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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困扰 山里没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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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没有什么娱乐活动,学生们放学后,剩下的就是漫漫长夜和无尽的黑暗。孙老师他们常在宿舍里唱歌,有时候会教我唱,那些歌曲在当时都被批作“靡靡之音”。
不久,那些闲话传到了妈妈的耳朵里,她没有相信,只让我以后要注意分寸。
从我刚来学校代课,孙老师就对我很热情,平常也很关照我,只是,我实在不认可她的开放行为,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我开始刻意躲着她。晚上回到宿舍,洗漱完就上床,面朝墙躺下,不跟她说话。她叫我聊天,我就说累了。她带人回来,我就借口去刘老师屋里,或者躲到办公室备课,在外面待到很晚才回去。
我和刘老师原本只是点头之交,并不熟络,最近的事情让我心烦,渐渐地,我便和她走得越来越近。她比我大几岁,说话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个子高挑,长得很漂亮,教初一数学。之前听学校领导介绍,她是央企子弟,下乡知青,也是这所村小的民办教师。她大概也看出来了,但从来不追问我为什么来,每次我过去坐,她都会给我倒杯水,也不催我走。
可躲不是办法,宿舍就那么大,两张床中间隔了不到一米,她那边有什么动静,我这边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他们的说笑声、衣料的窸窣声、床板偶尔发出的“吱呀”声,像虫子一样钻进耳朵里,赶不走。
那次,她带回来一个十八九岁的男青年。他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往我的椅子上坐。我推门进去,看到自己位子被占,正要转身出去。
那男人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我,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说:“姐,你这室友挺漂亮呀。”
孙老师伸手打了他一下:“别瞎说。”又转头跟我介绍:“周老师,这是我弟弟,说话不过脑子,你别生气。”
那个“弟弟”又看了我一眼,这回目光多停留了两秒,黏糊糊的。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擦燃火柴,火焰在他脸前跳跃。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屋子里慢慢散开。
我提着热水壶,躲到了宿舍外面。学校的生活用水全靠宿舍旁边的那口水井,打水时用一根杆子,杆子底部挂上水桶,慢慢把水提上来。把打好的水倒在锅里,放在宿舍走廊上的公用炉子上烧着。
我愣在炉子旁守着火,炉膛里的柴燃烧不充分,往外冒着白烟。刘老师正从办公室回来,她看见我,停了一下:“周老师,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刘老师……”锅里的水翻滚着,我熄了火,把开水灌进水壶。
刘老师站在那里,没走。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宿舍门,像是明白了什么。她犹豫了一会儿,说:“周老师,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搬到我那儿住吧。我那还空着一张床呢。”
我抬头看着她,仿佛在看上天派来搭救我的救星。
“你要是愿意,我就去和校长说。”她声音不大,很平静。她知道为什么我总在她的宿舍待到很晚才走,知道我为什么不自在。她没说破,只是给我开了一扇窗。
我没有犹豫。“行,刘老师,我搬。”
第二天,趁着下午没课,我收拾好东西,搬到了刘老师的宿舍。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许多。终于没有那些不明不白的人进进出出,没有那些让我浑身不自在的目光和说笑,没有那种黏糊糊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煤油灯的火苗在灯柱上跳动,在墙上印着一小片柔和的光。刘老师在书桌前翻书,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让人想起蚕啃食桑叶的声音。
刘老师是个安静的人,脸上常挂着笑容,心思细腻。之前我常向她请教教学问题,她总是很耐心地解答,说完还会再问一句“懂了没”,我说懂了,她才点点头。她也从不打听我的私事,有时候我们在宿舍,一两个小时不说一句话,也不觉得尴尬。那种沉默是舒服的,像冬天里裹着一床厚厚的棉被,踏实。
那天下午,我和刘老师坐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办公室只有我们两个人。
突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一个帅气的高个子年轻人。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但不是那种宽大的工装,那工作服明显是改过的,腰身收窄了,领口也翻出了新的样式。这种改良款工作服正流行,穿在身上既体面又精神,走到哪里都惹人注目。烫了一头卷发,站在门口,自带一身青涩又张扬的青春气。
他手里提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就喊了一声“姐”。
刘老师从座位上起来,笑着说:“你今天咋来了?”
他把橘子放在桌上,开口就带着一股东北腔:“我今天休假,爸妈让我来看看你。还怕你在上课,就直接来办公室了,没想到你在这儿呀。”
“这是我弟弟,在央企上班。”刘老师跟我介绍,听到这话,我心头一紧,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她又补充道:“是亲弟弟。”我这才放松下来。
接着又介绍我:“这位是周老师,教语文的,我室友。”
那男生转过头来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周老师好,”说着拿出两个橘子放在我的桌上,“吃橘子,可甜了。”
我说了声谢谢,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没多看他。
他在刘老师座位旁坐下,两人聊起了家里的事。我偶尔抬头看向他们,他正低头剥橘子,橘皮剥开的那一瞬,一股清新的香气弥漫开,混着办公室的油墨气味,在小小的空间里飘散。
他没待多久,喝了杯水,吃了两瓣橘子就走了。走的时候冲我笑了笑,说了句:“周老师,我走了。”我应了一声,他推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外。
那是我和他的第一次见面,我并未放在心上。
后面,他来得越来越勤。
国企周五休假,他几乎每周都来,每次来都带东西,带的有企业发放的劳保品,有时候是奶糖,有时候是茶叶。他来也不做别的,就和刘老师说说话,偶尔帮我们打水提水回宿舍。
后来有一天,刘老师随口说了句:“周老师,我弟最近来得挺勤,以前一个月才来一次。”
我没多想,随口回答她;“是吗?可能是担心你一个人在这边吧。”
刘老师“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他突然来听我上课。
那是一个上午,天空万里无云,老槐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我正在教室里给学生评讲试卷,转过头写板书时,看见教室门外一张熟悉的面孔,正挥着手和我打招呼。我满心疑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就见他躲到了教室的窗户旁,班上的学生对这个一米八的大高个很是好奇,一个个偏着头往外看。意识到影响上课后,他往后退了几步,直到消失在窗前。
我以为他只是简单的打招呼,便没再理会,继续讲课。
下了课,他忽然在教室门口冒出来,说了句:“周老师讲得真好。”
我没当回事,笑了笑,抱着书回了办公室。
可第二周,他又来了,接连好几周,他都出现在学校。我教小学毕业班的语文,同时还兼任初中班的基础音乐。有一次,他坐在初中班隔壁的办公室听我上课,两处挨得近,上课时的声音,全被他听了去。
下课后,他跟在我身后,快步追上我,“刚刚唱得很好听嘛,周老师。”
我开始觉得不自在,倒也不是害怕,只是一个陌生人,总是出现在你的课堂上,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你,听完后,还拉着你做一番总结,换谁都会觉得很奇怪吧?
