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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春回响 1979年 ...

  •   1979年的暑气,是粘在皮肤上的。火车上人影攒动,风从车窗钻进来,带动整个车厢的空气流动,列车员推着车艰难地在过道挪步,火车呼啸着在地平线上飞驰,铁轨上热浪翻滚。站牌上的白色宋体字写着“A城站”。
      脚踩过巷子里一块块青石板,通向四合院的那段距离,儿时感觉很长,现在走过去不过几步距离。河沟上的小桥横卧在水面,连着我来时的路。我推开那扇熟悉的龙门,径直走进中间的小院。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回头一看,是隔壁院子的婆婆。端着水盆正要往下水道里泼。那个婆婆是“尖尖脚”,也就是我们熟知的小脚,走起路来不稳,晃晃悠悠的。头上的银簪在太阳照射下闪着白光,一头白发在脑后挽成髻。小时候外婆不在家,我一个人害怕,常去她家睡觉。我应了一声,她笑眯眯地说:“回来考试的吧?好好考,考上了给你放鞭炮!”我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院子中间那棵脐柑树,枝头挂满了乒乓球大的青色果实,有的藏在树叶的缝隙间,有的暴露在阳光下。小时候只能等外婆帮忙摘树上的果子,如今站在树下,我只需要抬手便能轻松摘下一颗。
      院里的那口井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凉意,胭脂花在烈日的炙烤下,花瓣恹恹地垂下头,失了神采。
      我提着行李走进屋里,白家婆婆正在摘菜,见我过来,还未开口,那双眼睛虚成一条缝,已经在我身上扫视了八百回。出于对长辈的礼貌,我强压住心中对她的不满,开口叫了声婆婆。
      白家婆婆有严重的白内障,视力极差,在服装厂工作时她恨不能把眼睛贴在布料上。
      听到是我的声音,她才来了句:“哟,是大学生回来了。带这么多东西,不晓得你这次考不考得上哦……”那话像是从鼻腔中挤出来的,透着股尖酸气。
      若是几年前,我肯定会低着头溜进屋,生怕惹她不高兴。可如今,我只觉得她的话像扔进井里的一颗石头,听着响,溅起的水花却沾不到身上。我没有接茬,冲她点了点头,拎着东西走进了那间原本属于我的房间。
      这半边原本属于外婆的院子,已经没有半点她生活过的痕迹,墙上挂的屋内摆的几乎全是白家人的东西,除了那张四方桌和房间里的四架雕花木床。
      房间打扫过很干净,床上铺着凉席,旁边的旧书桌上放着把蒲扇,中间摆着插电款的旧台灯。离开近两年,屋里的摆设依旧没变,那股熟悉感又涌上心头。
      傍晚时分,院子里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厨房飘出菜香,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院子里静下来时,蝉在树上叫得凶,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夏天喊破。洗完澡,搬一把椅子往院里一坐,从河沟吹来的穿堂风,能带走一整天的闷热。
      邻居家的哥哥下班回来,端过来一盘西瓜;隔壁院子里的弟弟搬来一把椅子和我坐在一起闲聊。忽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抬头望去——是燕儿。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裙子,扎着马尾,站在龙门下头,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朝我挥着。我愣了一瞬,然后起身跑了过去。
      燕儿拉着我的手语气有些嗔怪:“真是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来找我玩……”
      “我——下午才到这里呢。”我小声嘟囔着。
      故友重逢的喜悦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倦。我们说了好些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又说到眼下的日子。燕儿说她现在在班上成绩中等,考中专希望大些,毕业了就能进工厂,早点儿挣钱。我说我考大学,也不知道考得上考不上。
      后来我们又去河沟边走了走。水浅了,窄了。燕儿指着那块大石头说:“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回你在这儿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好久。”
      “记得。后来你给我找了片草药贴上,还哄我说不疼了。”
      “我那会儿可会哄人了。”燕儿笑起来,眼睛亮亮的。
      我们走到巷口那家杂货店,刚巧看到有卖冰棍的。卖冰棍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爷爷,常年推着自行车走街串巷叫卖,冬天卖麻糖,夏天就卖冰棍。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一个木箱,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各种颜色的冰棍。四分钱一根,钱不够的时候还能用粮票换,一两的粮票可以抵三分钱,自己再添一分就行。我和燕儿一人买了根冰棍,坐在石墩上吃。冰棍是糖精做的,用食用色素染成各种颜色,吸一口,甜味渗进嘴里,凉到心里,舌头上留下黄色或红色的印记。
      吃完冰棍,差不多该回家了。她走的时候,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晚风吹过来,带着灶火的味道。
      高考那天,天没亮我就醒了。白家婆婆已经起床在厨房忙活,我洗漱完,桌上已经摆上早餐。
      白小军和我同龄,今年也要参加高考,只是我们不在一个考场。正吃着饭,白家婆婆反复念叨白小军要把考试的东西带齐。
      吃完饭,临出门时我打开书包前一样一样检查,以防有遗漏。
      考场在城东的一所中学,从小东巷走过去要三十多分钟。到的时候,校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有捧着书念念有词的,有蹲在墙根底下发呆的,还有脸色发白的。一个男生蹲在树下干呕,旁边的人给他拍背。我找了个阴凉地方站着,手心黏糊糊的。
      铃声响了。人群慢慢往里走。
      考场在一栋老教学楼里,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灰黑的砖。走廊里光线昏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窗外有几棵梧桐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一动不动。桌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我的名字和考号。我坐下来,把笔摆好。
      监考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表情严肃。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考场纪律,声音尖尖的,像粉笔在黑板上划过。
      语文试卷的难度适中,作文写完我还有些意犹未尽。
      最后一场考试,铃声响起,交卷的时候,手指头都是湿的。
      走出考场,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白。豆大的汗珠从我的额头滑进衣领,我沿着墙根慢慢走,脑子里空空的。蝉叫得让人心烦。
      两天考完,回到小东巷,白家婆婆难得没有说什么,只瞥了我一眼,端着菜盆进了厨房。白小军比我先回家,坐在屋子里,不说话,脸色不大好看,似乎是没考好。
      我迈开腿走回自己的房间,正愣神,就听见隔壁邻居在院里喊我名字:“妞妞!妞妞!快出来!”
