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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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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芷的眉头微微蹙起。
其实众人都心知肚明,即便没有她丢弃汤婆子一事,地契之事也未必顺遂。那并非一件衣裳、一副首饰,说买便能买到的。卖家是皇亲贵胄,买家却是最末等的商贾——人家兴许根本不屑与之为伍。
况且,楚千淮当日只说来商会看看,从未松口应允售地。
若他本就是块难啃的骨头,并不会因别人将骨头放进你碗里,就变得容易下咽几分。
然而乔悦的迁怒,颜芷必须受着。这个哑巴亏,她只能默默咽下。
确是她行事不够周全,亲手将把柄递到了旁人手中,怨不得别人紧抓不放。
“你想如何?”颜芷的声音很平静。
“如何?自然是登门赔罪!”乔悦语调尖利,“先让世子消了气,余下的事再从长计议。”
颜芷恍惚了一瞬。
本能地想要拒绝——她不愿再与楚千淮有任何牵扯。
“怎么,你还不情愿?”乔悦冷笑,“能踏进荣安府的门,是你的福气。”
福气?
——“不过是些低贱商人,能对本王有些用处,已是三生修来的福气。”
乔悦的话音,与记忆中那个冰冷倨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那些不堪的旧忆如同挣破牢笼的凶兽,再次将她的自尊啃噬得鲜血淋漓。
“呵。”颜芷极轻地笑了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这福气,给你吧。我不要。”
“由得你挑么?”乔悦逼近一步,眼中尽是讥讽,“你以为我不想替你去赔这个罪?可祸是你自己闯的,或许只有你本人前去,世子才肯消气。”
颜芷难堪地咬住下唇,垂眸沉默。
“颜芷,”樊会长叹了口气,声音缓了下来,“你就随我们走一趟吧。商云楼的事早日定下,京都的商贾们才有个盼头。开春在即,你……也盼着它能早日开业吧?这毕竟,也是你兄长的愿望。”
颜芷僵直的背脊终于软了下来。
她是为了兄长才入的商会。商云楼的宏伟蓝图,是哥哥与樊会长一同勾勒的——那是兄长的理想与抱负。
所以,她妥协了。
前往荣安府拜会那日,天光晴好。
金灿灿的日头照在府门巍峨的匾额上,“荣安府”三个鎏金大字更显威严尊贵。
楚千淮是当朝长公主的长子,荣安府世代功勋,他的身份,贵不可言。
颜芷备了一份精心的赔罪礼,其中便有一张上好的雪狐皮毛坐垫。
原因无他——她想起了那日他马车里,被自己靴履弄污的白色貂绒垫子。仿佛只有赔他一张一模一样的,才算彻底两清。
高门大户规矩森严,楚千淮并非他们想见便能见的。拜帖与礼物,或许根本到不了他眼前,半途便被底下人处置了。可他们别无他法,唯有这般笨拙地碰运气。
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次不行,便三次……
这是颜芷第三次陪樊会长来吃闭门羹。只是此番她备的礼,让门房小厮多看了一眼。
那小厮面露难色:“你们稍候,容我去通传一声。但世子见与不见,小的可不敢担保。”
“有劳小哥。”樊会长连忙拱手,又将那装着雪狐垫的锦盒往前推了推,“这赔罪礼也烦请一并呈上。或许世子见了礼,便愿意见我们了。”说话间,一锭银子已悄悄塞入小厮手中。
门童自然见不到正主,至多能见到世子身边的近侍。他将事情禀与随侍的张护卫,便被冷声打发:“长公主病着,世子早吩咐过不见外客。你聋了不成?速去打发了。”
门童悻悻然抱着拜帖与锦盒退下,怀里的银子顿时成了烫手山芋。
他垂头丧气往回走,在廊下与府里的马夫擦肩。
那马夫正是那日随楚千淮前往商会的车夫,刚喂完马料,正欲回房歇息,抬眼却瞥见门童怀里那张眼熟的雪白皮毛。
“且慢。”马夫忽然叫住他,“你这皮毛垫子,从何而来?”
