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寡妇要卖花》夏李橙

11、满嘴胡言 颐福堂庭前

　　颐福堂庭前石板地里，春娘默默地流眼泪。大太太走了，婆婆也走了，她算是彻底没有指望了。想起明日就得去那偏远的庄子里，二个孩子再也见不到了，流泪不止。婆婆是不可能让自己带着她们走的，丈夫同前街卖甜水的那孔三娘早有首尾，素日里都是婆婆和自己压制着，才收敛些，这回，自己被发配到那远地去了，他可不得放飞了。怎么办？怕是她前脚走，他后脚就滚到一起去了。一时眼泪横流，嘴巴子都不显得那么疼了，只哀叹今后的日子。脚步声想起，甬道上过来一个人，她精神一振，忙抬头，待看清后，又颓丧地垂了眼。
　　花银把食盒放在阶下，提着裙子，迈进屋子。
　　老太太正准备用饭，紫檀木圆桌上，大丫鬟灵芝弯腰布菜，一个小丫鬟正抖了一块雪白的绸围兜往老太太下颌揽。
　　“请老太太安。”花银微笑着呵腰请安，然后，直身，眼睛一扫，就看到了桌上的那紫砂盆里的花，枝叶茂盛，叶片肥厚，昏黄的天光下，细密的绒毛清晰可见，二朵翡翠般的花儿也开得油润，翠绿色，比叶子稍浅淡的颜色，比起那些鲜艳的黄紫色的花儿来，多了一份难得的清贵之气，只可惜耷拉着，就像凋落尘土的仙子。
　　见花银只管盯着那花儿瞧，老太太不悦地：“你来做什么？”
　　老太太显然不欢迎她此时来打搅。
　　“这花儿，孙媳妇有办法补救。”她眼睛亮晶晶地。
　　老太太一抬下巴，小丫鬟手上的围兜就挂在了她的嘴上，忙躬身请罪，老太太顾不得她，欠身地：“你有什么办法？”
　　花儿已断，难道还能接回去不成？老太太眼底是满满的疑惑。
　　花银脸上神情认真：“孙媳可以还原一盆一模一样的花来......”
　　她急急说道：“孙媳绝不敢欺骗老太太，若是不能让老太太满意，随老太太处罚，孙媳绝无二话。孙媳只求老太太允了明日去西城门送一送爹娘，等回来，孙媳保证还一盆原样的花儿来。”她说完，巴巴地看着老太太。
　　灵芝低头看着面前的一盅热汤，心道这少奶奶还真是.....不死心，这话也敢说。
　　“满嘴胡言。”
　　老太太恼，虎了脸：“出去。”
　　“老太太！”
　　花银进前，抓住老太太的胳膊，小心央告：“老太太，孙媳知道，您是菩萨心肠，最是怜悯惜弱的，您就可怜可怜孙媳，让我去送一送。就一个时辰，天亮就回来啦，很快的。”
　　“那花儿，您放心，包在孙媳妇身上，保管不耽搁您送出去。”
　　她再三地保证，就差赌咒发誓，说出如违誓言，就天打五雷轰之类不得好死的话来。
　　“快些拉出去。”
　　老太太只一个劲地叫人赶花银出去，看了烦心。她一下晌，焦头烂额地还没想出个补救的法子来，好不容易按捺着坐下吃口饭，气还没喘匀，偏这丫头又跑来这里颠三倒四地一通胡说八道，再没有了耐性，只一叠声地叫人给拉出去。
　　二个丫鬟过来，呵腰请花银：“少奶奶，您先回去。”
　　花银不肯走，她扑通一下跪下，对着老太太恳求：“老太太，您就让我去吧。”
　　老太太却不为所动，只叫快些拉出去。
　　花银甩开了丫鬟的手，突然向前一扑，揪住了老太太的裙角。老太太急怒，想踢开她，却被花银把小腿箍得紧紧地，动弹不得，一时脸孔发涨，怒声斥道：“你们都是死人，还不上来？”
　　丫鬟们围上前来拉，花银咄地一声：“别过来，摔了老太太，回头你们担着。”
　　几人愣住，怕花银一激动，把老太太给撅倒在地，就不敢强上前，只频频央告她：“少奶奶，快松手。有话好好说。”
　　花银大声：“老太太放我去，我就松手。”
　　见众人不敢应声，她索性高声：“老太太，孙媳想不通，那死囚行刑前，还允许家里人送一口断头饭呢，婆婆为何不让孙媳去？孙媳如果连这等孝道都不遵，那老太太还让孙媳去那祠堂跪着，恐怕那祖宗也要蹦起来，一个连父母都不要的人去跪列祖列宗，哪家祖宗愿意要这样的后人.....”
　　花银把肚子里一直闷着的话就一股脑儿都溜了出来，她是真想不通，这是什么礼教，子女去送自家远行的爹娘，本是人之常情，为何要拦着她，还那么一堆理由，振振有词地。
　　她一通话下来，直把老太太说得脸色发青，想要驳斥她，又发现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来，想踢开她，脚却被花银紧紧箍住，动弹不得。一旁的丫鬟仆妇几番轮流想上前，又顿住，怕花银一个激动，回头真摔了老太太......
