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血污、清创与星子低语 那 ...

  •   那一声几乎破碎的“小溪”,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林小溪紧绷的神经。是顾延之!他怎么回来了?还这副动静?

      她猛地拉开门,冲了出去。借着屋内透出的微弱油灯光和天边最后一抹暗紫的余光,她看到篱笆墙边,顾延之整个人几乎瘫软在那里,一手死死抓着篱笆上尖锐的“老虎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他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脸,身体微微颤抖,仿佛随时都会滑倒。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新鲜的血腥气,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顾大哥!”林小溪惊呼一声,几步冲过去,也顾不上篱笆扎人,伸手就去扶他。

      入手一片粘腻湿冷!她碰到的是他的右臂,衣袖几乎被血浸透,紧贴在皮肤上,温热的液体还在不断渗出,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你……你怎么伤成这样?!”林小溪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怕,连忙架住他另一边没怎么受伤的肩膀,用尽全力将他往屋里拖拽。顾延之几乎完全失去了行动能力,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脚步虚浮踉跄,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好不容易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屋里,放在床上,林小溪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满手是血。她顾不上自己,连忙点燃油灯,凑近查看。

      灯光下,顾延之的样子更加触目惊心。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灰败,双眼紧闭,额头冷汗涔涔,气息微弱而急促。最骇人的是右臂,深灰色的衣袖从肘部到手腕,被划开一道长长的、狰狞的口子,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正汩汩地往外冒,染红了身下的旧被褥。伤口边缘有些不规则的撕裂,还有沾染的泥土草屑,显然不是利刃所伤,更像是被粗糙的钝器或岩石狠狠刮擦撕扯过。

      除此之外,他胸前的衣襟也有些凌乱和破损,似乎也有撞击或摩擦的痕迹,但不如手臂伤口严重。

      “顾延之!顾延之!你醒醒!”林小溪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

      顾延之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困难地睁开眼。他的眼神涣散,焦距了好一会儿才落在林小溪焦急的脸上。他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最终只化为一声压抑的抽气。

      “没……没事……”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镇上……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巡山的……起了冲突……甩脱了……就是……不小心……”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伴随着因疼痛而骤停的呼吸。

      巡山的?官差?还是孙家或沈珏安排的假巡山?冲突?他这是经历了怎样的搏斗和逃亡?

      林小溪来不及细问,当务之急是止血!这伤口太深,流血不止,再这样下去,不等什么旧疾复发,光是失血就能要了他的命!

      “你别说话了!忍着点!”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转身冲到水缸边,用木盆舀了半盆清水,又翻出自己最干净的一块旧里衣(已经洗得发白),撕成几条布带。然后回到床边,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手有些抖。

      她没处理过这么严重的伤。以前顶多是割破手指,用草木灰按一按。可现在……

      【紧急医疗提示:检测到关联个体(顾延之)出现开放性撕裂伤,伴有活动性出血及中度污染。建议立即进行清创止血处理。步骤:1.用洁净流动水(或煮沸放凉盐水)初步冲洗伤口表面污物。2.如有条件,使用高度酒(如烧酒)进行伤口及周边消毒。3.使用干净布条或纱布(尽量无菌)进行加压包扎止血,包扎需有一定力度,但勿过紧影响远端血液循环。4.严密观察出血是否停止,伤口有无红肿、流脓等感染迹象。警告:此伤口较深,存在感染及破伤风风险,建议后续寻求专业医疗处理。】

      系统的提示音及时响起,条理清晰。林小溪如同抓住了主心骨。

      洁净流动水她有,但“煮沸放凉盐水”或“高度酒”……她这里哪有酒?盐倒是有,但不多,而且是粗盐。对了,之前处理外伤,王大夫提过可以用浓茶水或某些草药煎水清洗,有收敛消炎的作用。她这里有薄荷和紫苏,都是清热解毒的,或许可以试试?

      但现在来不及煎药了!先冲洗!

      她定了定神,拿起一条干净布带,浸透清水,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土草屑。动作尽量轻柔,但触及翻卷的皮肉时,顾延之的身体还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闷哼出声,额头上冷汗更多了。

      “忍一忍,马上就好……”林小溪一边动作,一边低声安抚,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和心疼。

      初步清理后,伤口看起来更加狰狞,但至少干净了些。出血依然很快。她想起系统说的“加压包扎”。没有纱布,只能用干净的布条。她将几条布带叠在一起,形成一个厚垫,用力按在伤口上。

      “呃!”顾延之痛得猛地弓起身,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

      “对不起……必须按紧……”林小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上却不敢松劲。她用力按压着,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渗透了布垫,很快又浸湿了她的手指。

      这样不行!光是按压,布条很快会被血浸透,起不到持续止血的作用!需要能帮助凝血的东西!