“哦,是一位姑娘的赔罪礼。说是无心冒犯了世子,特来登门致歉。他们来了好几回了,我见他们诚心,才想帮着通传一声……只是,怕是要让他们失望了。”
商会的姑娘,赔罪礼,雪狐皮垫……
这些零碎信息拼凑起来,马夫眼前自然浮现出那日风雪中,那道倔强而单薄的身影。
“世子亲口说了不见?”他又多问一句。那日世子破例将人抱上车、亲自送回,那般举动,可不像是全然不愿相见的样子。
“那倒没有。我还没见着世子,只被张护卫斥回来了,正要去回绝那位姑娘。”
“你且等等。”马夫沉吟一瞬,“我去面见世子通传。”
门童讶然:“这……贸然前去,世子不会怪罪么?”
马夫目光闪了闪,里头有些门童看不懂的东西。
“不会。”他答得笃定。
樊会长今日原本也未抱什么指望。
直至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楚千淮竟亲自踏出门槛——他心头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世子竟亲自出迎,实在匪夷所思。
也……太过反常。
他不由侧目看向身旁神色淡静的颜芷,眼中多了几分深究。
旋即快步迎上,躬身行礼:“见过世子。”
楚千淮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垂眸静立的颜芷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染上一丝几不可辨的愉悦。
一番客套寒暄后,樊会长很快说明来意。楚千淮耐心听完,温声道:“母亲近日抱恙,府中不便待客。此前并不知诸位会来访。”
他这话分明是对着樊会长说的,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拂过颜芷低垂的眉眼。
樊会长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已明了七八分。
“那商云楼南侧地契之事……”
“地契需禀明家母方可定夺。待她凤体康愈,再议不迟。”楚千淮语气平和,“诸位放心,待方便时,我自会派人知会。”
得了这句准话,樊会长心头大石终于落地。
他本欲代颜芷说几句告罪之言,如今看来却是多余了——千淮世子哪有半分恼意?那急着解释的模样,倒像是生怕被拒之门外的他们心生芥蒂。
樊会长悄悄瞥了一眼身侧始终沉静的颜芷,心中暗忖:这地契之事,大抵……是要成了。
樊会长面露难色。
按例,与世子接洽确应由一部的乔悦负责,可他私心觉得若让颜芷去,成算或许更大些。
他本欲好言相商,谁知刚一开口,乔悦便炸了。
“这事我绝不同意!会长,我知道您因为颜朗副会长的缘故,一向对颜芷多有照拂。可让她空手来抢我的功劳——休想!”
“我不是这个意思……”樊会长试图解释,“只是对接事宜让她去办,一部的掌事仍是你,她需听你调配。”
“那也不行!”乔悦斩钉截铁,“一部主事和攀附荣安府,孰轻孰重我分得清。会长莫要糊弄我。”
颜芷立在门外,将这番争执听在耳中,神色微凝。
她其实并不愿接下这突如其来的差事。若可以,她甚至宁愿从未与楚千淮重逢。
只是,樊会长似乎误会了什么。
她推门而入:“会长,这本就是一部职责。况且立春将至,春闱在即,书局事务已令我分身乏术,实难兼顾。”
“这……”樊会长千算万算,没料到颜芷会拒绝得如此干脆。
乔悦闻言,这才朝颜芷投去一个稍显缓和的眼色。
“会长,既然人家也不愿接,您就别强人所难了。”
樊会长长叹一声:“……也罢。”
乔悦得偿所愿,离去时步履都带着风。
几日后,长公主凤体稍愈。
楚千淮果然差人送来名帖。乔悦兴致勃勃随樊会长赴约,午后归来时却面色不豫。樊会长尚算平静,乔悦那张素日张扬的脸却失了光彩,隔老远都能瞧出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颓败之气。
见到颜芷时,她面色更是阴沉,眼神如藏冰刃,似要将颜芷凌迟千万遍。
颜芷不知自己何处又开罪了她——樊会长的安排,她已当面推拒了。
很快她便知晓了缘由。
樊会长将她唤至跟前,神色复杂:“颜芷啊,世子那边松了口,地可以给我们用,却不是卖,是租。”他顿了顿,深深看她一眼,“此外,后续诸多手续,世子希望交由稳重心细之人跟进——特意提了你的名。”
颜芷面色倏然一变。
楚千淮……这是何意?
