《国公府寡妇要卖花》夏李橙

15、你放心，我来安排 李鹭从雅芳

　　女娃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一点光，很快隐去，她伸手指着地毯上的那柄玉梳：“嫂嫂的梳子，刻有'澧有兰'三个字。另一柄刻的是'沅有芷'。如此，就当我们姑嫂不曾远离。“
　　大夫人的呼吸顿住了。
　　那梳子是她当年特意请匠人定做的，一对，齿上各刻了字。叶琳琅大婚那日她给了她，嘱咐了许久，临走的时候，叶琳琅留下了一把梳子，说过这么一句话。这件事除了她们姑嫂二人，谁都不知晓。梳子成双对，单留下一把，不吉利，但是叶琳琅坚持要留下一把。
　　“还有，“女娃的声音更轻了，犹如地毯深处飘过来：“天辰八年，蒋妃有孕，嫂嫂特意进宫来探我，给我带来了偏方，说此物每日虔心供奉，能让蒋妃肚中胎儿神不知鬼不觉.......”
　　“别说了。”
　　大夫人一声惊呼，抖抖索索地一把捂住小丫头的嘴：“阿惜，是你么？真的是你么？”
　　她再不疑有她，拉过小女娃左右端详，呼呼地喘着气。
　　一旁的黄妈妈早警觉地退到了屏风外头，再次开门，看外头，见并没有人靠前，松一口气。
　　里头的一大一小，大夫人抖抖索索地捧着那张小脸，眼泪直流。她手心里的小人儿，嘴角微微下撇，弯成一道月牙，委屈又倔强，也是默默地流泪。这个表情和姑太太小时候一模一样，受了委屈，从来不哭出声来。她心内念一声佛，这简直匪夷所思，死去的太后娘娘竟然活过来了，且成了四岁的奶娃娃，比孙小姐还小一些呢。
　　“嫂子。”
　　叶琳琅被黄妈妈抱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回答俩人的疑惑：“.....我醒过来，就成了这个样子，我也没有办法，早就想来找嫂子，却一直没有机会出门，直到今日，才来找黄妈妈。嫂子，道你最疼我，这话，也只有你信我。”
　　她说完，抬起小袄袖子，轻轻地抵着鼻尖，曲着手指，扭捏着不肯拿下来。
　　大夫人抽出一块帕子，伸手给她擦拭鼻尖的鼻涕，又示意黄妈妈绞了手巾来，擦拭干净她的手指：“阿惜，不怕。”
　　然后，大夫人伸手，把那小小的人捞进怀里，下颌抵着女娃柔软的头顶，柔声安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女娃起初僵着身子，过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小胳膊，笨拙地抱住她的背：“不哭。”奶声奶气的，带着些许鼻音。
　　大夫人闭上眼，鼻子一酸，她不敢睁眼，不敢去看那张陌生的脸，只死死抱着，听着怀里那颗小小心脏咚咚地跳——活着呢，热着呢，暖烘烘的一小团，和四十年前一模一样。
　　屋外有人禀报，黄妈妈出去，一会回来，说二太太那边过来问，什么时候启程？车马都已备好，都在前厅等着呢。
　　大太太放开叶琳琅，呀了一声，说怎么把这茬子忘掉了？
　　她啼笑皆非地朝叶琳琅瞧去，说今日大家原本要进宫去给她哭丧，现在这样子......
　　太后丧，宫中制，宫中女眷小辈都要轮流哭丧守灵，太后娘家的小辈，虽不用每日都去，但是头七，二七，三七，都要去守灵，今日是二七，大太太原本要带着叶家的几个小辈进宫去。原是件伤心的大事，可现如今，人就活灵灵地站在面前，再提起去守灵，多少让人觉得有些诡异。
　　“你让二夫人先去，就说.....”大夫人最后低声吩咐了黄妈妈几句，她点头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姑嫂俩人，大夫人脸上露出一丝笑，起身倒了一杯白水，推过去，温声：“你再同我说说，究竟怎么回事，那太妃，如何要推了你下水，拼了自己性命都不要......”
