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寡妇要卖花》夏李橙

13、让我试一试 一路上，花

　　一路上，花银抿着嘴唇，眼睛盯着窗外，也不说话，郑婆子更加没有说话的心思。她一早跟着出门，回去还得浆洗剩下衣裳，这回够倒霉的，临了了年纪一大把，还得去那浆洗房里洗那没完没了的衣裳，都怪自己，贪图那根金锁片，原本以为二公子打过招呼，算是顺水人情，谁知道，这被太太给发现了，落得这个下场......
　　马车回到国公府，花银刚下车，就被大太太给叫了去。
　　景荣院东厢屋子门窗紧闭，檀香味从错金博山炉里不断漫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鼻间，让人有些窒息。花银垂目，立在屋子中央，大太太柳氏身着赭色袄子，腕上的碧玉镯子同她的脸色一般青。
　　“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说动老太太让你出府去。”
　　大太太一开口，语气锐利得像针。
　　花银不说话，她现在心里不得劲，整个人恹恹地，提不起精神，瞧在柳氏的眼里，更是一幅丧气样。
　　柳氏一股子无名火就冲上来，她昨日因为春娘的事，李婆子一个劲地在她面前哭，她烦得不行，就没有顾上花银。今日得知春娘因为昨晚跪了一夜，发起了烧来，暂时走不了，这才腾出手来，想着把花银找过来，再叮嘱几句，谁知。她竟一早就出了府。
　　这还了得，她憋着气，在屋子里候着，巴巴地一直候到现在，才见着了人。现在，看她这幅倔强的死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依她看，这个花银就同她那个娘一模一样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脸皮子似乎又发烫了起来，那日，她上门退亲，郑吟秋当众就啐了自己，骂她：“你柳燕云果然如人所说，翻脸同翻书一样，最是无情的，当初要不是二个老太太定下的亲事，你又巴巴地在刘家的宴上说什么‘姻缘天定’，我闺女怎么会答应给你家里做媳妇。你放心，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花家大太太郑氏，当初是不大满意这门亲事的，因为俩人之前在贵妇圈里曾经因为旁人的事，意见相左，起过一点子说不出口的龌龊，之后，碰见都是淡淡的，维持着表面的和煦。可是，二家老太太议定了这门亲事后，柳氏却很是热情地主动示好，她也就顺水推舟，俩人都心照不宣地做起了你好我好的亲家来。
　　那日，闻得花家出事，柳氏也是硬着头皮上门去退亲，本就心底发虚，可郑吟秋落魄了还不放过她，当面把她给狠狠地损了一顿，当着那么多下人的面骂她.....她为了能退亲，硬是一句没敢回嘴。
　　如今，看着她这个女儿.....柳氏那股子积压的怨气，一股脑儿地都发了出来。
　　她略顿一顿，狠狠地：“三尺白绫悬梁易，休书一封归家难。你已无娘家父兄，若再休出门去，怕是你自己也无颜苟活于世......”
　　“我娘家人还在，什么叫我娘家没人了？”
　　花银忽然抬头，咕哝了一句，眼圈有些发红。
　　她回来路上，一直心里想着花钱她们，不得劲，到了大太太跟前，也一直袖手听着，知道大太太此番特意叫了她来，就是要发泄昨日未发泄完的邪火，少不得让她出了这口气，好早些放自己回去就是.....可是，现在柳氏竟然说花家没人了，这是诅咒花家人都要死了么？
　　柳氏一愣，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但很快，就羞恼起来，这是要反了么？竟然顶起嘴来了。
　　她眼睛溜圆，竖着眉毛，那话就更加刻薄：“我说错了么？你那娘家，是罪臣之家。你父兄流放，是朝廷的判决，你要去送他们，让旁人怎么看我们李家？还嫌我们丢脸不够？诗礼传家，我呸！你娘会生不会养，教出你这么个没规矩的东西，这样子对婆母说话，羞也羞死先人了，我是你娘，就该在你出门子前，拿戒尺把你那张嘴打烂了。”
　　大太太此刻一股子邪劲，发着狠把堵在心里的那些平日不会说的话都倒了出来，只求嘴巴痛快。
　　花银听柳氏一声声地问候起了花大太太，再绷不住了。关在娘娘庙里的时候，花大太太为她处处关心与谋划，那时，她急于脱身，无暇去咀嚼这份母亲对子女的爱，可是今日，花大太太对女儿的那一腔子权权爱惜之情，再次历历在目，她明白，这个世上，只有花大太太对她的维护是独一份的，最无私的，她觉得自己有些愧对这份感情.....