      草木灰?那是处理小伤口的。这么深的伤口,草木灰弄进去反而容易感染。

      她忽然想起系统提示的“浓茶水”或“草药”。薄荷紫苏来不及煎,但她有之前晒干的!可以快速煮一点浓汁!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延之,他闭着眼,眉头紧锁,呼吸微弱,但意识似乎还清醒着。

      “顾大哥,你坚持住,我马上回来!”她迅速将布垫交到他没受伤的左手里,“你自己用力按住!千万别松!”

      顾延之勉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左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接替了她按压的动作。

      林小溪立刻冲到灶台边,以最快的速度生起一小堆火,架上小陶罐,倒入清水,抓了一大把干薄荷和紫苏叶扔进去,大火烧煮。

      等待水开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她不停地回头看向床上,顾延之依旧保持着按压的姿势,但手臂在微微颤抖,脸色越来越差。

      终于,水滚了,草药的气息弥漫开来。她等不及完全煎浓,看水色变了,便立刻将陶罐端下来,用木勺舀出一些滚烫的深绿色药汁,倒入另一个碗中,又兑入一些凉水,试了试温度,温热不烫手。

      她端着急救药汁回到床边,对顾延之说:“松一下手,我用这个洗一下伤口,可能有点疼,但你得忍着。”

      顾延之依言微微松开了按压的左手。林小溪迅速用干净的布巾蘸取温热的药汁,再次小心地冲洗伤口。药汁接触到破损的皮肉,带来一阵刺激,顾延之的身体又是一阵紧绷,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再发出声音。

      药汁似乎有些效果,出血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一点点。林小溪不敢耽搁,立刻用新的、浸透了药汁的厚布垫,再次用力按压在伤口上,然后用长长的布条,一圈一圈,紧紧地将伤口连同布垫包扎起来,最后打了个牢固的结。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满头大汗,手臂酸软。再看顾延之,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左手臂无力地垂落,眼睛紧闭,只有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

      血……好像暂时止住了?布条上没有立刻出现新的、大片的洇湿。

      林小溪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她摸了摸顾延之的额头,滚烫!他又开始发烧了!是伤口感染引起的,还是旧疾因为失血和剧痛又被引发了?

      【监测报告:关联个体(顾延之)活动性出血已基本控制。生命体征:极不稳定,核心体温上升至39.2℃,心率过快,血压偏低(推测)。伤口污染风险:高。总体状态:危重,需密切观察并防止休克及严重感染。】

      系统的警告让林小溪的心又提了起来。控制出血只是第一步,感染和高热才是更致命的威胁!而且他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

      她需要帮他降温,补充水分,还要想办法弄到真正的伤药,甚至……可能需要用到星霜草?但那株草还在恢复期,而且上次用了晨露,他体内能量淤积似乎暂时被压制了,现在用会不会有冲突?系统没提示,她不敢乱用。

      先物理降温吧。

      她再次打来凉水,用布巾浸湿,敷在他的额头上,又擦拭他的脖颈和手臂。然后,她端起那碗还温着的、加了点盐的草药汁(权当补充点电解质),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喂他喝下去。

      顾延之虽然昏沉,但似乎还有吞咽的本能,配合着喝下了小半碗。

      喂完水,林小溪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守着他。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屋子里弥漫着血腥气、草药苦味,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

      她看着他手臂上厚厚的、被药汁染成淡绿色的包扎布条,又想起他刚才进门时那声破碎的呼唤,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是后怕,是心疼,是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

      这个男人,为了探查消息,为了不连累她,拖着旧伤未愈的身体去了镇上,却遭遇了不知怎样的凶险,带着这么重的伤,一路挣扎着逃回来,第一声喊的却是她的名字。

      她不知道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但能想象到那份艰难和危险。他本可以留在镇上更安全的地方养伤,却选择了回来。是因为担心她?还是因为这里有星霜草,有他们共同的秘密和未解开的谜团?

