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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新的转机 国企的面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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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试回来以后,我把那件事情压在心底,没告诉家里任何人。日子照旧,备课、上课,只是每天路过门卫室时我都会问一问是否有我的信件。
九月初,B城的空气中飘荡着桂花的香气。
门卫大爷递过来一个信封,寄件单位上印着面试那家国企的名字,薄薄的信封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比我手中厚厚的教案本还沉。我拿着信封走到走廊的尽头,靠着栏杆,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睛,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录取通知书的落款盖着红色的公章,我抬起头,阳光太过刺眼,眼前一片花白。
晚上回到家,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录取通知书递给舅舅,他接过去,目光落在纸上,客厅里很安静,他把录取通知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去,沉默了许久,又抬头看了看我。
“没想到是技校,还要再读两年书。”
外婆看着录取通知书一直没说话,隐隐有些担心:“可是这学期结束,教育局的编制就下来了,再去读书……”
“可是我真的不想在这里教书了,我想换个环境。”
外婆的话颇有道理,但当时的我,年轻气盛,就想逃离家人,逃离那个到处都是骚扰和流言的地方。
听了我说的话,外婆没再说什么,“这个学校在C城,离我们这里有几十公里,你一个人在外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舅舅在另一边接话:“去读书可以,但是,每周末必须回来。”
他的语气跟当年让我复读时一模一样,硬邦邦的,不容商量,我沉浸在喜悦中,点了点头。
“还有,”舅舅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家长式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学校里,不许谈恋爱。”
企业技校里的学生多半都是本厂的子弟,其余的都是企业给地方各部门分配的名额。像我这样,凭着一场不经意地面试就被录取,是很幸运的。
在去学校报到之前,我先回六中做了工作交接,校长语重心长地挽留我,觉得我非常适合当老师,可我的心早就飞到新的单位去了。
火车外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再从郊区变成田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放着皮质的托特包,包里的录取通知书用牛皮纸装好放在最里层。
之前在学校我是老师,现在又以学生的身份回到校园,突然的身份转换带来了新的体验。
一出车站,就看见两个人举着块牌子——“某某技工学校”,在指定地点集合后,我们坐上了去往学校的大巴,汽车行驶在城市的道路上,穿过大桥,迎面看到的就是厂区的楼房,车上的人全都伸着脖子往外看,层层叠叠的房子一眼望不到边。
进入厂区前还有一道检查,核对完我们的身份才放行。
厂区后面就是技校大楼,大楼中间是操场,校园面积比我之前待过的学校要大得多,操场边种了一排杨树,树叶在秋风里翻动。教学楼一共三层,墙上刷着齐腰高的绿漆,宿舍楼在教学楼的后面,六人间,上下铺,我被分到上铺靠窗的位置。
我到的时候,靠门那边的下铺坐着个穿粉色衬衫的女生,她叫陈力芳,上海人。宿舍的床铺没有住满,班上的同学多数是子弟,放学都各自回家,住校的只有几个离家远的。我刚把床铺好,下铺的室友也到了,她自己一个人拖着行李,额头的刘海被汗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你好,我叫曹丽,你叫什么名字?”她笑着主动和我打招呼,说话带着北方口音。
“周兰。”
她随手拿起桌上的本子扇风,“我家就在本地,以后可以去我家玩儿。”
那时候我只觉得这个女孩子性格爽朗,没想到最后她成了我在这里最好的朋友。
最后来的那位室友叫方敏,她爸爸是企业的技术工,原本不用住校,家里人为了锻炼她的独立性,才把她送来住校。
班主任姓崔,三十来岁,穿着件蓝色碎花洋装,头发黑得发亮,说话带着一股上海腔,她先念了一遍校规,又念了一遍班级管理制度。
班干部选举,我又担任文艺委员,负责班级文艺活动的排演。
技校的课程比之前更繁重,除了语数外这些文化课,还有专业课和实习课。
班长张文,负责每天早晚自习点名,组织值日,他做这些事情很麻利,一周下来,他已经记住了全班同学的名字。课间,他一会儿和这个说说话,一会儿和那个开玩笑,人缘很好,班上的女生私下议论,都说他“靠谱”“稳重”。
方敏在宿舍偷偷问我:“你觉得班长怎么样?”
