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32、幸福的种子 结婚后我怀

　　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工作顺利，可新的矛盾与纠结又悄然出现。
　　不管在婚前还是婚后，我内心都极度抗拒怀孕生子。在结婚前，我便认真地对丈夫说过，我绝不会生孩子。
　　为了避免怀孕，我开始长期服用避孕药，小心翼翼地做好防护，一心想要推迟甚至避开生育这件事。我以为只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就能掌控这件事，可命运的安排，从来都不会完全顺着人的心意而行。
　　即便长期服药、百般防备，意外还是发生了 ，一颗幸福的种子像蒲公英的种子一般降临在我的世界。
　　婚后一年多，我开始身体不舒服，我来月经来得晚，也没人跟我说月经几个月不来是怀孕，脑子里对怀孕的概念很模糊。前往医院做检查后，医生看了看单子，简洁干脆地问我：“要还是不要？”
　　我懵了，反问医生：”要什么？”医生略显惊讶，说我已经有两三个月的身孕了。这个消息无疑对我的心神产生了巨大的冲击，我的肚子里现在竟然有了一个小生命，这多令人不可思议和恐惧呀！
　　关于怀孕生子这件事，从我懵懂懂事、知晓婚姻与生育的意义开始，我心底就藏着极致的抗拒，从未有过一丝动摇。无论是婚前肆意叛逆的年纪，还是婚后安稳度日的时光，我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坦然接受孕育一个新生命、成为一名母亲的人生设定。
　　我有了身孕，就得好好冷静地想想该怎么办。我告诉医生回去再好好考虑，回到家后我的内心开始激烈挣扎。
　　一方面，这确实是一个小生命，都说相遇相识就是缘，这也是一种缘分；另一方面，我害怕自己太年轻没有办法承担为人父母的责任，我始终对自己怀孕了有种不真实感，一想到生孩子这些画面心脏就泛起细密的恐惧。两种想法拉扯着我的神经，让我这段时间都憔悴了不少。
　　在纠结中想到医生说犹豫太久月份大了就要引产，我知道肚子里的孩子已经由不得我再考虑了，几番思索之后，我心底的母性战胜了最初的抗拒，最后静下心做出了决定：腹中的小生命是冥冥之中降临到我身边的缘分，我要把孩子留下。
　　在这样无措的境地里，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告诉自己：“不能再逃避了，逃避解决不了问题的源头，你要担起责任，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你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
　　可就在我下定决心留下孩子之时，医生的一番话，如同一块石子在我的心里荡起了十几年经久未息的涟漪。
　　医生神情严肃地告知我，由于我此前长时间服用避孕药，药物成分很可能对胎儿造成影响，孩子出生之后，大概率会留下各类后遗症，甚至存在先天残疾的风险。
　　医生的话如同沉重的枷锁和石头，缠绕和压迫着我的心灵，让我忍不住胡思乱想。从前的领导夏跃不知从哪打听到我的新单位，不定时的来我单位门口堵我，我本就处于孕期，精神敏感，他们带来了更多的压力。
　　刚开始我还会跟丈夫倾诉求助，可丈夫知道我被骚扰和跟踪，第一时间不是心疼和担忧，而是猜忌，那一刻，我就像一艘汪洋中漂流的船，没有海岸可以停靠。直到遇到社会经验丰富的过来人，我才明白，即使是枕边人，也不一定会全心全意从我的角度出发，感同身受地理解我的经历。
　　惶恐、焦虑、担忧日夜缠绕着我，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我每天都很关注孩子的情况，小心翼翼呵护腹中的胎儿，饮食、作息、一举一动都万分谨慎，生怕稍有不慎就影响到孩子。
　　生产时厂里的同事帮了很多忙，不仅帮我联系医院还一直很热情地照顾我。家人这时候还生我的气，不怎么搭理我，我自己也憋着一口气不想告诉家人自己的情况。
