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朝朝暮暮》莽撞小牛犊

6、第六章

　　一周后，万越姝接到了NEXEV的面试通知。她穿上新买的简约衬衫与西装裤，将长发利落束起，带着精心准备的简历来到位于科创园的NEXEV总部。

　　面试官中有那位内推的学姐。学姐毕业五年，在NEXEV这样节奏飞快的公司里，已凭实力晋升为品牌运营部的小组负责人。她对这位漂亮礼貌的学妹印象颇佳。面试结束后，候选人陆续回家等待结果，万越姝的手机已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学姐的微信：“恭喜，名额有你。好好干。”

　　万越姝站在明亮的写字楼大厅里，反复敲下又删改，最终只回复了最诚挚的感谢，并约定日后一定要请学姐吃饭。

　　隔天，包括她在内的七名实习生被拉进一个微信群。HR负责人先是祝贺，随即发布了详尽的培训计划：为期两周的封闭式入职培训，地点在总部人力资源区的会议室。周一至周四高强度学习，周五考核，考核不合格者直接终止实习。公司统一安排了附近的快捷酒店，两人一间。

　　培训第一天，万越姝推开会议室的门，浓郁的咖啡香扑面而来。长桌旁已有三个实习生到了，大家互相打招呼寒暄。人到齐后，大家做简单的自我介绍，培训随即开始，节奏快得令人窒息。

　　第一周是信息轰炸。从NEXEV“重塑出行体验”的品牌使命、创始人几经起伏的创业史，到枯燥却至关重要的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原理、各车型的核心参数与竞品对标分析……海量信息被压缩进PPT，不容喘息地灌输进来。万越姝每晚回到酒店，都要和同屋的女生互相抽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全是彩色标记。功夫不负有心人，周五的闭卷笔试，七人全员通过——毕竟能闯过面试关的，本就是名校尖子，此刻更拿出了决胜期末考的狠劲。

　　第二周，七人分流。两名财务实习生被财务部接走，三名车辆工程专业的男生去了研发中心。最后剩下万越姝，和另一个名叫吴迪的男生，被销售部的经理打包领走了。

　　吴迪是个身高腿长、笑容阳光的大三男生，比万越姝还大一岁，但气质干净得像邻家弟弟。万越姝受不了吴迪爱卖萌的属性，干脆直接叫他“迪迪”（谐音弟弟）。

　　这一周的培训转向实战。他们在总部销售部学习标准销售流程：如何挖掘客户需求、如何针对性介绍产品亮点、如何规划试驾路线以最大化体验优势、如何处理价格异议、乃至合同签订与交付跟进的全套细节。他们还获准参观了高度自动化的总装车间，亲眼看见冰冷的金属与精密的电池包如何被组装成流线型的整车。

　　考核在最后一天。由资深销售顾问扮演挑剔的“客户”。轮到万越姝时，她将背诵了无数遍的产品知识倾泻而出，从百公里加速到电池热管理系统的安全性，语速流畅，数据精准。

　　“停。”扮演客户的顾问抬手打断，他先肯定了她的用功，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万同学，你不是在给一台机器做参数汇报，你是在为一个活生生的人解决出行需求。你问了‘他’的家庭成员吗？了解了‘他’日常的通勤距离和充电条件吗？注意到‘他’刚才多看了几眼车身颜色还是内饰材质吗？销售是洞察人心，不是复述说明书。”

　　万越姝的脸颊微微发烫，安静地退到一旁。看着吴迪在模拟演练中与“客户”谈笑风生，更深入更灵活，她心底第一次生出不确定的忐忑，自己的性格还需磨练。

　　结果公布时，她和吴迪都顺利通过了考核，两人被分配到了同一家位于市中心的旗舰直营店，即将开始为期六个月的实习。吴迪的目标是争取留用，万越姝则更看重这份能写入简历的经历和实实在在的薪水，两人没有直接竞争，相处起来便格外轻松。吴迪甚至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撒娇：“姝姐姐，你学校离得近，以后能帮我带个食堂的早餐嘛？”万越姝笑着，一把推开他凑得太近的大脸：“好好说话。”

　　回学校的出租车上，万越姝望着窗外流转的霓虹，感到一种陌生的充实与疲惫。做万家大小姐时，她无需真正用力；作为王衡的“妹妹”，困难总被他提前扫清。这是她第一次，全凭自己，在社会这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里，找到位置、通过考验、赢得认可。前路依然荆棘密布，但亲手挣来的这份踏实感，让她第一次真切触摸到了“希望”的实体。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万越姝付了钱，正费力地从后备箱拖出那个陪她奔波了半个月的行李箱，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伸出，将箱子拎了下来。

　　夏夜的暖风拂过，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黏在嘴角。她一边低声道谢，一边低头用手指去勾开发丝。抬头的瞬间，声音与动作同时凝固。

　　王衡就站在一步之外的路灯下。光晕从他头顶洒落，在他深邃的轮廓上投下阴影，表情晦暗不明。他穿着挺括的深色衬衫，袖子挽至小臂，像是刚从某个重要场合离开，又像已在这里等待多时。