我正站在床边叠衣服,思考一阵回她:“挺好的。”
她对这个回答不是很满意,推搡着我的肩膀:“你就会说这话,好在哪呢。”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
刚去学校的前两周,我周末还会按时回家,和曹丽熟络以后,每到周末都会邀请我去她家玩。曹丽父母是军人,她家住在当地的部队大院里,家里有两个弟弟,她的大弟弟因为父母都是军人所以也当了小兵,想起初中时错过的当兵的机会,看着她两个穿着军装的弟弟莫名的羡慕。当时企业分配给地方部队有几个招生名额,曹丽就选择了去技校读书。
曹丽一家都是北方人,爱吃面食,每次去她家,她爸爸妈妈都会做各种面食,饺子、面条、包子……做出各种花样。可对于一个从小在南方长大的人来说,确实吃不惯面食,而且也不好一直打扰她的家人,我就找借口不去了。
曹丽个子高,身高接近一米七,我个子小,她常把我当成妹妹照顾,每次换洗床单、洗衣服,她都会帮我的一起换掉拿去手洗,实际上她比我还小一岁。家里对交朋友这方面管得比较严,曹丽是我为数不多受到家人认可的朋友。
我们俩的关系越来越好,已经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为了早点和曹丽见面,我就周天早点赶火车返校。返校时我俩交换给对方带的小礼物,有时她会带自己家做的饺子。
周天返校,她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放在桌上:“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当当!韭菜馅饺子——”她打开盖子,把饭盒推到我面前,“还是热的,趁热吃。”
我欲哭无泪地看着眼前这盒饺子,觉得不能拂了她的好意,硬着头皮吃了几个。
十月中旬的一个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的杨树在风里哗哗地响,灯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晃来晃去的。我正低着头看专业书,一个人影落在书页上,挡住了光。
我抬起头,张文站在面前,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周兰,你的本子。”他把作业本递给我。
接过本子,我低着头继续看书,他没有走,余光看到他灰色的西装裤,紧接着,他用手轻轻敲了两下桌子,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我书上,下一秒人就不见了。
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下周六晚上学校礼堂放电影,我多了一张票,你想去吗?”
旁边的方敏目睹这一切,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她的眼神忽然暗下去,小声在我耳边说道:“什么嘛,居然约你去看电影……”
看到那行字,我心里只有惊讶,自己和他没什么交集,为何要约我去看电影?舅舅的叮嘱回荡在脑海“不许谈恋爱”,这句话像一枚钉子,钉在心上,划定出绝对的边界。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握在手里,方敏见我没反应,已经无心再看书,“你去不去?得回人家呀,揉皱算什么意思。”
我想了想,拿起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两个字——“不去”。没有解释,没有抱歉,就把纸条折好,趁着课间走到他的座位旁,放在他桌上。
他看到纸条,眼神朝我这边瞟,然后默默把纸条撕掉。
晚自习剩下的时间,我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杨树还在哗哗作响,书上的字像一排排蚂蚁,密密麻麻,爬来爬去,一个字都不进脑子。
自那以后,张文没再递过纸条,有时候,我们在楼梯口擦肩而过,他的目光落在别处,就像没看见我一样。
技校的生活比代课的时候轻松多了,不用备课,不用批作业,也不用面对那些奇奇怪怪的目光。我只需要听课、做笔记、背书、考试。这种纯粹的、只为自己活的日子,开始慢慢离我越来越遥远了。
从十八岁到二十岁,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为了摆脱家庭管束,在艰苦的村小坚持教书,为了摆脱谣言,三次选择逃避,现在终于可以停下来,在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安安静静地读几年书。
杨树叶褪去青色,黄色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落在底下的那排万年青上,落在教室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