　　丈夫家帮不上忙，我生产后差点沦落到没人看护，工会每天都会派同事来轮流照顾我。她们的付出，让我觉得之前把她们想得太坏了。病房里人来人往，唯独没有我的家人，可我就是打碎牙也得自己往下吞。
　　妈妈交流学习回来时，我已经出院一个月了，可我心里还是有些怨气。妈妈明明知道我生产的大致时间，也可以推辞不去，可她最终还是去了，让我始终感觉我这个女儿在她心里是多余的。
　　最懂我艰辛、最心疼我的，始终是外婆。得知我的处境后，外婆满心疼惜，反复开导、劝说妈妈。我产后休产假，又赶上妈妈学校放暑假，外婆语重心长地劝道：“孩子再不听话、再叛逆，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年纪轻轻第一次生孩子，婆家无人依靠，孤身一人受尽委屈，做家长的，真的要狠心不管不顾一辈子？”
　　妈妈本就心软，向来敬重、听从外婆的劝导，思量再三，终究是心软了，主动接我回她工作的学校休养。为了帮我分担压力，妥善照顾刚出生的外孙女，妈妈找了一个知根知底的小姑娘帮忙。小姑娘是妈妈曾经的学生，乖巧懂事、踏实能干，只因家境贫寒，初中毕业后便辍学务工补贴家用。自此，白天由小姑娘帮忙照看孩子，夜晚便由妈妈亲自照料，我终于在绝境之中，寻得了一丝安稳与依托。
　　月子期满、孩子满月之后，我便迅速调整状态，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之中。经历了一场生死历练，熬过了孤立无援的困境，褪去了大半稚气与任性。
　　我和妈妈僵持许久的关系，也终于慢慢破冰、逐渐缓和。我不再像从前那般叛逆执拗，学会了收敛锋芒、体谅家人。我深知，自己再也不是那个肆意任性、遇事逃避的小姑娘了，我已然为人母，必须扛起属于自己的责任，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慢慢成长、慢慢沉淀。
　　妈妈的工作地点原本离市区有五六公里的路程，接送孩子多有不便。为了更好地帮我分担育儿压力，让我能够安心工作、好好生活，她主动申请调回城里工作。不久之后，她顺利调任至市区少年宫担任领导，工作稳定、地点便利，日日帮我接送、照料孩子，为我分担了大半生活重担。
　　平日里，只要工作之余有片刻空闲，我都会陪在女儿身边，观察她的神态、动作、言行，留意她的身体状况。我不敢有丝毫松懈，把全部的耐心、细心与温柔都倾注在孩子身上。等到女儿步入校园，开始读书上学，学校举办的每一场家长会，无论工作多忙、事务再多，我都一定会提前安排好手头的事情，准时到场，一场都不曾缺席。我认真聆听老师的叮嘱，关注女儿的学习状态、人际交往与身心健康，全方位守护着她的成长。有些老师觉得我这么忙，穿着体面，对孩子不一定那么了解，其实她们错了，没有人比我更熟悉女儿，更关心女儿，她的一切我都对答如流。
　　十几年的时光里，我始终活在隐隐的担忧之中，时刻悬着一颗心。我比寻常母亲付出了更多的精力，也承受了更多的精神压力，就怕当年药物的影响突然显现，怕孩子出现健康问题。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看着女儿一天天长大，身体康健，活泼开朗，言行举止、学习生活都和同龄人别无二致，从懵懂孩童一步步长成亭亭少女，顺顺利利读到初中，各项状态都安稳正常。直到这时，压在我心头整整十几年的大石才终于彻底落地，长久以来的惶恐与不安尽数烟消云散，我那颗悬了十几年的心，总算真正安定下来。
　　我靠着自己的选择，挣脱了家庭的束缚，拥有了向往已久的自由；靠着自己的坚持，熬过了那段岁月，拥有了安稳的小家；靠着自己的用心，守护了女儿平安长大。半生风雨，皆是自择归途，往后的日子，我依旧会守住本心，带着过往的经历与感悟，安稳从容地继续走下去。
　　女儿像一颗幸福的种子，在我的世界生根，发芽，开花，长成大树。
　　回望过往，无数温柔的瞬间涌上心头。
　　想起太阳正在落下，白云被染成金色时她那小小的牵着我的手，想起她咿呀学语时一声又一声“妈妈”，想起她安稳睡在我怀里时恬静的睡颜……她带给了我一生无限的温情与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