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巷流年》周北窗

16、心中的港湾 那场风波之

　　那场风波之后，筒子楼里又恢复了往日“平静”，舅妈依旧看不惯我，每天伴着她教训妹妹的话入眠，我早已经习惯，只是我不再去讨好她，不再期待她给予我家庭的温暖，但我无法回避，无法不在意她投来的白眼。她对我做过的事像一根长在心里的刺，阴雨天便会发炎引起剧痛。
　　高二这年，我暂时离开舅舅家去妈妈那里过暑假。继父在厨房做饭，妈妈听到我的声音，从房间走出来说：“妞妞，把行李放下，准备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继父端着碗坐到我身边，我全身神经紧绷，微微侧过身子拉开和他的距离。一顿饭下来我只感觉极不自在，碗里的饭吃完了却没夹几筷子菜。
　　妈妈暑假还需要外出学习，吃完饭就急匆匆叫继父骑车送她，临出门前还在交代我把碗收拾好。熟悉的画面在脑海中闪过，为什么每次来都心安理得地让我干活？明明弟弟也可以做，为什么只叫我？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大，直接烧破了我的理智。
　　我抓起桌上的筷子往地上摔，摔下去仍不解气，又抓起一双奋力把它折断，一直弄断了三双筷子我的怒意才得到平息。冷静下来后，看着一桌被我霍霍的筷子，我又开始害怕后悔，因为心虚，我把断掉的全部扔到煤炉里“毁尸灭迹”，又把碗洗好企图弥补我的过失。
　　晚饭时，家里一时间少了好几双筷子，妈妈从橱柜里摸出几双新的，我站在厨房里等待着批评的降临，见我低头心虚的样子，妈妈摇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她清楚我的脾气，发火时非得把手上的东西弄烂才肯罢休。她端着盘子走到厨房门口时轻声说：“把菜端出来，吃饭吧。”
　　没听到预想中的责备，我长舒一口气，想到我的过激行为又不自觉开始自责，心中酸涩，是不是自己太过冲动？弟弟们还小，妈妈要忙工作，我是不是太不懂事了？我发脾气妈妈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些问题如同蛛网在我脑海里结了又散。我端着菜碗走到餐桌旁，手微微发抖，热气模糊了视线。
　　碗底的热气一缕缕爬上脸颊，无声的潮汐。我盯着自己的指尖，上面还沾着碗上未干水，凉丝丝的。
　　临近暑假结束，继父的妹妹来家里做客，我叫她三姑。
　　三姑是党员，还是老师，印象中她的头发总是梳一个马尾，一双远山眉藏着数不尽的温柔，说话温声细语。和我聊天时她主动问起我在舅舅家的生活状况，有些话我不敢和别人提起，哪怕是我妈妈，“祸从口出”的道理我早早就明白了。我不敢看三姑的眼睛，把头撇向一边，嘴里小声嘀咕着，声音小到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三姑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轻轻一扫，她没再追问缘由，眼底的疼惜便已经藏不住。
　　“也对，你舅舅家人口多房子小，住着肯定不方便。三姑那儿地方大，你三姑父最喜欢小孩子了，这样，你去我那儿住一段时间。”三姑的话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施舍，也没有假意客套的敷衍，只用最平常的语气，给我打开了一扇逃离黑暗的窗。
　　我攥成拳头的手微微发抖，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心里乱得像一团麻。我早就受够了那个家里的不公，受够了舅妈的冷血，我多想现在就收拾东西跟三姑走。可是，我自己怎么能做决定呢？一边是血脉相连的外婆舅舅，一边是突如其来的温暖。
　　我低着头，心跳撞击着胸口，我怕一开口，眼泪就先落下来；怕我答应了，让舅舅难堪，更怕错过这一次，还要在舅妈的冷眼里，一日日熬下去。
　　三姑看出了我的为难，拍拍我的肩膀“妞妞，你不敢答应没关系，我去和你妈妈说，你放心，三姑家养你一个还是养得起的。”她语气坚定，不容人商量。
　　当天晚上三姑就在饭桌上提起这件事，只是碍于妈妈的面子，没明说舅妈对我不好，只说她家地方宽敞，她有时间照顾我。妈妈一向对我的这些事不大上心，小时候把我托给外婆，长大些了又把我丢给小姨，现在我又住到了舅舅家，只要有人能照管我她自然是同意的。
