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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晨困、鸡飞与“同伙” 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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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光便迫不及待地从窗纸的破洞挤了进来,驱散了屋里的浓稠夜色,也照亮了床上顾延之依旧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以及……床边趴着睡着、口水差点流到他胳膊上的林小溪。
林小溪是被自己脖子的酸痛和“花脖子”那尽职尽责、堪比号角的打鸣声给硬生生嚎醒的。她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眼神还有点涣散。直到目光对上顾延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她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你、你醒了?”她连忙直起身,下意识想去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来,在粗布裙子上擦了擦——昨晚沾的血污和草药汁还没完全洗净。
顾延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他的脸色依旧很差,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清明,呼吸也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发烧吗?”林小溪连珠炮似的问,伸手想去碰他包扎的右臂,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
“无妨。”顾延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吐字清晰了些,“热退了……些许。伤口……钝痛。”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没受伤的那边),似乎想撑坐起来,但牵动了右臂,眉头立刻蹙紧,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你别乱动!”林小溪急了,连忙按住他,“伤口那么深,好不容易止住血,再崩开怎么办!”
顾延之喘了口气,没再尝试,只是看着她:“你……守了一夜?”
“嗯。”林小溪应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起身去灶台边,“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她先打水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残存的睡意。看着水盆里自己眼下的乌青和乱糟糟的头发,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副尊容,真是比地里的蔫菜帮子还难看。
生火,熬粥。米缸快要见底了,她只抓了小半把,掺上更多的水,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又拿出昨天张婶子送的杂面馍馍,放在灶边烘热。
等待的间隙,她走回顾延之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触手温度虽然还有点偏高,但已经不像昨夜那样烫手了。
“烧确实退了些。”她松了口气。
顾延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垂着眼,“嗯”了一声。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昨晚黑暗中的那些话,那些眼泪,那只紧握的手,此刻在晨光下,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清清嗓子,打破沉默:“那个……你昨晚说沈家雇了江湖人设伏,他们会不会……直接找到这里来?”
顾延之神色一凛,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低声道:“暂时……应不会。我甩脱他们时……绕了远路,且……昨夜风雨痕迹未消,追踪不易。”他顿了顿,眉头未展,“但此地……终究不安全。孙家昨日既已借故搜查,难保……不会再来。且沈珏若知我未死……必会加派人手。”
“那我们……”林小溪的心又提了起来。
“需尽快离开。”顾延之语气坚决,“今日……若我能起身,便走。”
“不行!”林小溪立刻反对,“你这样子怎么走?伤口一动就裂开!至少……至少等伤口稍微结痂,烧完全退了再说!”
“等不及了。”顾延之看着她,眼神里是林小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凝重,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沈珏既已动手,便不会给我……喘息之机。留在此处……是坐以待毙。且……”他看了一眼灶台方向,“那草……更不能久留。”
提到星霜草,林小溪沉默了。确实,星霜草才是沈珏的真正目标。顾延之重伤,或许反而让沈珏暂时忽略了这边,但星霜草的存在,始终是最大的风险。
“可你的伤……”她看着他被厚厚布条包裹、依然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眼圈又有点红。
顾延之似乎想说什么,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比昨天早上孙家家丁的动静更大,更乱!
“就是这家!给我围起来!”一个粗嘎的公鸭嗓子在外头吆喝着。
“官爷!官爷!这一定是误会啊!”隐约是何叔焦急辩解的声音。
“少废话!有人举报,昨夜有逃犯重伤潜逃至此!我等奉命搜查!闲杂人等闪开!”
官差?!逃犯?!
林小溪和顾延之脸色同时大变!
沈珏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而且直接动用了官府的力量?!是那伙江湖人报的官?还是沈珏在官府的关系发挥了作用?所谓的“逃犯”,显然就是指顾延之!
“快!躲起来!”林小溪瞬间反应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环顾狭小的屋子,能藏人的地方几乎没有!床底下?太矮,塞不进人!墙角那堆杂物?一翻就露馅!
顾延之已经挣扎着用左手撑起身体,额上青筋暴起,低喝道:“你别管我!从后面……翻篱笆走!带着草!”
“不可能!”林小溪斩钉截铁,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灶台边——地窖!只有那里了!
“下地窖!”她当机立断,冲到灶台边,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挪开水缸和干柴,掀开石板,“快!进去!”
