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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再一次逃避 面对流言蜚 ...

  •   西风卷走了银杏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又到一年寒假,当我说出想换个地方教书的想法时,妈妈没问原因,也没劝我继续留在乡中学,她明白我的难处,悄悄联系了教育局领导,把我调离了乡中学。
      离开乡中学后,我偶尔会想,如果那天没有出去见他,我会不会就在那里扎根?如果没有后面的事情,我是不是就一直在教育一线奋斗?
      阳春三月,枝头的桃花开得正艳。我被安排到B城六中任教,这所学校以前是一所小初混合校,这学期刚刚转型成完全中学,舅舅家离学校很近,于是乎我再次住进了舅舅家。
      公开课,对新老师来说,既是考核也是摸底,它决定了我是否能留在这里。我不是没上过公开课,但还是担心,在学生面前授课还好,在乡中学那些老师的面前讲课也能做到,只是在这里,要面对经验丰富的老教师和同样教语文的校长,我难免胆怯。城里学校的学生基础相对更好,对老师的要求也更高,怕自己讲不好,更怕自己水平不够。
      讲的课文是学校指定的,前一天晚上我就在学校办公室挑灯备课,查阅了大量的资料,把之前吴老师教给我的备课方法能用的全用上了,先确定简案,再写详案,甚至把每个环节的过渡语都写在了教案上,备完课,我又请办公室的老师帮忙修改教案,反复两次才算定稿。
      回家后我做着最后的准备,把教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把那些需要提问学生的问题一个个背熟。窗外的月光淡淡的,照在窗台上,可我没心思看月亮,我心里直打鼓,心跳得越快,鼓声越密集“咚咚,咚咚……”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外婆看时间太晚,催促我睡觉,由于最近太过疲惫,刚躺下就沉沉地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我猛地从床上惊起,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七点二十,离上课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我手忙脚乱地起床洗漱、收拾东西,语文书、教案本、参考资料、学生名单,一样一样往单肩包里塞,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匆匆骑车出了门。
      到了学校,我一路小跑穿过操场,进办公室,把包往桌上一放,长长地舒了口气,离上课还有十分钟,想着把教案和课本拿出来,伸手进包里一摸——教案本呢?我把包翻了个底朝天,课本和学生名单在,那本写得密密麻麻的教案本和参考资料不见了。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放在桌上,把包提起来抖了抖,还是没有。我开始回想早上出门时的情景,难道是因为太紧张根本没放进来?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里衣沾了汗水,湿湿的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上课铃响,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教室门口,双腿止不住地发抖,心脏仿佛快从胸腔里跳出来一样,我用手抚平军绿色涤卡西服上的褶皱,低头看着脚上的那双丁字皮鞋,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教室门。
      “起立!”
      “老师好!”
      学生们刷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鞠躬向我问好。
      我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同学们好,请坐。”
      站上讲台,往台下望去,教室黑压压坐着五十多个学生,后面坐着十多位老师,校长、年级主任坐在最中间,表情严肃,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讲台上。我站在讲台上,手里只有一本语文书,手心里沁出汗,大脑突然宕机一片空白,茫然地看着讲台下的人,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我的腿还在发抖,从大腿根一直蔓延到小腿肚,我用手掐了一把大腿,想稳住自己,可是抖得更厉害了。我怕被看出来,偷偷用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往左边挪,用讲台遮住自己的腿。
      “不能自乱阵脚,不许做软蛋。”我在心里鼓励自己,做了几次深呼吸,翻开书,扫了一眼台下的学生。
      面向黑板写好标题后才得以平复好心情,之前我对着墙壁练习的每句话,板书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我不再纠结没有教案,拿着课本,按照记忆中的环节开始讲课。
      教室里很安静,学生们听得很认真,也很配合我讲课,后排的老师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课堂上。
      讲到一半,学生们自由朗读课文,我才想起来,自己刚刚忘了做自我介绍。
      四十五分钟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做完课堂小结,我简单地介绍了自己,最后一个话音刚落,铃声就响了,像是掐着点配合我的一样。
      合上书,我望向教室最后,校长在本子上写了两笔,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只这一下,刚才还如擂鼓般的心跳,瞬间就平复下来,那个眼神,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课后,学校的几位主要领导,开了个短会,一致同意我留下任教。学校还是安排我教初一语文,同时兼任基础音乐。
      校长对这堂课很满意,鼓励我说:“年轻老师能讲成这样,很不错,除了有些紧张,对课堂的把控力还是很好,继续加油。”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我的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汗涔涔的,风从走廊吹来,灌进衣领里,凉飕飕的,脚步轻松,每一步都像踩在云朵上,软绵绵的。
      我以为过了这一关,就能安稳地在六中待下去,可麻烦这种东西,从来就不会因为你刚跨过一道坎就放过你。