　　不过，我到底现在还住在舅舅家，还需要问过他的意见。妈妈和舅舅商量完后，舅舅脸色凝重转过头，看着坐在床沿的我问：“妞妞，以后跟三姑住你愿意吗？”
　　我压制住激动的心情，响亮地答了声：“愿意！”
　　看着我没有压下去的嘴角，听到我斩钉截铁的回答，舅舅似乎也明白了什么。他没说话，看着手中的茶杯发愣。
　　收拾行李时，我带了几件常穿的换洗衣物，和装着蝴蝶结的那个小匣子，口袋里揣着暑假时妈妈送我的一块上海牌小金表。表壳圆润，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色，走字清晰准确。妈妈把手表轻轻戴在我手腕上，声音低低的：“女孩子大了，是该有块表的，看准时间才能守时。”
　　那块表不重，贴在手腕上却沉甸甸的。这些年，我如同和妈妈失散的小鸭子，一路都在寻找母亲的痕迹，这块金表像她递过来的一根线，牵引着我，让我捕捉到了她内心深处对我的疼惜。
　　第二天一早三姑亲自来接我，外婆拉着我的手，叮嘱我去了那边一定要懂事，不要让大人操心。舅舅也下楼送我，只有舅妈躲在房间里不肯露面。我回头望了眼那座熟悉的楼房，在心里挥手告别了那段伤痕累累的日子。
　　三姑家住在运输公司家属院，红砖房的二楼，小两室。她牵着我走到房间门口“以后你就和妹妹一起住。别拘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三姑家其实并不大，只是她家人口少，显得宽敞许多。
　　三姑父退伍后在运输公司当车队长，和三姑一样，也是党员。为人直爽厚道。见我到家忙笑着招呼我：“以后就安心住在这儿，想吃什么就给三姑说，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
　　饭桌上，没再听到阴阳怪气的指责。那场属于我一个人的阴雨终于迎来了晴天。
　　有次三姑父带回家一些新式布料，那是市面上很难买到的，放在桌子上，贴在三姑耳朵上说着悄悄话，三姑边听边赞同着点头。
　　晚上三姑把布料拿进房间给我看，问我喜不喜欢这个颜色，说要拿给小姨，让她帮我裁一身衣服。
　　“女孩子要穿得干净体面，这块料子还是你姑父托关系才买到的，厚实、不会皱，给你做一件上衣，冬天穿着暖。”
　　我连忙推辞：“三姑，我有衣服穿，不用给我做新的。留着给弟弟妹妹做衣服吧。”
　　三姑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温软而厚实：“傻孩子，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穿件新衣裳，精神头都不一样。弟弟妹妹还小，不用做新的。”
　　不过几日，一件上衣便做好了。针脚细密，腰身合体，穿在身上，柔软又挡风。我站在镜前，看着镜里的自己，眼眶一热。虽然从没缺过衣服穿，但这份真情却是我极度渴望的。三姑待我，虽无血缘牵绊，却比至亲还要上心。
　　吃饭时，三姑总说我脸都瘦尖了，把鸡蛋、瘦肉往我碗里夹，表弟表妹从不争抢。晚上我在灯下写作业，她就在一旁批改作业，安静的陪着我，不打扰，不催促。有时候我熬的晚些，她端来一杯热水放在桌上，声音平缓：“别熬太久，伤眼睛。”
　　在三姑家，我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小心翼翼讨好，不用忍气吞声受委屈。我可以做最松弛、最真实的自己。这里没有指桑骂槐，没有暗藏的歹意，只有烟火气里的温柔与尊重。头顶那片灼伤的头皮，在这样的暖意里，也渐渐不那么疼了。
　　我天天戴着妈妈送我的小金表，听秒针滴答滴答，一步一步，安稳有序。那是我灰暗青春里，一点永不熄灭的光。
　　在三姑家住了一学期，我的气色慢慢红润起来，人也开朗了许多，成绩稳中有进。但是我又时常陷入纠结。三姑的温柔越是无私，越让我感到不安，因为这份善意的来源让我不敢深想——她是继父的妹妹。看着她的脸，我有时会恍惚，仿佛能看到背后继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影子。我不得不说服自己：三姑他们对我好，多少是看在继父的面子上……
　　学期结束，妈妈突然让我去她那儿住。我不想再继续打扰三姑的生活，几乎没有犹豫，答应了妈妈的提议，即使那个家里有我厌恶的人存在，即使我去后需要看他脸色。但，能离妈妈近一点才是我考虑的第一要义。
