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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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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膳了吗?想吃点什么?”楚千淮走到她对座坐下,语气熟稔得仿佛只是寻常叙旧。
颜芷垂眸:“我已点了些菜式,不知合不合世子口味。”
“你点的,应是合的。”
颜芷未接话,只将手边那只木匣提上桌面。
匣子有些沉,落在桌上时发出闷钝一声响。
楚千淮眸光微动:“这是……给我的?”
颜芷点了点头,并未留意他眼中渐次亮起的光。匣盖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本本装订齐整的册子、一沓沓誊写工整的文书。
“这是商云楼租用贵府地契所需的一应文契、手续备录,请世子过目。”
她语调平缓,逐一说明,浑然未觉对面那人眼底的光一寸寸凉了下去。
“这便是你推迟见面的缘由?”楚千淮低声问,声线比先前沉了两分。
颜芷颔首:“这两日,我将相关流程皆跑了一遍。需要世子签押的文书皆已备妥,这是租契。”她将拟好的契约递上。
楚千淮默然接过,指尖拂过纸页,目光却未落于其上。纸面字迹工整娟秀,他却一字也读不进心里去。
他知道,只要他落印,此事便了,此后也再难寻见她的由头。
分明是盼了数日的相见,此刻却只觉心口窒闷。
“今日……未带私印。”他道。
“无妨。世子可遣人回府取来,雅食居离府上不远。”颜芷答得从容。
楚千淮唇线微绷,静了片刻又道:“这租契中所提分成……”
“世子若对五五分成有异议,我还拟了四六、三七、二八等数种备选。”颜芷又取出几份文书,续道,“另有一份空白契约,世子欲占几成,填入即可。会长当无异议。此外,驿馆经营之策,我也草拟数案,皆录于这些册中,世子可……”
“够了。”楚千淮骤然截断她的话,声量不高,却透出薄怒。
颜芷抬眼:“可是民女何处思虑不周?”
楚千淮抿唇,眸中压着一层浅淡的愠色:“……很周详。”
“那便好。若无他事,民女先告辞了。世子按印后,差人将文书送至商会即可。”颜芷理了理衣袖起身,敛衽一礼,“民女另有琐务缠身,恕不奉陪了。”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稳而疾。
楚千淮望着那抹背影消失在门廊处。她身形单薄,步态却隐透这倔强,与一年前如出一辙。
心口泛起异样钝痛。
一年前那场诀别,他当时只道是寻常。却未料成了心头一根细刺,平日不觉,偶然触及便丝丝缕缕地疼。
此后虽未再见她,可每经她的书局,每过她常走的街巷,总不自觉缓下马蹄。偶尔忆起她最后那记冰冷目光,胸中便会涌起这般陌生而窒闷的情绪。
是愧疚吧——他想。
圣贤书教他克己复礼,他素来做得妥帖。唯独对她,说了最伤人的话。
虽不觉有错,终究是折了她的尊严,戳了她的脊梁。
重逢那刻,他是暗喜的。他想弥补些什么,仿佛唯有弥补了,这心头怪异之感方能消散。
可她似乎并不需要。
她甚至……根本不愿见他。
……
颜芷融入熙攘街市,仰首轻吁一口气。
天际乌云低压,似在酝酿又一场风雪。
分明不过一刻钟的光景,却恍如隔世。
颜芷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一年前——
母亲早逝,父亲是师塾夫子。兄长颜朗虽满腹诗书,却未依父亲的意愿科举入仕,反而选择从商,更是离家多年,在各地都开了许多的书局。
父亲过世后,她便随兄长居于云梦。
云梦是长公主封地,楚千淮彼时亦居于此。
长公主笃信佛法,于云梦新修佛寺,需大量缮写、拓印、抄录经卷。
兄长的宜和书局亦参与其中。
颜芷写得一手清秀好字,常往来寺庙与王府之间。
初见楚千淮,便是在王府。
那日天色亦如眼下这般,乌云迫顶,暮时落了一场急雨。