顾延之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一眼林小溪焦急万分的脸,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咬牙,忍着剧痛,用左手和身体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从床上挪下来,几乎是滚爬着到了灶台边。
外面的拍门声和吆喝声越来越急,篱笆门似乎已经开始被撞击。
林小溪搀扶着顾延之,帮他小心地顺着土阶梯下到地窖。地窖低矮,顾延之只能蜷缩着坐下,脸色因为疼痛和用力而更加惨白。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也别靠近那株草!”林小溪快速交代完,立刻将石板重新盖上,又迅速将水缸和干柴挪回原位,尽量恢复原样。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刚抹了把汗,整理了一下衣衫,“哐当”一声巨响,篱笆门被粗暴地踹开了!四五个穿着皂隶公服、手持水火棍的官差涌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点头哈腰的孙家管家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官爷!就是这家!”孙管家指着林小溪,尖声道,“这孤女行为鬼祟,昨日就有可疑人物出入!定是窝藏了逃犯!”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一双三角眼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林小溪身上,瓮声瓮气地问:“你就是林二丫?有人举报你窝藏昨夜伤人的逃犯!人在哪儿?交出来!”
林小溪心脏狂跳,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官爷明鉴!民女冤枉啊!民女一个孤苦女子,独自居住,日夜担惊受怕,哪里敢窝藏什么逃犯?定是有人诬告!请官爷做主!”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立刻飙了出来,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那班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信:“冤枉?那昨夜可有人来过?或者,你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没有!绝对没有!”林小溪连忙摇头,眼泪汪汪,“民女昨夜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今早也是被鸡叫醒的,一开门就……”她适时地露出恐惧茫然的表情。
“搜!”班头不耐烦地一挥手。
官差们立刻散开,如狼似虎地开始搜查。比起昨天孙家家丁的粗鲁,这些官差显然更专业,也更彻底。屋子里每一寸角落都被翻遍,床板被掀开,破箱柜被倒空,连墙角那堆准备做香囊的草药干料都被抖落开来。
林小溪跪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着那个搜查灶台区域的官差。只见那人用棍子捅了捅柴火堆,又掀开锅盖看了看,目光在灶台周围扫视,最后落在那口大水缸和旁边的干柴上。
他走过去,用棍子敲了敲水缸,又试图推动。水缸很沉,里面还有大半缸水,他推了一下没推动。
林小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头儿,这边没什么异常,就是口水缸,沉得很。”那官差回头喊道。
班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水缸和旁边的柴火,又看了看地面。地面因为昨夜林小溪匆忙掩盖,还有些凌乱的痕迹和未干的水渍。
“这地上怎么湿漉漉的?”班头问。
“回官爷,民女早上打水不小心……洒了。”林小溪连忙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班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用脚踢了踢旁边的干柴。干柴滚动,露出了下面一点点新鲜的泥土痕迹——是昨夜顾延之摔倒时沾上的。
“嗯?”班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点泥土。
林小溪的心彻底凉了半截。完了……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哗和几声官差的痛骂!
“哎哟!这死鸡!啄我!”
“咯咯哒!喔喔喔——!”
只见“花脖子”不知怎的,突然从鸡窝里狂飙出来,扑棱着翅膀,精准地冲向那几个正在搜查院落的官差,尖嘴利爪齐上,专往人小腿和手上招呼!它平日里的“村霸”气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又快又狠,搅得那几个官差手忙脚乱,连连后退。
“芦花”也跟在后面,虽然没直接攻击,但也“咕咕”叫着助威,把院子里的尘土扑腾得到处都是。
“反了!反了!把这畜生给我抓住!”班头气得脸色铁青,也顾不上研究那点泥土了,起身怒吼。
几个官差狼狈地围堵“花脖子”,可这公鸡滑溜得很,在篱笆、柴堆、菜地间灵活穿梭,不时还回头挑衅似的“喔”一嗓子,气得官差们七窍生烟。
趁着这阵混乱,林小溪飞快地瞥了一眼灶台方向,趁人不注意,用脚将旁边几根散落的干柴踢过去,盖住了那点泥土痕迹。
院子里鸡飞人跳,闹哄哄一片。孙管家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又不敢上前。看热闹的村民则捂着嘴偷笑,显然平日也没少受“花脖子”的气。
好一番折腾,几个官差才终于合力将“花脖子”逼到角落,用棍子按住。公鸡犹自不服地挣扎,羽毛乱飞。
班头脸色铁青,指着林小溪:“把这惹事的鸡给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直沉默站在院门口的王大夫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沉稳:“班头且慢。这公鸡虽野性难驯,却也护主心切,乃畜生常情。依老夫看,这院中、屋内皆已搜过,并无逃犯踪迹。或许……真是举报有误?”
