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寡妇要卖花》夏李橙

14、我找黄大娘 李鹭见是他

　　下了石阶，她提了裙子，想着快些回去，花铜该等得急了。
　　“少奶奶。”
　　身后细竹门帘一掀，大丫鬟灵芝探出头来，说老太太叫她回去。
　　花银重新进屋，落地罩里正走出来李鹭，宽大的帽檐下，只见高抬的玉色下巴，两人交错而过的时候，他突然透过细纱的帽檐看过来，目光灼灼，花银只得停下来唤一声小叔。
　　他却目不斜视地越过她，径直出去了。
　　花银默默地翻了一下眼皮，跟着灵芝重新到了老太太跟前。
　　老天太歪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你去准备吧。”
　　花银一时没反应过来，经灵芝的提醒，知道老太太是允她做花了，当下正色道：“禀老太太，需要准备诸多材料，铜丝、通草纸，浆糊……”。
　　老太太疲惫地摆手：“我不耐烦听这些，去找王管事，需要什么，同他去说就是。”说完，往后一靠，阖目，再不理她，从昨晚折腾到现在，早累了。
　　花银得了令，跟着灵芝出去找王管事去了，那二个等在门口的仆妇见了，就自回去复命去了。
　　“要一种叫‘通草’的原料。”花银告诉他：“这料子，着人去山上找，通脱木。只是要快些，晚了怕是赶不及做，耗过了时日，耽误了老太太的事。”
　　“通脱木？”
　　管事很是疑惑，他没有听过这种东西。花银就仔细描述了一下特征，说白白的，可以整条芯子脱出来，这个时节采收的。说了半日，管事还是摇头，他叫了几个小厮婆子过来，问可是知道这东西？问了一圈，终于有个婆子问，这东西是不是下奶用的？
　　花银说这个倒是不知道，不过，听婆子的描述，似乎很是相近，管事也不耽搁，立刻点了几个人：“你们，分头去找，先到那些药铺子里，细细找一遍！”命令一下，下人们立刻急匆匆散去了。
　　花银回到院子里，却不见花铜，又去园子里找了一圈，也不见人。最后，跑去门房，一问，说是一个早上都没有人见过她。
　　花银一下子懵了。
　　早上，马车离开的时候，花铜就站在门口，她想着她定然是回府了的......
　　她不敢耽搁，立刻向景荣院跑去。大太太正为她私自跑走的事情生气，见她又跑了回来，火烧火燎地说，花铜不见了，可能被人贩子拐走了，要求报官，当下气不打一处来，说大惊小怪地干什么，小孩子贪玩，谁知道钻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找一找就是了，报什么官？没得惹人笑话。
　　花银焦急地说，府里都问过了，都说没有见到，就怕是在外头给人拐走了。
　　大太太被她聒噪不过，只得叫了管事娘子进来，吩咐人去四下里再仔细搜寻一遍，又派了几个机灵的小厮出府去周围搜找.......
　　..............
　　太阳高挂，青砖黛瓦的排房齐崭崭地立在后街，这里是太傅府下人们居住的地方，就在府邸的后门，青石板铺得平整，各家屋子门前摆着瓦盆，养些葱蒜或凤仙。
　　巷子里蹒跚走过来一个小女娃，三四岁的年纪，她走得满脸通红，脸颊和鼻尖冒汗，她停下，向一旁正跳绳的七八岁的丫头打听，太太的配房黄大娘是住在哪间屋？
　　小丫头好奇地瞧了她一眼，仰着头，团团脸，长得怪好看的。
　　小丫头热情，立刻指着一家，说门口石阶下种着一丛凤仙花的那家就是，说罢，在伙伴的催促下，继续跳绳。
　　小女娃走过去，门楣上垂挂的蓝布帘子，浆洗得挺括，她上了石阶，门帘一掀，出来一个小子，十一二岁，穿着青色的短褐打眼一扫，问找谁？
　　“我找黄大娘，她在家么？”
　　“你是谁家的？”
　　小子见她面生，不像是府里的下人家的孩子，好奇地问了一句。
　　“我找黄大娘。”
　　小女娃只是重复了一句，然后就往门内走。
　　小子只得追上去，大声朝里头喊了一声：“奶，有人找你。”
　　房子外间做了灶台兼饭堂，里间隔作卧房，穿过炭火气混着茶的外间，里间屋子门口，有人掀了帘子。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鸦青色的比甲，探头间，耳朵上一对圆圆的金耳环在微光下晃动。
　　“兰花儿。”
　　小女娃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人也很快走到了跟前。
　　“哟。”
　　黄妈妈朗声：“你是哪家的丫头？”她上下打量着。
　　这么一个奶毛都没褪干净的奶娃娃，走路都走不稳，竟然喊她的小名，这个名字除了太太，已经没有人这么叫过她了，不，连太太都不大叫了，喊她黄春。
　　小女娃昂着头，向她招手，黄妈妈皱眉，还是蹲下。
　　小女娃凑过来，在她耳边慢吞吞地说了一句话，黄妈妈猛地往后一坐，差点坐到门口的小茶壶上。
　　她眯眼，细细打量：夹袄干净齐整，抓髻扎得服帖，就是一个三四岁的奶娃娃.....只那双眼睛，安静地看着她，一种诡异的感觉慢慢爬上来。
