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意外的相遇 “周老师, ...
-
“周老师,校门口有人找你。”
刚上完两节连堂课,嗓子有些干,我正端着杯子在办公室喝水,就听到窗外有人喊我。
我的脑海中不断搜寻着可能出现的人,万万没想到会是他。
放下杯子后,我快步走出办公室,跟着刚才叫我的老师往校门口走。穿过操场时,有几个学生在乒乓球台边打球,看见我纷纷喊“周老师好”,我点点头,脚步没停。我的目光越过球场,看向校门口的铁栅栏门,那里确实站了一个人,推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身形瘦高,穿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在阳光下有些晃眼。
隔着一百多米的距离,那人的轮廓有些模糊,在阳光下看着不真切,我边走边在脑海中翻找,是谁呢?我虚着眼睛努力辨认,但还是看不清来人的面庞。
我继续往前走,距离越来越近,那人的眉目一点一点从光晕里浮现出来,那张脸就这样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
我的脸“刷”地一下红了。
像身体里划燃了一根火柴,火苗蹭地蹿上来,从脖颈烧到耳根,再从耳根烧到脸颊,烧得我整个人像被浸在一盆温水里,耳朵尖烫得往外冒着热气。我低着头,躲避他的目光,只看到他衬衫领口处松开的两颗扣子。
是盛洲。
我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个名字,高中毕业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重新遇见他。
他是我转校后在B城一中的同班同学,曾经和我坐过一个月的前后桌,向我表达过好感,但被我以年纪小、家里管教严格为由拒绝了。他的话不多,每次我们前后四个人聊天,他总是那个默默倾听的人,说到有意思的也只偶尔插几句话。他是上海人,父母都是国企职工,高考落榜后,直接进了国企技术学校。
现在,他就站在我面前,一只手扶着车把手,一只手朝我挥了挥,嘴角挂着笑容:“周兰,”他先开了口,还是我印象中的那个声音,“好久不见。”
他叫我的名字,语调微微上扬。
我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攥紧了上衣的下摆,课间在校园闲逛的学生,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瞥来,路过的老师也朝这边看过来,我的脸火辣辣的。他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来找我?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盘旋在脑子里的问题,到了嘴边只有一句:“你怎么来了?”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的鞋,不经意跺了两下脚,黑色的皮鞋上全是黄土,笔挺的裤腿上也挂着一层灰,衬衫的后背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汗渍,布料湿漉漉的贴在背上,隐约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把自行车支好,甩了甩手臂,因为出汗,抬起的手腕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语气轻描淡写:“不难找,一路问过来的,你们学校挺好找的,就在乡上。”
说得轻巧,我看见他的嘴唇干裂,嘴角起皮,后来我才知道,他从城里骑车过来,三十多里路,一路坑坑洼洼,还要顶着夏天的烈日,得花一两个小时才能到这里,到校门口,他又问了两个老师才确定我就在这里教书。
我张了张嘴:“你,有什么事吗?”
我不知道他来的目的,也害怕学校里产生我见他的事情引起轰动,只想快点逃走。
“没什么事情,就来看看老同学。”他像是没注意到我的窘迫,嘴角轻轻一弯,眼睛微眯起来。
后面我们说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我催促他赶紧离开时,他看向我的那双忧郁的眼睛。
后来,这样的访问成了常事。
每隔两三周,他就会骑着那辆自行车出现在校门口,每次来都是一身汗,那身衣服和周围的田野、黄泥路显得格格不入,我看到他的衣服被汗水浸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酸楚。
我从不带他进办公室或者宿舍,每次他来,就带他在操场转几圈,两个人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他聊自己在技校的事情,我就说工作的事情。
有次临走时,他从车筐里翻出一本书塞到我手上——是一本《古汉语常用虚词词典》,封面是崭新的,之前和他随口提过一句,只是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他却放在心上帮我买来了。
我捧着那本词典,手指捏住书脊,鼻子有些发酸。我赶紧低头假装看词典的目录,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我知道自己的耳朵肯定是红的,一股热气正从耳垂一点点向外散发。
“谢谢,多少钱?我给你。”我侧过脸去看他,发现他刚好也在看我,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又同时别开。
他笑出声:“哈哈哈,不用,送你的,我走了。”说完简短的几句话,就跨上车走了,没给我追问的机会。
很快到了暑假,他的探访也暂时停止了。
改完试卷,做完期末总结,七月下旬属于我的假期才正式开始。
回到妈妈那里,两个弟弟献宝似的把自己摘的脆李捧到我面前,“姐,这个李子太好吃了,你没回来的时候我们去新民哥哥家摘了好多!”