　　“少奶奶，松手，奴婢求您了。”
　　她们只能声声恳求。
　　“求我没用，求老太太。”花银叫道。
　　李鹭托着帽子跨进来的时候，正见老太太闭着眼，一脸生无可恋，花银则盘坐在青砖地上，双手双脚八爪鱼般死死缠着老太太不放，一旁的众人只是围着，乱糟糟地，犹如戏台子上唱大戏，岂是一个乱字了得。
　　李鹭立刻抛了手中帽子，冲上前去伸了双臂紧紧㧜住老太太的肩膀，喝一声，还不上来帮忙？众人这才围了上去，拽手的拽手，拉脚的拉脚，七手八脚地拖开了花银。
　　众人围着老太太，端水的端水，铺座的铺座，一通忙乎，老太太方长出一口气，瞪着落地罩上的八仙过海，半日不说话。
　　李鹭亲手绞了热毛巾给老太太拭额，又端了热茶奉上，低声地：“祖母，祖母喝口茶。”眼见老太太眼珠子渐转过来，落到他脸上：“怀瑜？”
　　“是，孙儿不孝，让祖母受惊了。”
　　李鹭仔细端详了一下老太太的面色，见她神情还算好，应该没有大碍，这才放了心。
　　“送少奶奶回去。”
　　李鹭平声吩咐。
　　被丫鬟拉着，老实站在旁边瞧着的花银撩开小丫鬟的手，堆了笑：“小叔，小叔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求求老太太，放了我去罢。”
　　李鹭扭头，一双墨黑的眼睛里盯着她，不说话，就那样上下打量着她，站在那里的花银蓬着头发，半臂的衣带散了一边，斜挎在一边肩上，脸上潮红未褪，好一幅狼狈的模样，却满脸堆着笑，冲他谄媚地笑。
　　他眼睛眯了眯，就那样看着她。
　　见李鹭不说话，花银咽了口唾沫，急声补充道：“小叔想来应该知道的，我明日要去送我父兄，东西都备好了，偏被那起子小人给告发了，一直耽搁到现在，你看，天要黑了，再不准备，怕是赶不上了，我过来求老太太，老太太也不许......小叔，你人美心善，你就帮我劝劝老太太吧......”
　　“嫂子过份了。”
　　李鹭打断她，声音平板：“嫂子为人媳妇，这样子闹腾，难道就一点不顾念伦理孝道？嫂子还是速速离开这里为好。”
　　花银楞了一下，看着面前这位穿着襕衫的少年郎，表情温和，说话的时候甚至嘴角带点微笑。
　　她甩了一下头，继续陪笑：“是是是，小叔说得都对。其实，我也不想留在这里叨扰老太太的，这样，只要肯放我去城门口送人，我立马就走，绝不耽搁，小叔，我说到做到，老太太，您就允了我吧……”
　　“那要是不允呢？”
　　李鹭打断她的话。
　　“那我今日就不走了。”
　　花银说着，突然回身就抱住了一旁的柱子：“我就在祖母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
　　花银回到自己屋子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怎不点灯？”
　　她摸到了火折子，点亮了灯盏，灯罩罩上去的时候，见花铜盘坐再窗下的大圈椅里，一动不动。
　　“你去哪里了？”
　　花铜问，花银拿了食盒跑走以后，这会子才回来。
　　花银借着灯烛的光，去打水洗脸，见脸盆里没有水，知道花铜怕是自她走后，一直坐在这里。
　　她去墙角舀水，把干透的毛巾浸下去，洗了脸和手。
　　“早点睡，明日一早去西城门。”
　　她语气轻松地。
　　“成了？”
　　花铜意外的直起了身子，脸上欣喜：“怎么就允了？”
　　“我擦洗一下，闹了一身的汗，回头再同你细说。”
　　花银喜滋滋地出门去打水擦洗。
　　.......
　　淡金的曦光穿过渐散的晨雾，碎碎地落在城门口，洞开的城门内，早点摊上白蒙蒙的热气漫过守门兵卒的甲胄，飘散。
　　一条黄土大道从巍峨的城门口向远处的田畴间不断延伸，转弯处的道旁，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地停着。花银攀着车门，向城门方向焦急地眺望。昨晚，老太太松了口，一早让管事亲送了她过来，但不许在城门口那人多眼杂的地方，就选在了城门外一里的道旁候着。
　　车厢里一个硕大的包袱占据了一半的地方，里头是先前准备的衣裳鞋袜，一起来的还有门房里的那个郑婆子，她先前被李婆子告了密，被大太太罚了去洗衣房浆洗衣裳去了，此番，又被管家给提溜过来帮忙，说叫她将功赎罪。
　　花银望得眼睛生疼，那方敞着的城门，晨色里可见几道青黑的身影立在门侧，那是守城的兵卒。
　　她们等了有一会儿了，要不是先前打探过，还以为已经出城了。一旁的管事双手交叉在腹前，也不耐烦地朝那边张望，他被老太太指派了这差事，只想着早些结束早些回去。
　　城门口终于有了动静，一队人马在寥廓的秋晨里，慢慢挪上黄土官道。看着，似乎是押解的队伍。最前侧是挎刀的兵卒，不时回头催促，兵卒身后，便是戴着沉重木枷的犯人，他们就像二串被铁链拴住的木偶，缓缓地行来。
　　花银跳下车，踮起脚努力辨认，都穿着囚衣，低着头，一时也看不清面容，渐渐地近了，队伍中有人看到了路边的这几人，相互望了一下，骚动起来。
　　人群中有人喊她，花银应着，是花大太太，她在队伍中间，大声叫她。花银忙迎过去，刚叫一声母亲，就被花大太太打断，急声问：“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