　　她是生我的人，却不是日日守着我、陪着我的人。我渴望亲近她，渴望像别的孩子一样，放学回家能喊一声妈妈，能扑到她身边撒娇，可多年的疏离，让我近乡情怯，近母也情怯。
　　妈妈的学校离我的中学有五六公里路，一路都是坑坑洼洼的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上坡路陡，我个子小，蹬不动自行车，只能下来推着走，气喘吁吁；下坡路急，车轮颠簸，心也跟着悬着。每天家里学校两头跑，日晒雨淋。尤其是遇到下雨天，路面被积水浸泡得松软，大车开过后留下深深的两道沟壑，自行车轮上总会沾满黄泥，走一段路我就不得不停下来，用路边的竹条把黄泥刮掉；鞋上裤腿上也不能幸免沾上了泥巴。那段时间，班上的同学甚至以为我搬到农村住了。可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只要能日日见到妈妈，能守在她身边，一路的艰辛都化作了胸中的暖意。
　　妈妈给我收拾了一张床，就在她房间的隔壁。床上铺着干净的白床单，床头放一盏玻璃罩小台灯。那是我人生中第一张完全属于我一个人的床。从前，我跟着外婆睡，跟着小姨睡，和表妹挤一张床，人多拥挤，翻身都要小心。从来没有过一张床，完完全全属于我，让我可以舒展手脚，安安稳稳睡到天亮。
　　躺在那张床上，我激动得半宿没合眼。指尖摸着浆洗得发硬的床单，闻着淡淡的皂香，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安稳。我终于有了自己的小角落。
　　每天天不亮，我便戴着小金表起身。妈妈早已起了，灶上温着热水，蒸着红薯或馒头，热气袅袅，裹着淡淡的粮食香。我匆匆吃过早饭，推起妈妈给我买的那辆自行车，出门上学。
　　放学铃声一响，我便骑上车往回赶。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自行车铃铛在阳光下闪着细碎柔和的光。一路颠簸，可一想到妈妈在等我，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回到妈妈的宿舍，屋里安安静静。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轻轻一扬：“回来了？快洗手，饭马上就好。”
　　她会在我写作业时，悄悄给我披上一件外套；会在我手脚冰凉时，把我的手揣进她怀里暖着；会跟我聊她的学生，聊学校的琐事，也静静听我讲课堂上的趣闻、学习上的烦恼。
　　我终于体会到了久违的、触手可及的母爱。
　　不是远隔千里的牵挂，不是匆匆一面的探望，而是朝夕相伴的细碎温柔，是柴米油盐里的踏实照料，是一句句叮嘱，一次次守候，一个个温暖平常的朝夕。
　　我靠在妈妈身边，听她低声说话，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皂与墨水混合的气息，心里安稳而柔软。我终于可以像别的孩子一样，放学回家，大声喊一声“妈”；可以在她面前发脾气、撒娇，露出最脆弱的一面。多年的疏离，在这日复一日的相伴里，一点点贴近。
　　那些年缺失的陪伴，那些年藏在心底的渴望，在这一学期朝夕相处的时光里，一点点被填满。我慢慢懂得，妈妈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被生活推着走，被命运裹挟着，身不由己。
　　夜里，我躺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妈妈轻轻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床沿，清清淡淡，温柔如水。
　　我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小心翼翼的女孩了。无血缘的三姑给了我温暖的港湾，妈妈给了我失而复得的母爱，那块小金表藏着时光与深情，陪着我一步步走出阴影，走向光亮。
　　那些伤害与委屈，不会消失，却会在温暖的包裹下慢慢结痂，变得不再锋利。我知道，往后的路，依旧会有风雨，可我不再害怕。因为我身边有了爱，腕间有光阴，身后有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