      B城是国家设立的重装基地,这里的企业全是当年“三线建设”时期从外省搬迁过来的,这些企业给这座城市带来了无限的生机活力,带动整个当地的经济发展,也让这座城市走在了时代发展的潮头,天南地北的人在这里汇集,在这里你可以听各种各样的方言:宁波话、南京话、上海话、东北话……
      在当时,国企和央企就是一个微缩的社会,工厂、学校、医院、电影院、商店一应俱全,光是一家国企,职工加上家属子弟就有近十万人,抵得过一座小县城的人口。
      六中附近有偷偷开放的录像厅,学校里年轻女老师多,周边企业的个别青年,下班后常来这里。
      不知道他们怎么打听到了我的名字,开学不到两个月,就有人开始来学校“找”我了。
      有一天晚自习,走廊里忽然传来压低的说笑声,起初我没在意,以为是谁路过。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周老师——”声音不大,像猫发出的“呜呜”声,一下子打破了教室的宁静,听到动静的学生纷纷转头看向窗外,我没理会,继续在讲台上坐着,出声提醒学生集中注意力。可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更大了些,伴随着手指轻轻敲击玻璃窗的响声。
      “周兰,出来说句话呗。”
      我抬起头,往窗外看了眼,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正往教室里张望。
      教室里的学生开始躁动起来,几个男生扭头去看,女生低头窃窃私语,我没应声,敲了下讲台上的戒尺,示意边上的学生把窗户关上。见我不理睬,他们在外边站了一会儿,小声嘀咕几句便离开了。
      原以为他们就这样走了,可后面他们又来了,上晚自习的时候站在外面看,还不时发出些声音,学生们听不进课,我也讲不下去。晚自习下课后,我照常骑着车回舅舅家,刚出校门就被三个小青年堵住,他们说想和我交个朋友,我却被吓到想哭。
      惊慌之下,我推着车冲出他们的包围,猛踩踏板往有亮光的大路上骑,身后传来他们的声音:“周兰——”
      “妞妞——妞妞——”,这次声音更低,带着戏谑的尾音。
      我的头皮一下炸开,这是我的小名,只有家里人这样叫我,他们怎么知道的?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笼罩在我心里,回到家,还久久不能平复。
      消息传得很快。
      那天下午,我上完课,前脚刚踏出教室,迎面就和校长撞上了,他的表情不是很和善:“周老师,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过走廊,几个老师看见我,投来耐人寻味的眼神。
      校长办公室坐着政教主任和语文组长,三人一字排开,像三堂会审。校长让我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周老师,我们接到反映,说最近经常有社会青年到学校来找你,影响到了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反映”?这两个字让我如遭雷击,压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那些人是谁我不认识,来找我做什么我也不想知道,他们的行为也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和生活,可这些实话,现在听来就像借口一样,没人会相信。
      听完我的话三位领导不约而同地皱起眉,政教主任清了清嗓子:“周老师,你还年轻,要注意影响,单身女老师在学校里要注意言行举止。这种事情传出去,对学校不好,对你个人影响也不好。”
      这话一出,像一盆冷水浇在我身上,我无力争辩,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有些帽子一旦被扣上,想摘就摘不下来了,越是辩解,就越显得你心虚。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打球的学生,笑得爽朗,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暖意,只觉得彻骨的冷。
      回到办公室,我强装镇定,开始批改学生的作业,红笔在纸上画着线条,眼前的字渐渐模糊,一滴泪落在本子上,晕染开一团黑色的墨迹,我仰起头,极力克制住在眼眶打转的泪水。
      下了班,我忍着头痛回到舅舅家。一进门,就看见舅舅坐在客厅的藤椅上,他把我叫到跟前,低声道:“你现在的名气比我还大了……”话里带着讽刺。
      我猜他知道了我的事,说不定他知道的版本比事实夸张十倍,我站在那里看着他,被那些糟心事折磨了这么久,心里乱得没力气解释。
      “我没做过那些事……”说完这句话,我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了房间。
      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事情总是缠着我,无论我躲到哪里,这些闲话就会像影子一样跟过来。有时候,我会想,难道真是我的问题吗?不,这不是我的错。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像之前一样躲,还是继续留下来工作呢?
      被“审讯”后,那些人没再来扰乱课堂,但下班后,还是有人在路上喊我的名字,晚上实在害怕,我就和同事结伴同行,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为了摆脱这些人的骚扰,我萌生了转行的想法。
      八月底,趁着没课的时候,我叫上妈妈在教育局工作的同事,请她陪我去市里的市政招待所面试。
      招待所大楼里有许多央国企设立的招办,我一心想着换个工作环境,国企工人的工资高、待遇好,自然成了我的第一选择。我在一众企业里挑了个看着顺眼的国企——上海内迁厂,甚至没弄清具体是做什么的就直接去面试了,我没做什么准备,就壮着胆子过去询问。
      面试工作人员递过来一张招工表,让我填个人信息。因为今天面试没和家里人商量,害怕被发现,尤其是被舅舅知道,我就留了学校的地址。
      他拿着表格仔细审核,上下打量我一番,说:“请简单介绍一下自己。”
      听完我的介绍,接着又问我:“有什么特长吗?”
      “喜欢唱歌跳舞。”我回答得很自信。
      听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亮,笑着要我现场展示一下。
      我也不怯场,挪开椅子,当场就跳了起来,结束后,他冲我点了点头。
      面试结果要九月才知道,我回到学校照常上课,满怀期待地等着面试结果。我不想做家人眼里的“惹事精”,可是非总是黏上来,这回,我再一次选择了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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