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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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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思了片刻,待楚千淮的马车走远了,便唤住之前那位侍从。
“官爷,这汤婆子我用不上,还是还给您吧。”
侍从看了她片刻,摇了摇头:“王府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的道理。姑娘自行处置便是。”
她只得轻叹一声,提起它走出商会大门。
今日她并未驾车来——上回乔悦的马夫不知如何“处置”了她的马车,待她出来时,车架散了,车帘破了,马也不见踪影。
报官后虽在寻马,却还需些时日。
因此今日,她只能步行归家。撑开油纸伞,她缓步踏上街。行过一个街角时,却见一个乞丐蜷在墙角,冻得瑟瑟发抖。
她脚步停了停,将手中的汤婆子轻轻放在乞丐身前,转身欲走——
却在看清身后来人时,神色倏然一僵。
……
“今日劳世子破费,倒显得我们招待不周了。”
“无妨。”
楚千淮端坐车内,脑海中却仍是那道湖绿色的倔强身影。
“你们商会的人,似乎不太喜欢我备的东西。”他突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哪有的事!大家都感念世子心意,还托我向您道谢呢。”
“哦?”楚千淮漫不经心应了一声,随手掀开车帘。
本是想让冷风吹散心中烦闷,却恰恰又看见那道身影——以及被她搁在墙角、又被那乞丐急急拾起的汤婆子。
樊会长自然也看见了,脸上霎时火辣辣的,又惊又窘。
“颜芷!你这是做什么?”
颜芷也没料到会在此处再遇见他们。她有些尴尬,倒并非因为拂了楚千淮的心意,而是怕牵连樊会长。
她垂下眼眸,目光凝在自己鞋尖,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不喜欢?”却是楚千淮先开了口,声线听不出情绪。
颜芷轻轻点头:“是。我用不上,便送给需要的人。望世子勿怪。”
言下之意是:莫要迁怒于会长。
樊会长惴惴不安地偷觑楚千淮神色,见他始终垂眸不语,只得干笑着圆场:“世子恕罪,这孩子就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
楚千淮依旧沉默,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颜芷低垂的头上。他看见她呼出的白气,冻得微红的鼻尖,还有披风下摆沾染的雪水的泥痕。
一片雪花飘落,停在她长睫上。
他眼睫微微一动,掩去了眸中那抹难以言明的情绪。
最终别开眼,放下了车帘。
“用不上便罢了,无妨。”
说出“用不上”三个字时,他的声调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胸口泛起一阵莫名的涩意。她苍白的脸、冻红的鼻尖,竟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马车又行了一段,他突然道:“樊会长,忽然想起另有一事需处置。商云楼之行,恐怕得改日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樊会长措手不及,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他想,终究还是颜芷伤了世子的颜面,大好的机会就这么错过了。心里不免怨她——可这姑娘向来稳妥,今日是怎么了?
也怪自己,明明有更近的路,偏选了这一条,只为能与世子多待片刻。
可他亦知地契之事急不得,此番能见到世子已算成功了一半,只得强撑体面,下车与楚千淮作别。
……
颜芷拐过另一个街角时,狂风骤起。
风雪裹着冷雨扑打在脸上,生疼。雪片钻进衣领,化作冰水,寒意刺骨。更糟的是,鞋袜似乎也已湿透。
在再见楚千淮之前,她并不觉得自己狼狈——街上行人皆是如此,可那辆马车映入眼帘的刹那,难堪感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冰凉的脸上竟有些发烫。幸而冻红的耳根掩住了情绪。
她悄悄将伞偏了偏,隔开自己与他的视线,心中暗祷他只是路过,快快离去。
可那辆华贵的马车,偏偏停在了她面前。
车帘掀起,他直直看向她。
“上来。”
和上次一样,只有这两个字。
他端坐车内,仅用折扇挑开一角门帘,身姿未动半分。低眸看人时,依旧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清贵。
颜芷敛眉,恍若未闻,转身继续前行。
车上的人微微蹙眉,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动了。
他躬身下车,朝前追了两步。
“家住何处?我送你。”
颜芷没料到他竟会追来,怔了一瞬才答:“不必,谢世子好意,我快到了。”
楚千淮却未让步,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
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这般天气,空马车不坐,两人却一前一后在雪中步行,着实惹眼。
那存在感极强的身影如影随形,压得颜芷几乎喘不过气,她烦闷地蹙眉,加快了脚步。
楚千淮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直到看见她早已浸湿的鞋袜。
他眉头一拧,忽然上前,一把将颜芷横抱起来。
不顾她的挣扎,他强硬地将她塞进马车。
“放开我!”
她的反抗在他面前毫无作用。他沉默地握住她的脚踝,褪去湿透的鞋袜,扯过一旁的绒毯,有些笨拙地将她的双足紧紧裹住。
他从未做过伺候人的事,绒毯被他裹得皱巴巴的,毫无章法。
颜芷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被愤怒取代。
他还是这样……蛮横、霸道、不讲道理。
“世子这是做什么?”