原本已经准备回家的颜芷担心书阁里的经书被打湿,便返折回了王府,刚走几步,看到几个人影朝这边走来,几人皆身着锦衣华服,偶有几声交谈和爽朗的笑声。
颜芷目光落于为首那位公子身上。他行于众人之间,眉宇疏淡,神情慵懒,却自有令人屏息的清贵。
颜芷的目光落到为首的公子身上,他站在几人中间,眉宇间透着淡淡的疏离和几丝漫不经心。
几人看起来身份不凡,颜芷低眉,往树丛的方向隐了隐,不想惹麻烦。
约莫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听到了兄长的声音。
“世子留步。”
颜朗躬身行礼:“近日在府中抄经,多蒙照拂,在下备了一份薄礼,稍后便送至您房中,还望世子莫要嫌弃。”
楚千淮语声礼貌而疏淡:“颜掌柜客气了。”
颜芷并未觉有异,官商往来,人情交际本是寻常。
待众人离去,她方匆匆赶往书阁,不料竟再遇楚千淮——以及兄长身边的丫鬟缇莹。
不知发生何事,只见缇莹跪伏于地,连声告罪。
“奴婢当真不是故意的,求世子恕罪……”
“我看这婢子别有居心,押下去审一审便知真假。”
缇莹面色惨白,余光瞥见身后的颜芷,就像看到了救星。
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缇莹有难,她虽不想节外生枝,却也不得不救。
颜芷慌忙上前,在缇莹身侧跪下:“诸位贵人恕罪,我们是府中延请抄录佛经的匠人,
今日原本早该回去了,只是担心书阁里的经书被打湿,这才折返回来,却不慎迷了路,误闯了这里,绝非有意冲撞,还望几位贵人见谅。”
“迷路?这般说辞,谁信?不如押下去细细拷问,也好叫你们懂懂规矩。”
颜芷唇瓣紧抿,正欲再辩,为首的公子却突然出声:
“罢了。抄经是功德,不宜横生枝节。”
他出声解围,目光掠过颜芷与缇莹时,眼底却掠过一丝隐晦的讥诮。
只是彼时低眉敛目的颜芷,未曾看见。
自那日事后,又过了好些时日。
那日颜芷伏案抄经,浑然忘了时辰,待她惊觉,整座王府已然静寂。
她匆匆收拾好笔墨纸砚,准备回家,恰好又遇到了楚千淮。
那夜的月轮很圆,莹莹的清辉洒落枝头,朦朦胧胧地映出一条蜿蜒小径。晚风拂过,树影轻晃,摇碎了满地月光。
抬头时,便见路口那头立着一道身影。
金线绣纹的华服在月色下泛着幽光,即便隔了一段距离,颜芷仍能嗅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檀香。
他应是刚陪长公主礼佛归来。
颀长的身姿,清冷的侧影,让他宛若月夜降临的神祇,周身自带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压得颜芷呼吸微窒。
“见过世子。”
“嗯。”楚千淮目光轻飘飘掠过她,颔首。
错身而过时,他却忽然驻足。
“对了,”他未回头,声音淡淡传来:“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颜芷。”
“颜朗是你兄长?”
“是。”
“告诉他,不必再往我这儿送东西。你们做好分内事便可。”
颜芷尚未理清他话中深意,他已迈步离去。她自觉退至道旁垂首礼让,也因此错过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近乎讥诮的神色。
那时的颜芷尚不解世事,并未听出他语气里藏着的别有深意。
此后很长一段时日,颜芷再未见过楚千淮。
直到那日她上街采买,听见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李将军凯旋,陛下似有意将将军爱女指婚于楚千淮。
而后,她便在那条长街的尽头,再一次见到了他。
他身披玄色裘氅,骑着通体雪白的骏马,自熙攘人群中缓缓而来。日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淡淡金辉。
行至她面前时,他勒马停驻,垂眸看她。
“颜芷?”
“……是。”
“告诉你兄长,他的礼,我收下了。”
颜芷茫然抬首,却未得他半分解释。
“明日我来接你。”
他静坐马上,目光落在她面上,无波无澜。
“接我……做什么?”