　　她咽下一口唾沫，镇定了一下，四下瞧了一瞧，儿子媳妇都不在，孙子来顺正靠在墙壁上好奇地看着她。
　　“来顺，你到外头耍去。”
　　黄妈妈张着手把孙子来顺给赶了出去，眼见他出了门，这才回来，重新蹲下，哑声：“你再说一遍？”
　　她盯着面前的小女娃，面上极力镇静，心内却是咚咚打起小鼓来，一刻不停，感觉要蹦出胸腔来。
　　听到小女娃又说了一遍，黄妈妈没有再犹豫，起身，迅速从里头取了一件半旧的褂子，小心裹在小女娃身上：“走，我带您去见夫人。”
　　门外的来顺，见奶奶抱着那个小女娃三步并作二步地出了门，也不理他，急急地敲开了府邸的后门进去。
　　正房的正堂，廊下扫地的婆子，见大夫人的奶妈黄妈妈，抱着一个毛茸茸的皮褂子，急火火地从廊道里跑过来，差点钻翻了靠在廊柱边的水桶。
　　“您这是怎么了？”
　　婆子喊道，黄妈妈人早过去了。
　　黄妈妈急火火地一路跑到门口，示意守门的丫鬟把门掩上，不许人进来，然后自己抱着小女娃进去，绕过四扇缂丝屏风：“太太！”
　　西次间里，雕花槅扇半掩着，大夫人正站在那座紫檀嵌螺钿的穿衣镜前，镜面莹莹的，映出她沉静的面容，身后的丫鬟正提着一件大裳，往她身上套，闻声望过来。
　　黄妈妈使了一个眼色，丫鬟就放下衣裳，退了出去。
　　黄妈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转出屏风，这才把怀中的人放下：“太太。”
　　“怎么了？”大夫人看着镜中的自己，抚了抚头上的珠花，白色的珠花，看着有些惨淡，想着是否换成银簪子？
　　“太太，您看看她，快。”
　　黄妈妈语无伦次地说道，把那小女娃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
　　大夫人瞥了眼，穿着夹袄，寒酸的小女娃，站在茜红色底缠枝莲花纹的绒毯上，仰着头看着她。
　　“谁家的孩子？”
　　大夫人皱眉，心道黄妈妈这又是答应了哪家，这也太小了，能干什么？
　　“她说，她是琳琅小姐，夫人。”
　　黄妈妈叫道，颤声。
　　大夫人套衣裳的手一顿，随即喝斥道：“大白天的，说什么鬼话？”
　　开什么玩笑？姑奶奶如今正躺在寿安宫里，等着她去哭灵.....黄妈妈这是没睡醒么？
　　见她疾言厉色，黄妈妈急，正要再说一句。
　　却听见一声轻轻地：“嫂子！”
　　“你叫谁？”
　　大夫人满脸寒气，好大的胆子，竟然招摇撞骗到她跟前来了，她怒视着黄妈妈：“你哪里弄来的？给我扔出去。”
　　黄妈妈一脸焦急，忙摆手，说夫人，您问问她，她什么都知道，琳琅小姐的事，她都知道。
　　“她知道什么？”
　　大夫人根本不信，只叫黄妈妈把人给抱走。
　　那女娃瞧瞧手足无措的黄妈妈，再瞧瞧一脸寒霜的大夫人，抿了抿嘴，再度开口，声音又细又软，四岁孩子乳牙漏风，吐出一句话：
　　“嫂娘，你肚腹上的疤可是还痒？”
　　犹如晴天霹雳，大太太一脸见了鬼的样子，瞪着她，又看向黄妈妈，黄妈妈连连摆手，表示不是她说的。
　　“嫂子，阿惜回来了，“女娃切切地又唤了一声，她挪了二步，忽然伸手，捉住了大夫人膝边的裙裾，拽住：“阿惜找嫂子帮忙。”
　　“你！”
　　大夫人猛地起身，身后妆台上一把梳子，她衣袖带歪了，跌落下来，落在松软的地毯上，她惊骇地盯着那双抓着裙角的小手，背后直冒凉气，忍着没有甩开。
　　“荒唐！”她声音颤抖，胸口剧烈起伏：“阿惜今年四十有三，怎会——”
　　大夫人惊骇地盯着这张陌生的脸，稚嫩，同孙女一般大小，那双杏核眼沉沉地盯着她，波澜不兴，就那样看着她，倔强地盯着她。
　　她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四十三年。
　　她过门二年，婆婆去世，小姑子才四岁，扎两个总角小髻，拽着她的衣裳，整日找娘，她没有办法，长嫂如母，她接过了照顾小姑子的任务，一直到她大婚，母仪天下，成了当朝的皇后娘娘，后来的太后娘娘。可是，半个月前，太后娘娘被那花太妃给推下了太液池，当场溺死了，人现在躺在寿安宫里，她七日前刚见过......
　　现在来了这么个奶娃娃，张口就说她就是叶琳琅，那个躺在棺材里的小姑子，可眼前这张脸，和记忆里的小姑子没有半分相似。
　　“你——“大夫人咽下一口唾沫，喉咙发紧：“你是阿惜，你叫我怎么相信？”虽然她说了肚子上的那道疤，可这也不是秘密，贴身的几个人都知道，黄妈妈就是其中一个。
　　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外头太阳和煦，照得庭院亮闪闪的，隐约能听见远处丫鬟说话的声音。这青天白日的，终究是太过惊悚，难不成，今日二七，这是借尸还魂，回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