　　这件公案，如今还是算是一桩子糊涂案，罪魁祸首的花太妃死了，她身边的人慎刑司的人拷了数轮，听说打得要死，也没有个据实的说辞。最后，只能给出个答案，花天妃包藏祸心，谋害太后。可又不太让人信服。两宫不睦由来已久，且是私底下的，明面上还是一派和气，大家都是体面人，突然就这样生死相争的，确实有些摸不着头脑。叶家人也曾私下猜测过，如今人既在眼前，自然是要问一问清楚的。
　　可叶琳琅在大夫人殷殷的目光下，却是摇头，然后认真地：“我也不知道。”
　　见大夫人愕然，她拧着眉，一字一句：“嫂子，我真的不知道。不过一点，我并不是那花金推下水的，我是被旁的人推下去的，”她顿一顿，喘口气：“我当日和花金站在亭子里说话，我们起了一点争执，不知怎么的，拉扯起来.....有人在我背心里猛地推了一把，我翻了下去，慌乱间，我抓住了花金，我们俩一起掉了下去。”
　　大夫人呵了一声，惊呼：“谁推的你？”
　　当日，亭子里只有太后和太妃及其她们的贴身宫女。叶琳琅说不是花太妃，那是谁？
　　“这个问题，我自醒来就在想。”叶琳琅摇眼睛眯起：“我那日和花金争吵，推我的人就在我身后，我并没有看清后头是谁。后来，我反复回忆过，当时留在我身后的，是明昭、明珠和彩云。明珠跳下水来救我，淹死了。”
　　亭子狭小，只留了几个大宫女在身边伺候，死了一个，剩下的就是那二个了。
　　大夫人皱了眉头，试着分析：“应该是彩云，她是花金的侍女，她受了主子的指使，推你下水，只是没想到，花太妃也会被你给拉下了水。”
　　如此便通了，彩云为何招供说是花太妃，自然是害怕起来，先想着脱罪，推给已死的主子，即使自己依旧难逃一劫，但好歹不会连累父母亲人。
　　叶琳琅称是，说应该是这样的。
　　“花家该死！流放太轻了，合该全族给你陪葬。”
　　大夫人恶狠狠地，恨。
　　“夫人！”
　　黄妈妈使眼色，一边说了句话。
　　“啥？”
　　大夫人吃惊不小，再次打量着面前的小姑子，见她虽小，但眉眼精巧，一看就是美人坯子，确实有花家人的风范。
　　叶琳琅在大夫人的追问中，慢吞吞地把自己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然后：“嫂子，我今日来找你，是想进宫一趟，我想回宫去看看。”
　　她定定地望着她，眼里有着恳求。
　　大夫人却头皮有些发麻，她瞧了一眼身后的黄妈妈，见她也是满眼惊诧。
　　“嫂子放心，我就是回去瞧瞧，难道我还妄想着再做回太后不成？”
　　叶琳琅语气落寞，脸上神色也黯淡了下来。
　　大夫人有些恍惚，小姑子多骄傲的一个人，宫中的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栽在了这上头。她心里定是憋屈得要死，不甘心，才想着回去瞧一眼吧。也是，已经死了这么多日，早就坏了，她回去，难道还能还魂不成？
　　“好，我来安排。”
　　叶夫人唏嘘，答应了她，又打发黄妈妈去厨房拿些点心过来。
　　姑嫂重新聊起家里的情况，叶夫人重新细问起她现在的情况，知道她是外室女，不免又是一番唏嘘。
　　她摸着小姑子软软的小手，思忖着：“你容我想个法子，把你接回家里来，可怜的，你自小哪里受过这样的苦。”
　　小姑子浑身上下干净得离谱，只有头上的红头绳，这金玉窝里长大的大小姐，如今竟是连一朵珠花都没有得戴。
　　叶琳琅笑了一笑，说：“习惯了。”
　　大夫人更是难受:“你怎么习惯得了啊。放心，我一定把你弄回来就是。”
　　黄妈妈端了点心进来，笑眯眯地揭开食盒，一样一样地端了出来，都是小孩儿爱吃的，摆满了小几，说是大厨房那边给静小姐做的，她每样都匀了一些。
　　点心精巧可爱，一碟子“藕粉桂花糖糕”、一碟子“枣泥山药糕”，做成小兔儿的模样，还有二块“茯苓夹饼”，里头夹着松仁碎和蜂蜜，咬下去是脆的，饼子用雕花的模子扣出来，边缘压着缠枝莲的纹路。
　　这是真把她当小奶娃招待了。
　　见叶琳琅迟迟没有动手，黄妈妈忙指着那份“藕粉桂花糖糕”：“太后......小姐放心，老奴盯着周嫂子，专用丝线勒出来的。”叶琳琅吃东西，不许拿刀子切，说怕沾了铁腥气，每次都是拿丝线一格一格勒出来吃。
　　没想到，黄妈妈这是用了心了。
　　“有劳了。”
　　叶琳琅点头。
　　黄妈妈忙道不敢，小姐看看可还合口，一边拿帕子擦拭了银叉子，恭敬地递过去。
　　叶琳琅接过叉子，叉了三药糕吃了起来，不再说话。
　　一旁的大夫人扭身同黄妈妈细细商量起来：“把阿惜认作我娘家的亲戚，带回来。”
　　“怕是府里有意见，夫人，小姐如今是花家的女儿.....”黄妈妈提醒她，如今叶家和花家是这种关系，带花家的女儿进府，怕是不容易。
　　“我知道，她又不是花家正经的女儿，”大夫人瞟了小姑子一眼，见她认真地在吃茯苓夹饼，用碟子托着，怕里头的蜜汁漏出来，继续：“她娘族谱里都没上，怕什么？就说是她亲娘那边的亲戚，找人上门去领人就是。国公府那边是堂姐，又不是亲姐，还能霸着不放不成？”
　　大夫人不以为然，这个她自然想过，来历不明的一个外室，身份都是别人给的，倒更好行事。
　　大夫人说她尽快去调查花二爷外室的事。
　　“你再忍耐几日。”
　　大夫人宽慰她，见盘子里的点心都吃得差不多了，担心她积了食，又叫黄妈妈去厨房端一碗“鸡内金粳米糊”，给她克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