“需你帮个忙。”
“……好。”
她未曾推拒。
那日他替她与缇莹解围,她连一声谢都未有机会说出口。
意料之中的应答让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全是讥讽。
颜芷未曾料到,他来接她时阵仗如此张扬。
翌日一早,宜和书局的门便被叩响。楚千淮带来的“礼”堆了半个院子,绫罗绸缎、珠宝珍玩,在晨光里熠熠刺目。
颜芷年岁尚浅,并不懂何为“纳妾之礼”,只当这是世子酬谢她的厚赠。
一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停在书局门口,她懵懵懂懂地上了车。
四匹高头骏马牵引着华盖宝车,车身宽阔如移动的屋舍,锦帘低垂,隐约可见其中端坐的人影。
“上来。”
疏淡的嗓音自帘后传来,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的距离感,仿佛来自另一个不可触及的天地。
颜芷压下心头隐隐的不适,垂首登车。
车内与车外,确是两重天地。
车内和车外是两个世界,车内稍显晦暗,若有若无沉香萦绕其间,她离他很近,能听到他的呼吸浅浅。
“我们去何处?要我如何帮您?”为稳妥起见,她轻声询问。
“不必做什么。”他声线平稳,“只要跟在我身边便好。”
马车径直出了城,停在一处僻静的私家别院前。
穿过幽深的门廊,眼前豁然开朗——九曲回廊蜿蜒,假山叠石精巧,一池碧水映着亭台楼阁。
水榭中央置着一张宽大筵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而凭栏处已坐了好些锦衣华服的年轻贵人,每人身侧皆偎着一位姿容艳丽的少女,举止亲昵,言笑轻浮。
楚千淮携颜芷步入时,数道目光齐刷刷投来,落在她身上打量、审视,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弄。
颜芷并不通晓贵胄宴饮的礼仪,只依着寻常礼节微微躬身,便随楚千淮落座。这生疏的举止又引来几声嗤笑。
她的坐姿拘谨,用膳时更显笨拙。
那些鄙夷的、讥讽的、看戏般的目光如影随形,像针一般扎在她身上。
颜芷指尖微颤,却强装镇定。
她记得自己是来“帮忙”的。此刻也隐约明白要帮的是怎样的忙,她只需安静地做个摆件,无需情绪,更不必言语。
哪怕楚千淮明明可以提前提点她一二,让她不至于如此难堪。
可直到那时,她也未曾怪过他。
楚千淮的到来,让宴席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推杯换盏间,水榭外忽响起叩门声。
片刻,侍从引着一对中年夫妇步入。
为首者正是当朝李将军,身旁雍容的妇人便是将军夫人。
陛下有意指婚的消息早已传出,李将军夫妇今日应约前来,本是想相看这位“未来女婿”。
却不料,入目竟是这般不堪景象。
楚千淮慵懒地靠在椅背上,面颊因酒意染着薄红,一副浪荡纨绔模样。
“李伯父,伯母,”他举了举酒杯,语调散漫,“快请坐。”
李将军夫妇面色瞬间难看起来。
楚千淮慢条斯理拭了拭嘴角,又开口:“听闻舅舅有意将倩茹指婚于我?”
李将军目光沉沉扫过垂首不语的颜芷,闷声应道:“……确有此事。”
李夫人的视线却始终停在颜芷面上。
这姑娘与席间其他女子不同,眉眼间有种格格不入的清冷,姿态虽拘谨,却无半分轻浮。她试探着问:“千淮鲜少带姑娘出席私宴,这位……莫不是你的心上人?”
楚千淮闻言,忽地低笑一声。
他向后靠了靠,伸手撩起颜芷肩上一缕发丝,凑近鼻尖轻嗅,语气漫不经心:
“什么心上人……不过是个商户巴结奉上来的玩意儿,不要白不要。像这样的,我府里还多着呢。”
颜芷的背脊,倏然僵直。
李将军与夫人对视一眼,目中难掩失望。
“千淮,”李将军沉声道,“多年不见,你变化不小。我记得你从前只爱读书骑射,并不沉湎女色。”
“伯父说笑了,”楚千淮把玩着手中玉杯,眼梢微挑,“人总是会变的。”
他又侧首,指尖拂过颜芷低垂的脸颊,当真是一副浪荡公子做派:“伯父伯母放心,若倩茹过门,我自不会让旁人越过她去。只是府中那些姬妾……还望二老体谅。”
李将军夫妇面色彻底沉了下去。
彼此交换的眼神里,已写满重新斟酌迟疑之意。
将女儿嫁给这样的人,他们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李夫人再度看向始终沉默的颜芷,目光掠过她身上朴素的衣裙,眼底浮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