      回过神来,转头就看到从龙门进来个穿着白色短袖的高个子青年。望着那张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脸,我心里一紧,妈妈的警告在脑海响起。
      邻居大爷看我迟迟不出来,继续在院子里喊:“你哥来看你来了,赶紧出来——”声音拖得很长,仿佛是怕我听不见。
      白家婆婆听到动静,在厨房伸着头往外看。
      我拖着沉重的腿走到屋外,哥哥的手垂在两侧,右手上提着个深蓝色布袋,装得鼓鼓囊囊的。
      见我出来,他眼睛一亮,笑着走过来:“妹妹……”
      我眼神躲闪,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好想转身跑回去躲起来,那声“哥哥”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喊不出来。
      “我知道你回来了,前几天怕过来影响你考试,又怕你明天就走了,所以赶在今天来看看你。”哥哥脸上的笑意不减,还耐心解释自己来此的原因。
      “不用你来看我。”我把头转向一边,看着水井的方向,嘴里小声嘀咕。
      听到这话,哥哥愣了愣,把手上的东西往上提了提,开口道:“这是给你买的东西,我们好几年没见过了。哦,对了,还有外婆,我现在已经在工作了,帮我把外婆的东西也带给她吧。”
      “知道了。”我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伸手接过哥哥的东西。
      看我收下了东西,哥哥如释重负“那我就先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龙门的转角处。我手上的袋子仿佛有千斤重,手指被勒得泛红。
      我们的身体里流着相同的血,不该是最亲最近的人吗?小时候不懂的那丝疼痛,如今我终于明白。
      晚上临睡前,白家婆婆坐在凳子上,摆起主人的架子,撇着嘴“教育”我:“你亲哥来了连人都不叫,就站在院子里,连坐都不让人进屋坐会儿。有你这么当妹妹的吗?”
      我虽不想听她趾高气昂地批评,但那些话句句戳我的肺管子,让我无法反驳。在这个大家庭里,我是两个弟弟的姐姐,是表弟表妹的姐姐,我从没有真正做过谁的妹妹,也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妹妹该怎么当,更害怕,合格妹妹的身份会引起妈妈的不满。
      考完试的第二天,我离开了A城,回到了妈妈所在的城市。
      因为是家里第一个参加高考的孩子,大家都很关心我的考试情况。妈妈的宿舍里挤满了人。
      舅舅、外婆都不开口问,还是小姨给我倒了杯红糖水,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我说;“不咋样。”她便不再问。其他人也都不好再说什么。
      等待成绩的过程实在太过煎熬。
      那阵子,我天天在操场坐着。看书看不进去,不看书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有时帮妈妈晾晾衣裳,有时去井边打桶水洗脸。井水凉丝丝的,泼在脸上,人清爽一些。有时站在校门口头,看来往的行人。
      我掰着手指计算着出成绩的日子。八月底,成绩单来了。
      我从邮递员手里接过信封,坐在书桌前忐忑地拆开,一个个看完单科成绩,心里已经在打鼓了,我把纸凑近了些,再看总分——离大学的录取分数还差得远。
      我把成绩单折好塞进口袋。虽然是预料到的结果,但我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房间里的妈妈急着要我把成绩单拿给她看,我有些羞愧地低着头。妈妈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才说:“没考上就没考上吧……”
      听到这话继父也凑近来看,他嘴角动了动,没出声,转身走了出去。
      房檐上一只猫跑过去,踩着屋顶的瓦片直响。
      我躲进房间,躺在床上望着白色蚊帐出神。
      晚上小姨和小姨父下班过来询问我的考试成绩。不经意透露出白小军似乎考得不错,应该能上一个好大学。
      想到考完那天白小军的表情,我像吃了苍蝇一样。原来人家只是没达到自己的预期,真正没考好的只有我自己。
      这个成绩似乎只能上中专,或者师范学校。当老师——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选择。像妈妈一样,守着三尺讲台,传递知识。
      这个想法很快被舅舅知道。
      晚上,他下班就骑着车,出现在妈妈的学校里,前脚踏进妈妈的宿舍,还没来得及坐下,便铁青着脸开口:“复读吧……你离本科线只差二十多分,复读还有希望。”
      “复读”这是我从未想过的路,我已经十八岁了,顶着“复读生”“留级生”的名头再读一年,实在是难以接受。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小就聪明,再读一年,把数学好好补一补,明年考上大学,你一辈子都不一样。”
      “我……”我张了张嘴,“我怕我考不上。”
      “还没考就怕了?”舅舅的声音沉下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的鞋尖走神。
      “我不是逼你,我是为你好。”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角,盯着我垂下去的头,“就这么定了。我去给你找学校,你好好想想。”说完,拎着包,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学校。
      舅舅动作很快。没几天,他就托人联系好了一所国企附属高中。学校在城郊,据说教学质量不错,收的复读生也多。
      一套流程下来,根本没给我拒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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