王大夫在村里德高望重,连孙老爷都要给他几分面子。班头看了看被翻得底朝天也没搜出人的屋子,又看了看还在挣扎怒骂的公鸡,再看看一脸“柔弱无助”跪在地上的林小溪,也觉得有些晦气。为了一个“莫须有”的逃犯,闹得鸡飞狗跳,还差点被鸡啄伤,传出去实在丢人。
“哼!”班头重重哼了一声,狠狠瞪了孙管家一眼,“举报不实,虚惊一场!收队!”
孙管家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多言。
官差们松开“花脖子”,悻悻地收了队。“花脖子”脱困后,抖了抖凌乱的羽毛,昂首挺胸地踱回鸡窝旁,得意地又“喔”了一嗓子,仿佛在宣告自己的胜利。
一场突如其来的危机,竟以如此啼笑皆非的方式暂时化解了。
官差和孙管家走后,看热闹的村民也散了。王大夫走到林小溪身边,将她扶起来,看着她苍白的脸和未干的泪痕,叹了口气,低声道:“没事了,孩子。自己……多加小心。”他目光深邃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也转身离开了。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林小溪,以及……那只趾高气扬、仿佛立了大功的“花脖子”。
林小溪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她扶着门框,深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
刚才那一幕,实在太险了!要不是“花脖子”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她简直不敢想后果。
她看向鸡窝旁那只正悠闲梳理羽毛的公鸡,眼神复杂。这平时讨嫌的家伙,今天竟然歪打正着……
“花脖子”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转过头,黑豆似的小眼睛瞥了她一眼,然后又高傲地转回去,继续它的“梳妆大业”。
林小溪:“……”
算了,看在你今天立功的份上,明天多给你撒把米。
她定了定神,连忙关好被踹坏的篱笆门,然后快步走回屋里,插好门闩。
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后,她才颤抖着手,再次挪开水缸和干柴,掀开石板。
地窖里一片黑暗寂静。她点燃小火把探下去。
顾延之依旧蜷缩在角落,听到动静,抬起头。火光映出他苍白脸上的冷汗,和眼中未褪的警惕与担忧。
“走了?”他声音干涩。
“嗯,走了。”林小溪点点头,声音还有些发颤,“是官差,说搜捕逃犯……多亏了‘花脖子’……”她把刚才惊险又滑稽的一幕简单说了一遍。
顾延之听完,紧绷的身体似乎松弛了一瞬,但眉头依旧紧锁:“沈珏……果然动用了官府关系。此地……一刻也不能留了。”他尝试着想站起来,却又因牵动伤口而闷哼一声。
“你别急!”林小溪连忙下去扶住他,“至少……至少等我把外面收拾一下,再看看你的伤口。你现在这样,就算想走,也走不出村子。”
她将他搀扶上来,重新安置在床上。解开包扎检查伤口,幸好没有因为刚才的移动而崩裂,但红肿似乎更明显了些,边缘有些发烫。她重新用温热的草药汁清洗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做完这些,她才开始收拾被翻得一团乱的屋子。一边收拾,一边心里琢磨。
官差虽然走了,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孙管家不会善罢甘休,沈珏更不会。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官差和家丁了。顾延之的伤,短期内根本不可能长途跋涉去后山。星霜草也无法轻易移动。
怎么办?难道真的只能坐等下一次更猛烈的风暴?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狼藉的院子,和那只正在悠闲啄食菜地里虫子(趁机搞破坏)的“花脖子”,心中忽然冒出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
既然暂时走不了,躲不开……那能不能,反过来利用一下眼前的混乱,和某些……意想不到的“帮手”?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闭目调息、眉头紧锁的顾延之,又看了看灶台下的地窖。
一个模糊的计划雏形,在她脑海中渐渐浮现。
或许……可以赌一把?
就赌那些人,绝对想不到,他们要找的“逃犯”和“宝贝”,不仅没藏到天边,反而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还多了一个谁都料不到的……“同伙”?
她走到鸡窝边,抓了把糙米,蹲下身,看着“花脖子”,眼神前所未有的“慈祥”。
“鸡大哥,”她压低声音,对着那双黑豆眼,语气带着诱哄,“商量个事儿呗?明天……再帮我演一场?演好了,管饱,加餐,怎么样?”
“花脖子”歪着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米,又看了看她“不怀好意”的笑容,迟疑了一下,然后……迅速而精准地,一口啄走了她掌心所有的米粒,仰脖咽下,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噜”。
然后,它昂起头,抖了抖鲜红的冠子,黑豆眼里似乎闪过一道“算你识相”的光芒。
林小溪:“……”
得,这祖宗,看来是答应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米糠,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意味的弧度。
行吧。前有追兵,后有堵截,身边一个重伤员,一株娇贵草,外加一只战斗力成谜的公鸡。
这配置,真是……绝了。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鸡来……啄他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