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33、美容创业的理想 新的行业如

　　1988年的风，和往年截然不同。不再是从前裹挟着乡土沉闷、工厂刻板的滞涩气息，而是一股鲜活、滚烫、奔涌向前的新风，吹遍了大江南北。改革开放的步伐骤然加快，打破了多年一成不变的生活格局。
　　尤其是南方沿海一带，在新旧交替的时代节点里，各行各业都在悄然迭代翻新。美容行业，作为一个从未被大众熟知的新兴产业，悄悄在北京、上海、广州这些一线城市落地生根、兴起。不同于工厂做工、机关上班的传统职业，美容行业精致、新颖、灵活，有着全新的商业模式和就业机会。只是彼时的内陆，绝大多数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守着祖辈传下来的择业观念，安稳度日。
　　那时的我，在厂里的技术科工作，守着旁人羡慕不已的“铁饭碗”。每天上下班铃声总准时响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且重复。日子安稳、规律，没有风雨波折，却也一眼望得到尽头，藏着数不尽的枯燥与乏味。
　　我本就喜欢打扮，从零散的信息中，捕捉到了美容业千载难逢的商机。
　　一颗闯荡的心就此悄然萌芽。
　　我终于萌生了大胆的想法：辞去安稳的工厂工作，收拾行囊远赴广州，系统学习专业的美容技术，深耕这个新兴行业，给自己拼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我满心憧憬，在脑海里无数次勾勒过未来的模样：学成归来，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美容店，凭手艺立足，靠努力致富，活出自己的价值。一想到要脱离一成不变的工厂生活、抓住时代的风口创业打拼，我的心里就满是热血与期待。
　　我本以为，这份敢闯敢拼的初心、这份看清趋势的远见、这颗满怀希望的种子，刚破土萌芽，就遭到了全家人的极力反对，最先站出来阻拦我的，就是我的丈夫。
　　那天晚饭过后，收拾完碗筷，屋里灯火温和，窗外是小城寂静的夜色，我鼓起勇气，把藏在心里许久的想法，认认真真告诉了丈夫。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本来还笑着的脸上涌上浓浓的不解与凝重。
　　“你说什么？你要辞掉厂里的正式工作，去广州学什么美容？”他的语气带着几分错愕，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你是不是想糊涂了？咱们这份工厂工作多安稳啊，旱涝保收，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你居然说放弃就放弃？”
　　我早已料到他会反对，深吸一口气，耐心跟他解释：“我没有糊涂，我是认真想过的。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沿海城市发展得特别快。厂里的工作是安稳，可一辈子就这样定型了，赚不到大钱，也没什么奔头。我去广州学好技术，以后可以自己开店。”
　　可我的一番肺腑之言，根本没能打动他，反而让他更加固执。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坚决：“再好能好得过铁饭碗？那些新兴行业都是虚的，一阵风就过去了，根本不长久！你从来没出过远门，广州那么远，鱼龙混杂，你一个女人孤身在外，我怎么能放心？”
　　我连忙安抚他的顾虑：“我就是去学手艺，踏踏实实学技术，不惹事不胡闹，学好了就回来。我不是去瞎闯荡，是为了咱们家里以后日子更好，为了给自己拼一条出路。”
　　无论我如何解释、如何安抚，丈夫始终油盐不进，态度无比坚决。在他的认知里，我走了说不定就再也不回来了，而且安稳大于一切，未知的闯荡全是风险。他认定我这个想法荒唐又冒险，死活不肯松口同意。
　　争执了整整一个晚上，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气氛闹得僵硬，往日平和的居家氛围荡然无存。
　　直到多年后，丈夫才说出这么强烈反对我去学美容的原因：“多少人出去打工、经商，出去了就变心，再也不愿回来。你要是走了，心野了，这个家就散了。”丈夫的心里，藏着更深的担忧，也是他最无法释怀的执念。他不怕别的，就怕这一走，见识了大城市的繁华，就再也看不上这个小地方，看不上他和这个家了。
　　那一晚沟通无果后，我觉得丈夫太枯燥无聊，不想再跟他多说。
　　丈夫为了彻底打消我的念头，不惜搬出长辈来压制我。
　　他见劝不住我，我依旧执意想去广州学艺，心里越发着急，竟特意跑去找了我的舅舅，把我想要辞职南下学美容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他，希望舅舅能出面劝住我、拦下我。
　　舅舅是家里辈分高、威望重的长辈，一辈子踏实稳重、循规蹈矩，在家族里向来说一不二，我的父母早早离婚，舅舅便如同我的长辈靠山，从小到大，我对他向来敬重，也最听他的话。丈夫深知这一点，所以才特意搬来舅舅当“救兵”，想用长辈的权威，彻底掐灭我的创业念头。