我拿起一颗青色的李子,凑近嘴边就有淡淡的果香传来,轻轻一咬,果肉发出清脆的响声,李子独有的酸甜滋味在口腔迸发,接着裹挟着分泌的唾液,吞入腹中。
熟悉的味道,又把我带回到初中的时光。
那时候七月底是最好玩的,妈妈的学生蒋新民家里承包了几座山,种了各种的水果,有一大片果园。每年水果成熟的时候都会叫我们去摘,果园离妈妈学校有四五公里,走路半小时左右才能到。我和两个弟弟还有其他几个教师子女一起,翻过山岭,一路说笑着去到果园。
山上种的有梨树、李树、桃树、枇杷、葡萄……七月底李子和梨的口感最好。李子树做过矮化处理,长得不高,我们站在树下伸手就能摘到;梨树长得高大,要用专门的摘果工具,那摘果器就是一根顶部绑着半开口的小竹篓的竹竿,看准要摘的那颗,套进竹篓,用力一拽,轻松就摘到了。钻进果园里,一路走一路吃,吃到后面快饱了,果子就吃一半扔一半,就怕后面有更好吃的到时候吃不下。
山谷间回荡着我们的笑声,女生们书包里装满了刚才摘的果子,男生们把长袖外套脱下来,扎紧两只袖子,把水果装在衣服里,往肩上一搭,就成了一个简易的单肩包。
回去的路上,有人因为吃得太多,肚里翻江倒海,屁声连连,逗得一群人哈哈大笑……
工作后,我再没机会体验儿时的快乐。
弟弟们摘回来的李子不多,妈妈又找学生家里买了许多,用袋子分装好,送给小姨和舅舅他们。
第二天一早,趁着天气比较凉爽,我骑着车去给外婆送水果。
舅妈带着表弟表妹回娘家了,舅舅在上班,家里就只有外婆一个人,我内心窃喜,总算不用忍受那种压抑的氛围了。
在厨房洗水果的间隙,外婆总时不时偷偷看我,像是有话对我说,回到房间她才开口:“妞妞,那件事……你妈她都知道了。”
看着外婆为难的样子,我心猛地一沉,立刻猜到了外婆说的是哪件事,只是我不想再揭开伤疤,更觉得可耻,便咬着嘴唇把脸转向一边。
“那封信,你妈看了,给我也说了……她把那个人骂了一顿,那个人说自己是喝醉了酒才……”外婆的声音很小,像怕被别人听到似的。
她的话勾起我那晚的记忆,酒气和粗喘声,我内心泛着恶心:“不可能,他那晚喝的酒很少,根本就不可能醉。”
“你妈警告过他了,以后再敢做这种事,就拿刀砍死他。”外婆拉着我的手继续说道,“外婆知道,你从小就懂事、顾大局,不然也不会用写信的方式告诉你妈,外婆知道,你心里委屈……以后有啥事外婆和妈妈都会护着你的。”
“拿刀砍死他”,我难以置信地望向外婆,平日里温柔的妈妈竟然会为了我“喊打喊杀”,往日对妈妈的埋怨、那件事造成的阴霾,在听完外婆的话后烟消云散,原来妈妈什么都知道,她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我,那些话像闷热天气里的一阵凉风,带走周身的烦闷,抚慰着人的心灵。
我没再说话,点点头,眼神瞥向桌上的葡萄。
那顿午饭,我吃得无比畅快,堵在胸口的石头被击碎,至少,我知道妈妈是坚定地站在我这边的。
傍晚回去的路上,踩着踏板的脚格外轻松,太阳向着远处的地平线靠近,落霞洒满天空,穿透云层,火烧云一路从东烧到西,回到镇上,道路两边的稻田在夕阳下翻涌着金色的浪花,吹向鼻尖的风带着水稻的香气。
妈妈在哪里我都会义无反顾地奔向她,即使那个地方有令我厌恶的人、让我难受的事,因为离她越近,就越靠近幸福。
这一年的暑假就在一声声欢笑中结束了。
新学期伊始,学校里流传出一则谣言,甚至连班上的学生都来问我:“周老师,之前那个来找你的男生,是不是你对象?”
我的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谁……谁说的?胡……胡说!”
我承认对盛洲确实有好感,但这种好感一直被我埋在心里,没对任何人提起,而且我和他从没有过逾矩的行为。
当他再来找我时,我一直躲在学校里不出去,一次,两次,他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便没再来过学校。我以为这样就能堵住那些谣言,可是并没有用,那些话还是传到了妈妈那里。
这一次,妈妈开口询问,我没做过多解释,我想是时候该离开了,既然不能阻止谣言传播,那就远离制造谣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