她一把掀开绒毯,伸手便要掀帘下车。
“这般天气,会得风寒的。”
不知是哪句话刺中了她,她整个人陡然僵住。
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化作一片沉沉的痛楚。
她闭上眼,掩去所有情绪,终究松开了攥着帘子的手,默默坐了回去。
看着角落里那个拘谨又僵硬的身影,楚千淮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一帘之隔,确是两个天地。
马车内处处透着奢贵:貂绒坐垫、雕花矮几上摆着时新果点,还有那只鎏金铜炉正散着融融暖意——除了多出的暖炉,他的喜好,竟与从前一般无二。
暖意包裹周身,冻僵的思绪渐渐复苏,那些被冰封许久的记忆,也似有了松动迹象。
颜芷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楚千淮侧目看她。她发髻被风吹得微乱,几缕湿发贴在玉白的颊边,披风下摆已浸透,水珠正一滴一滴敲在车厢底板上。她周身都透着寒气,连唇色都淡得发白。
他将手边的暖炉朝她推了推,扬声吩咐车夫:“快些。”
颜芷下意识垂眸审视自己——靴上沾的泥污,已在雪白的貂绒垫上洇出几点污迹。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拭,指尖蜷了蜷,终是忍住。
只悄悄将双足往远离软垫处缩了缩,身子绷得更直,竭力不让湿透的披风触到那丝绒裱饰的车壁。
再思及他方才那句“快些”,心中更添了然。
他执意让自己上车,大抵是出于愧疚;催促快行,想来是怕她脏了这华贵的车厢。
楚千淮见她神色郁郁,面上掠过一丝不豫,却先注意到她僵硬的坐姿与刻意避让的动作,一时竟忘了气恼,只再次沉声催促:“再快些。”
“前方路口右转,在宜和书局门口停下便是。”颜芷报了去处,全程未再看他。
“……好。”
又是长久的静默。
楚千淮沉吟片刻,终是先寻了话头:“这一年,你都在京城?”
颜芷目视前方:“是。”
似怕他误会什么,她又低声补了一句:“家兄在京中的书局无人照管,他唯我一位亲人。”
误会她不要紧,她不能再累及兄长与方家的名声。
楚千淮微微颔首,顺势问:“令兄……他还好么?”
这话问得却不算好。颜芷本已苍白的脸色又褪去几分血色,本就紧绷的身子更是僵直如石。
她沉默着,不愿再应。
楚千淮侧首看她,一句“抱歉”堵在喉间,终是未能出口。
“一年前,我……”
“到了。”颜芷打断了他未尽之言,“多谢世子,民女告辞。”
她语速极快,掀帘下车时动作带着几分急切。
楚千淮怔怔点头:“……好。”
望着那道头也不回、匆匆消失在书局门内的身影,他心口无端升起一阵烦闷。
直至那抹身影彻底不见,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世子,回府么?”车夫低声询问。
“……回。”
……
一场风雪过后,天光初霁。
金阳暖融融地洒在琉璃瓦上,整座京城都透出几分慵懒的暖意。颜芷推开书局的门板,难得清闲地舒展了腰身。
方蕊来还前次借的书册,神色却有些古怪。她藏不住心事,也憋不住话:“颜芷姐,我瞧见了。”
“瞧见什么?”
“瞧见你上了千淮世子的车,还瞧见他送你回来。”
颜芷并无被抓包的窘迫,只平静道:“世子仁善,见我孤身女子风雪中独行,动了恻隐之心。这般解释,你可满意?”
“不对!”
“哪里不对?”
“昨儿街上,有位姑娘楚楚可怜地求世子捎她一程,你猜世子如何说?”
“如何?”颜芷并非真好奇,只是顺着她问。
“世子连面都未露,只在车里冷声回了句‘不便’,便走了。”方蕊凑近些,压低声音,“可他非要送你呢。”
颜芷心中并无波澜。昨夜归来后她也思量过,若说楚千淮此举真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抵还是因一年前那桩旧事,心下愧疚罢了。
“颜芷姐,”方蕊眼睛亮晶晶的,“千淮世子……该不是瞧上你了吧?”
颜芷面色骤然一僵,抬眸正色道:“绝无可能。”
仍是这句话。
她犹记得一年前,他是如何对她说的:“不过一介低贱商贾,能为本世子所用,已是三生修来的福分。”
她是他口中“低贱”、即便被利用被轻辱也该感恩戴德之人。他突然的示好,若非出于愧疚,便只能是心血来潮的施舍——是贵胄对平民居高临下的怜悯,怎会掺杂其他情愫?
方蕊听出她语气里那丝不自觉地流露出的屈辱与怒意,越发笃定二人之间有过故事。
颜芷知她藏不住话,为避免自己与楚千淮的旧事在熟人圈里生出诸多离奇传言,决定稍透些底。
“我承认,从前与他相识。”她轻声道,“你也知道,楚世子封地便在云梦。我们经商之人,与官家打交道在所难免。先前未同你说,是怕节外生枝。小蕊,对不住。”
方蕊心思单纯,并未生气,反而愈发好奇:“那……千淮世子突然来商云楼,不会是因为你吧?”
“莫要胡说。”颜芷神色一肃,“这是乔悦的功劳。若被她听去,怕要说我们四部存心抢功。”
“你怕她,我可不怕!”方蕊噘嘴,“颜芷姐,你的马车定是她捣的鬼,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她不来找我,我还要寻她问个明白呢!”
颜芷并非真想就此作罢,只是连官府都寻不着证据,她又能如何?
……
自楚千淮那日驾临商会后,一连十余日,再无声息。
商会往荣安府递了好几回拜帖,皆被婉拒,门房只推说“世子事务繁忙,无暇接见”。
正路走不通,樊会长便想让乔悦再托托关系,从旁探探世子的口风。
乔悦未能探到楚千淮的态度,却意外打听到颜芷当众弃了世子所赠汤婆子一事。
当日除了樊会长,还有几位商会之人在场,乔悦会知晓,颜芷并不意外。只是未料到她反应如此剧烈。
这日清晨,颜芷刚踏入商会院门,便迎面撞上满面寒霜的乔悦。
隔着老远,便听见她因愤怒而尖利失控的声音:
“颜芷!都是因为你!商云楼的事好不容易有了眉目,全因你得罪了世子,才断了后续!我这么多时日的苦心经营,全让你给毁了!”
众人联合才勉强拉住了想要上前打人的乔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