　　看到舅舅提到这事脸色沉得厉害，眉眼间满是严肃与不悦，我心里瞬间了然，肯定是丈夫把事情告诉了他，一场严厉的说教与阻拦，在所难免。
　　舅舅直接开门见山，语气严厉地问道：“周兰，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打算辞掉厂里的正式工作，跑去广州学什么美容？”
　　看着舅舅严肃的神情，我没有躲闪，坦然点头：“是，舅舅，我确实有这个打算，而且我认真考虑了很久，不是一时冲动。”
　　我鼓起勇气，对着舅舅慢慢解释自己的想法：“舅舅，我知道厂里的工作安稳，人人都羡慕。可安稳也意味着一成不变，一辈子只能困在厂里。我想去学一门实打实的手艺，靠自己的本事赚钱。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就是想试试。”
　　可我的这番远见，在舅舅眼里，全然是年少轻狂、天马行空，是不靠谱的表现。
　　在八十年代末的小城里，大众的思想依旧传统保守，“铁饭碗”是所有人心中的最优择业标准，稳定、体面、有保障，是衡量一份工作好坏的唯一标准。而个体户、新兴服务业，不被主流社会看好，甚至会被人诟病、轻视，被当成不务正业的旁门左道。
　　舅舅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恪守本分、安稳度日，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早已无法撼动，他觉得我是被外面的新鲜事物迷了眼。
　　“这就是不务正业，是街头巷尾瞎折腾的‘打烂仗’！踏踏实实上班，凭力气干活，那才是正经营生！”舅舅语气铿锵，满是笃定，“你好好的工作不做，非要丢掉铁饭碗，跑去外地做这些不着边际的行当，让人笑话！”
　　听着舅舅训斥的话语，我心里又委屈又不甘，眼圈慢慢地泛红了，依旧想据理力争，争取一丝机会：“舅舅，现在时代真的不一样了，不能再用老眼光看新行业。以前大家觉得做生意、摆地摊不体面，可现在很多人靠做生意发家致富了。美容也是一样，不是瞎折腾，是正经手艺、正经生意，以后一定会被大家认可的。”
　　舅舅寸步不让，语气严厉，“以后有多远？你能保证一定能做好吗？你能保证这份工作能安稳长久吗？前途未卜的事情，你非要拿着自己安稳的生活去赌，值得吗？你现在有稳定工作，有安稳家庭，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非要瞎折腾、冒风险！铁饭碗虽然发不了大财，但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稳稳当当，这才是普通人最踏实的幸福。”
　　一个是相伴多年、本该相知相惜的丈夫，一个是疼爱我、为我着想的至亲长辈，他们出发点都是为了我安稳度日，可他们的固执与保守，却牢牢困住了我想要向前奔跑的脚步。我心里藏着无数的憧憬与不甘，有满肚子的道理和想法想要倾诉，可在他们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个年代的大环境就是如此，所有人都崇尚稳定、畏惧未知。在大众的认知里，脱离体制、放弃铁饭碗，就是叛逆、就是荒唐、就是不务正业。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听我的想法，没有人愿意相信一个新兴行业的潜力，更没有人愿意支持一个女人突破世俗、追逐自己的事业梦想。
　　舅舅知道以我的性格心里肯定还没彻底打消念头，便再次郑重叮嘱，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我坚决反对。你趁早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安安稳稳留在厂里上班，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准再胡思乱想，不准再提辞职去广州的事情，这事儿没有商量的余地！”
　　话已至此，我再也没有半点反驳的余地。丈夫的极力阻拦、满心猜忌，舅舅的坚决反对、强硬说教，全家人的统一立场、轮番劝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所有的憧憬、热血、野心牢牢困住。
　　我心里五味杂陈，酸楚、不甘、遗憾、无奈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风依旧吹着新时代的新风，可我却被牢牢困在旧时代的观念里，无法迈步。我明明拥有敢闯敢拼的勇气，有一往无前的决心，最终却抵不过世俗的偏见、家人的保守，抵不过那个时代根深蒂固的择业桎梏。
　　最终，在全家人的一致反对和强势阻拦下，我万般无奈，只能狠狠压下心底所有的憧憬与执念，彻底放弃了远赴广州学习美容、开创自己事业的打算。
　　多年以后，看着美容行业飞速崛起、遍地开花，成为家喻户晓的主流行业，无数人靠着美容创业发家致富、实现人生逆袭，我总会忍不住想起1988年的那个夏天。想起我当年精准的眼光、果敢的想法，想起那场被家人全力阻拦的创业梦，心底依旧藏着深深的遗憾。若是当年有人愿意懂我、支持我，若是当年我能再坚定几分、冲破世俗束缚，或许，我的人生，会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