……
放晴后的冬日,青石长街两侧积雪未消。颜芷提着暖炉走在街上,心神有些涣散。
忽觉衣摆被人轻轻拽住。
低头,是个面颊冻得通红的小男孩,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姐姐……”他怯生生唤道,声音细细的,“能买些糖么?”
颜芷回过神来,仔细端详面前的孩子。他手里提着个简陋的食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麦芽糖。另一只手还牵着个更小的女孩,那女孩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怯怯的眼睛。
两人衣裳皆是缝了又补,单薄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颜芷心下触动,忙从荷包里取出一锭银子。
“糖我全要了,快带妹妹回家吧。”
男孩与女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漾开星光般的笑意。
“谢谢姐姐!”
两人牵着手,一蹦一跳跑远了。
“妹妹,哥哥说了能挣到钱吧?给你买肉包子,还有新棉袄……”
颜芷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眸光微微闪动。
眼前两张稚嫩的脸,恍惚间竟与记忆中兄长的面容重叠。
兄长总是说:“颜芷,相信哥哥。哥哥会挣好多好多钱,给你买最漂亮的衣裳首饰,吃最好的点心。哥哥定要成为昭容国最大的商人,让天下人都知道——商人不低贱,不狡诈,不俗气。”
他在病榻上的日子仍反复喃喃:“颜芷,不是你的错……是这世道对商贾抱有偏见。你是最好的,是他们傲慢……是哥哥不好,还没能改变世人的看法……可惜,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眼眶蓦然涌起浓雾。
所以楚千淮……他凭什么?
凭什么一面将她与兄长的尊严踩在脚下,一面又若无其事地染指兄长的理想抱负?
他凭什么?
颜芷回到书局时,已是日暮时分。
远远便见一人候在书局门口——是楚千淮身边的马夫。
“颜姑娘,”那马夫躬身道,“世子命小的来接您。商云楼的事……”
“天色已晚,今日不便前往。”颜芷冷声打断,“劳烦回禀世子,商云楼之事改日再议。时间由我定——三日后午时,雅食居。”
马夫怔了怔,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的姑娘。
难怪世子待她不同。她虽非绝色,却自有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弯弯的柳叶眉与柔和的轮廓予人娴静之感,偏生了一双凤眼,眼尾微挑,眸光深静,平添几分倔强。
两种矛盾气质在她身上交融,反倒令人印象格外深刻。
他心下暗忖:寻常姑娘若得世子邀约,怕早已喜不自胜。这位倒好,眉眼凝霜,接过名帖时周身寒意又重三分。他
默默为自家世子捏了把汗。
……
此后两日,颜芷闭门谢客。
一时去官府核验地契文书,一时去商云楼周遭实地勘看,归来便将自己关在房中伏案疾书。
方蕊觉出异常——颜芷做事向来细致,却从未如此拼过命。
乔悦在廊下嗤笑一声:“平日装得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到底还是露了馅。为了巴结千淮世子,可真够拼的。”
颜芷听着外头的讥讽,并不辩驳。
三日期满,她提着一只精巧的木匣出门赴约。路上遇见乔悦,又遭一道冷嘲:“哟,真会假公济私,还特地给世子备了礼?可惜啊,千淮世子什么人物,不是什么破烂都入得了眼的。”
颜芷默然未应,径自去了雅食居。
这回是她先到,推开窗,百无聊赖地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
不多时,一辆熟悉的马车驶入视线。帘栊轻启,那道熟悉的身影踏下车来。
他似是特地装扮过——墨发悉数束起,戴一顶金镶白玉冠;衣裳像是新制的,玄青为底,襟口与袖缘却缀着暗红织锦,沉稳中透出几分不显山露水的矜贵。
低调却又吸引眼球。
颜芷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不一会儿就听到脚步声,紧接着楚千淮推门而入,步调稳重中又带着一丝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