　　她清声：“我娘她人不在这里，太太怕是骂了也是白骂。”
　　“你，你个不要脸的小娼妇。”
　　柳氏被她顶得憋了一口气，又见她昂着头，似笑非笑，气得直接进行了人身攻击。
　　“哪里不要脸了？”
　　“你去书房勾搭爷们，就是不要脸。”
　　“我去书房，不是卧房，您耳朵不好使了。”
　　“你才耳朵聋了，下作的小娼妇。”
　　俩人你来我往地对骂起来，尤其是大太太气急败坏，骂了几句，声嘶力竭地大喊道。
　　“来人，来人，李妈妈，给我掌嘴。”
　　门外的丫鬟回头，一时众人面面相觑，李大娘不在，她去伺候她儿媳妇春娘去了。大太太又喊了一句，就有丫鬟跑了进去。
　　花银一看傻了眼，糟糕，光顾着嘴巴痛快了，忘了这是谁的地盘了。眼看要吃眼前亏，她忙喊了一声：“别过来，”一边抱起了架子上的一个青瓷花瓶，高高举起，大有过来，我就砸过去的架势。
　　大太太正在气头上：“给我拿住，我今日还治不了她？”
　　花银抱着瓶子，忽然就抛了过去，门口的二个丫鬟忙不迭地去接那瓶子，花银瞅着空子，哧溜一下，从门口跑了出去。
　　“给我追。”
　　身后，大太太的人不依不饶地追出来，花银见来真的，想着照这架式，跑回去，还得拿住，就拐了一个弯，往老太太的颐福堂跑去了。
　　花银提着裙子，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颐福堂门口，整了整凌乱的衣裙，回头瞧了一眼同样站住的二个仆妇，进去。
　　老太太正有些疲惫地靠在榻上，一旁站着李鹭，弯腰同老太太轻声细语地说话，见花银进来，瞧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花银暗道倒霉，这人怎么又在？这人看着斯斯文文，其实阴得很。李鹭昨晚上撺掇老太太，要她立下什么军令状，说此番允了她送家人，以后再不能拿花家的事来烦李家，她一口应了，这才得与去城门口送人。
　　老太太问她来干什么？
　　花银就说替她爹娘谢过老太太大的相送之恩，说完，敛襟行礼，老太太看着她拜下去，老脸虽然还板着，语气却是算温和，说回去吧，我这里还有事。
　　“怀瑜，去雅芳阁瞧瞧。”
　　老太太转头，对一旁的李鹭道，她一早上在库房里翻找了半日，愣是没有找到合心意的，叫了李鹭过来商议。
　　“此事祖母就交给你了，你去帐房支银子，快些去，对了，我记得雅芳阁先前有一尊翡翠玉如意，只不知可卖出去了，要是没有，不拘什么价，其它寓意好的，也可以，关键是东西要贵重，让人挑不出理来，不成，不成，现在是国丧，太贵重的礼物招摇，让有心人挑出理来……”
　　她说着又气闷，本来送菊花是最好的，老王妃喜欢又不落下乘，哎.....只可惜，如今就是把那二人打杀了，也无济于事。
　　花银在旁默默听着，不时看一眼桌上的那盆一直未挪窝的菊花，现天光大亮，那花瓣依旧晶莹透绿，这花儿确实不错。
　　“老太太。”
　　她忽叫道。
　　老太太见她还未走，皱了皱眉。
　　花银就说这掉了的花，可以用通草花顶上。
　　老太太一时没听懂：“通草花？”
　　“是一种假花。”花银细细地解释：“同绢花，缠花一样，节庆的时候，插在头上，当鬓花戴，应景。”
　　老太太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疙瘩，她就知道，花银能有什么法子，无非是先前想着出府送人，胡绉出来的。她允她出府，不过是怀瑜说的，允了她这次，之后，她不再拿花家的事来烦扰她，也算了了一桩大大的烦心事，没想到，她竟然真拿这事来说。
　　“堂堂国公府。拿一盆假花去送人？亏你想得出。”
　　“您听我说，这做得好的，能以假乱真。”花银忙说这通草花，同丝绸不同，它取材自然，纹理天生，只要精心制作，能仿十之八九……老太太显然并不相信，她不愿再听她聒噪，只是催促李鹭快些出发，早去早回。
　　“孙儿这就去，祖母在家等消息。”
　　丫鬟去帽架上拿来李鹭的大帽，他弯腰，让丫鬟给他戴上发顶。
　　“老太太！”
　　花银瞅着空子，再次出声唤道：“您就让我试一试。这花儿，做成了，要是您不满意，就不要，要是满意……”
　　“大嫂！”
　　李鹭拇指在下巴处推上碧色的帽珠，微抬着下巴：“嫂嫂既已如愿，何不见好就收？大家都忙，嫂嫂自回去安歇就是，怎可在此一昧胡搅蛮缠，叨扰祖母清净？难道是忘了先前的允诺？”
　　花银看着李鹭略带嘲讽的眼睛，一窒，随即敷衍：“小叔，你尽管买你的东西去，我做我的花儿，都是为老太太分忧。”
　　然后，她扭头对着老太太，再次恳切地：“老太太，孙媳真的想为您分忧。”
　　“不必。”
　　老太太板着脸，断然拒绝。
　　花银只得向老太太行礼，告退，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