      或许,两者都有。

      夜,深了。万籁俱寂。

      林小溪不敢睡,只是守在床边,每隔一会儿就摸摸他的额头,检查一下包扎的布条有没有渗血,听听他的呼吸是否平稳。

      顾延之一直昏睡着,偶尔会因为疼痛或高热发出几声模糊的呻吟。林小溪便用凉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降温,或者喂一点温水。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

      后半夜,顾延之的体温似乎降下去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了些,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那么急促。林小溪稍稍放心,靠在床柱上,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滚烫却无力的手轻轻碰了一下。

      她立刻惊醒。油灯已经快要燃尽,光线昏暗。顾延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眼神虽然依旧疲惫虚弱,但已经恢复了焦距,不再涣散。

      “你……醒了?”林小溪惊喜道,连忙凑近些,“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发烧吗?”

      顾延之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疲惫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清晰了些:“……好多了。辛苦你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林小溪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别过脸,掩饰住情绪,低声道:“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你怎么伤成这样?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巡山的是谁?”

      顾延之闭了闭眼,似乎回忆让他感到痛苦,缓了口气才道:“不是……官差。是……沈家雇的江湖人,扮作巡山……在镇外通往村里的要道上设伏……我回来的路上……被他们盯上了……”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息不稳,“交手……伤了他们两人……我自己……也被暗器所伤,划开了胳膊……仗着熟悉地形……才甩脱……逃了回来……”

      沈家雇的江湖人!设伏!他们竟然如此明目张胆,敢在官道附近动手!这是要彻底撕破脸,直接下杀手了?是因为顾延之在镇上探查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还是他们觉得,通过控制或除掉顾延之,就能逼她就范?

      一股寒意从林小溪心底升起。沈珏的手段,比想象中更狠辣,也更肆无忌惮。

      “那……你探查到的消息?”她急问。

      “沈珏……与官矿司吏员……交易确凿……数额巨大……‘霜叶’……被列为甲等‘药引’……悬赏……极高……”顾延之说着,呼吸又急促起来,额上冒出冷汗,“镇上……风声紧……他们……恐怕……要提前动手了……”

      提前动手?对谁动手?对她?还是对星霜草可能所在的区域,进行更大规模的、甚至不惜代价的搜索和强夺?

      林小溪的心沉到了谷底。顾延之重伤归来,带回了更坏的消息。敌人已经不再满足于暗中探查和骚扰,开始动用武力了。而她和顾延之,一个重伤虚弱,一个势单力孤,还守着一个无法移动的宝贝。

      “你……你现在这样……”她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手臂上厚重的包扎,担忧得说不出话来。

      顾延之似乎想抬手,却牵动了伤口,闷哼一声,眉头紧锁。他缓了缓,才低声道:“无妨……死不了。只是……此地……真的不能待了。沈家……既已动用江湖人……下次……来的可能就是……更狠的角色……或者……官兵。”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小溪……你得走。带着那草……立刻走。去……去我告诉你的地方……鹰嘴岩后洞……那里……隐蔽……还有……一些我早年藏下的……应急之物。”

      “那你呢?”林小溪脱口而出。

      “我……”顾延之垂下眼帘,“我……留下。拖住他们……给你……争取时间。”

      “不行!”林小溪想也不想就拒绝,声音因激动而提高,“你伤成这样,留下就是送死!要走一起走!”

      顾延之抬起眼,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倔强的眼神,冰封般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理智:“一起走……走不远。我伤重……是拖累。他们……目标是你和那草。我留下……或可……混淆视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而且……有些事……我必须……弄明白。”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林小溪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

      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啪”一声轻响,随即,灯油耗尽,熄灭了。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几颗寥落的星子,透过破旧的窗纸,洒下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光。

      黑暗中,两人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和那股弥漫不散的、混合着血腥与草药的气息。

      良久,林小溪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低低的,却异常清晰:

      “顾延之,你听好了。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想把我一个人赶走,没门儿。”

      她抹了把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前所未有的强势和……某种近乎蛮横的执拗:

      “你的伤,我来想办法。沈家的人,我们一起来对付。星霜草,我们一起守着。鹰嘴岩后洞,要去,也是我们一起去。”

      黑暗中,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他那只没受伤的、冰凉的手,用力握住。

      “你不是一个人了,顾延之。别想再撇下我,独自去当什么悲情英雄。”

      她的手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顾延之的手,在她掌心,微微一颤。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话。

      只有窗外,那几颗寒星,沉默地注视着这间黑暗破旧的屋子里,两个在绝境中彼此紧握、不肯放手的年轻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