　　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万越姝一言不发，拉过行李箱的拉杆，转身就走。

　　手腕被握住。她猛地回头，用眼神质问他这是干什么。

　　“我们谈谈。”王衡松开手，将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姿态故作放松。

　　万越姝静默片刻，直视王衡：“最后一次。说清楚。”

　　她先回宿舍放行李，然后带着王衡走到操场。夜晚的操场比白日更喧闹，跑步的学生、嬉闹的情侣、遛弯的居民，在四周高杆灯洒下的明亮光晕里，构成一片生机勃勃的背景。光线足够亮，却又巧妙地模糊了人脸上细微的神情。

　　两人沿着跑道最外圈沉默地走着，远看或许像一对闹别扭的情侣。只有身处其间，才能感受到那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一个足球突然破空而来，直冲万越姝的后脑。王衡反应极快，左手一伸，将她揽向自己，足球擦着她的发梢飞过。一个满头大汗的男生跑来道歉，王衡摆摆手，一脚将球精准地踢回远处的人群，声音不大却严肃：“看着点人。”

　　这个小插曲，意外地打破了凝固的沉默。

　　“越姝，我想继续照顾你。”王衡没有再迂回，声音低沉而直接，“你心里清楚，这两年，我对你没有半分报复，也从未约束你什么。”

　　“不可能。”万越姝的回答同样斩钉截铁，她停下脚步，看向前方，声音却清晰冰冷，“王衡，我永远忘不了知道真相那一刻的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我恨你，更恨那个把你当依靠、当光一样仰望了两年的自己。我恨得彻夜难眠，我恨不得杀了愚蠢的自己。”

　　她转回头，直视他，眼眶发红，却毫无泪意：“我理解你的不幸，我能想象王阿姨的痛苦。但万爸爸和童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是世界上最爱我的人。你毁了他们的毕生心血，要了他们的命。我没办法原谅。”

　　“我可以弥补你。丰厚的物质生活，无忧无虑的人生，光明确定的未来……”王衡认真迫切的说道，第一次情绪外漏，偏离了王衡一贯的冷静克制。

　　晚风带着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温热气息吹过。王衡的眼前，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另一个夜晚——童秋实跳楼前的那个夜晚。

　　他当时带着精心准备的、足以击垮任何人心理防线的“事实”去了万童大厦的顶层办公室。他亮明身份，冷静而残酷地陈述了自己如何一步步主导了万童的覆灭，直言不讳此行的目的就是要看着他们身败名裂、走向绝路，以此告慰母亲和外婆的在天之灵。

　　他预想了童秋实的愤怒、咒骂、崩溃甚至哀求。

　　但都没有。

　　童秋实在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后，抬起眼，看向他的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深重的疲惫与……悲伤。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这些年，你受苦了。”

　　王衡准备好的所有台词，突然都哽在了喉咙里。

　　童秋实随后平静地讲述了许多王衡不知道的事：万鹤年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离婚时放弃了几乎所有财产，并在此后多年，哪怕在自己和童秋实挤在地下室吃泡面的创业初期，也坚持每月给王婉真汇去远超协议数额的抚养费；王衡出国留学的资金，是万鹤年千方百计辗转交到他外公手里的，他希望老人能度过宽裕的晚年；甚至王衡毕业后能顺利进入丹盛国际，并在短时间内脱颖而出，背后也有万鹤年动用人脉、悄无声息的铺路与打点……

　　“我们欠你母亲的，这辈子也还不清。”童秋实最后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后事，“命该如此，我认。但越姝那孩子，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所有的事，到此为止吧，别再牵连她了。”

　　王衡当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办公室，最后留下一句“晚了”。他坐进车里，大脑一片混乱，发动引擎疾驰而去。直到一个红灯前，他猛地踩下刹车，巨大的惯性让他重重撞在方向盘上。那一瞬间，某种冰冷的决心被撞出了一丝裂缝。他几乎是本能地掉转车头，极速往回赶。

　　但还是晚了。他回到楼下时，刺耳的警笛声已经划破夜空，人群在惊呼中围拢。他终究没能阻止童秋实用最决绝的方式，完成了他口中所说的“到此为止”。

　　回忆的潮水轰然退去，眼前仍是喧闹的大学操场。万越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犀利尖锐，直击人心：

　　“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我不是你用来减轻负罪感的工具，更不是你人生的救赎。”

　　说完，她再次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记忆中那个娇美柔弱的女孩模糊了，万越姝原先总是依赖地跟在他身后、或蜷缩在沙发里等待他归来，现在找不到丝毫过去的影子。

　　王衡站在原地，看着她逐渐融入操场喧嚣的人群，他忽然抬高声音，朝着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喊道：

　　“只要你需要，随时找我，我一直都在！”

　　声音在嘈杂的操场上飘散，不知她是否听见。

　　我已经习惯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过去二十几年，我为复仇而活。当复仇完成，巨大的虚无即将吞噬我时，照顾你成了我继续活着的新理由。

　　王衡如此清晰的了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