吃饭的时候,我和刘老师说了这事,她正准备夹菜的手停了一下,“他大概是闲着没事干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刘老师说得也对,他来听课,并没有扰乱课堂,或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后来,他开始在课后找我搭话,“周老师喜欢吃什么?”“周老师平时爱看什么书?”“周老师工作几年了?”诸如此类的话。
有次,他给我一张纸,上面是一首名为《致友人》的诗歌,手写的,字迹工整,内容我不大记得了。我接过来,看了看,把纸折起来,递还给他。
“写得不错,”我说,“你还会写诗?”
他的脸颊微微泛红,伸手接过去,纸在手里搓得“沙沙”响,“随便写的。”他声音发紧,“你……不再看看吗?”
我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看过了,写得挺好的”
他站在那里,好像还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犹豫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透出一股被人无视的委屈。
他来听课的次数多了,有老师来问我和他的关系,我怕再招惹是非,又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处处躲着他。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没有云层遮挡,月光如水般泻了一地,操场被照得发白,他把我叫到操场。
他的脸在月光照射下,泛着惨白,眼眶红红的:“你……为什么总躲我?”
“你最近总来听我上课,学校老师对我们的关系产生了些误会。”我一脸严肃,把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握着拳又松开,反反复复,不知道该怎么安放,“我知道,你就是瞧不起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沙哑。
“我没有瞧不起你……”我忙向他解释。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又把声音压了下去,“这么久,你难道一点看不出来我的暗示?我每周都来学校,来听你上课,给你写诗……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不信!你就是在装傻。”
操场四周安静极了,倒映在地上的树影,像一幅水墨画,一时间我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到他最近的种种行为,听我上课,给我看的那首诗歌,问我的那些问题,原来这些都是暗示吗?
是我想的那种意思吗?可我真的不太懂,从没谈过恋爱,也没人教过我什么是喜欢。在我的世界里,感情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情,远得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而且,我对眼前这个人没有任何感觉,他对我而言,仅仅是室友的弟弟而已。
可他觉得我在装,他觉得我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意回应,故意装作听不懂,好让他知难而退。
我垂着眼眸,看着地上我们两人的影子,长长的,平行排列着,“我想你误会了,我……对你没有那种感觉,从一开始到现在,都没有。”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他眼窝里的那点亮光正慢慢暗下去,整个人像一棵枯木,直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气氛僵在那里,他沉默了很久。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些,树影被拉得更长。
“我走了。”他说,语气忽然松下来。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的时候,捏着信封的手微微发抖,他把脸撇向一边,眼里噙着泪,泪水在月光下闪着光。“这个给你,现在别看,回去再看。”
此时忽然起了一阵风,远处的山黑黢黢的,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只觉得很吓人,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耷拉着肩膀,显得格外凄凉,背影越来越模糊,消失在操场尽头的拐角处。
回到宿舍,刘老师还没回来,我拉开电灯,借着昏黄的灯光,拆开信封,里面有两张信纸,灯光下,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琢磨这封信。
信的内容大致就是他对我有好感,我却对此毫无回应,他内心煎熬,字里行间全是对我的抱怨,结尾处,字迹变得有些潦草,他说:你很高傲,总让人觉得难以接近……我知道你瞧不上我……
我坐在凳子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两遍,好像有点明白他的意思。我只是对他没感觉而已,却莫名其妙被人扣上了“高傲”“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帽子,那信里每一个字都在控诉我伤害了他,可我又做错了什么。
那封信被我放在枕头下,薄薄的一个信封,重得像石头,压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被人误解但有口难辨的巨大压力,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谣言就像野草一样,不用浇水施肥,一夜之间就铺天盖地。
果然,没出几天,闲话就来了。我内心焦躁不安,又不知道该如何自证,工作时也心不在焉。周六回妈妈学校,她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情……
晚饭后,弟弟们被支走,她把我叫到房间,准备听我的解释,“你和那个刘老师的弟弟……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在学校里惹事了?”
听到这话,我的脸刷一下变得通红,“我……”犹豫半天,觉得难以启齿,不知该怎么和妈妈说,“和他没关系。”我小声辩解着。
我从包里把那封信翻出来,交给妈妈,“是他老跑来听我上课,我根本不知道他有那种意思,我不喜欢他,而且我都明确告诉过他,不要来找我了。”
妈妈看过信后,心里已经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你现在大了,和人交往得注意分寸,别让人说闲话。”
“我知道,学校里有人在背后议论,可是,嘴长在他们身上,我总不能去捂人家的嘴吧?”我喉咙发酸,语气里满是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