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求朝朝暮暮》莽撞小牛犊

5、第五章 有些难听的

　　早晨八点，万越姝拖着行李箱，推开了宿舍的门。暑假前夕的寝室楼弥漫着一种懒散安静的气氛，而她这间六人寝里，有两个人已经醒了。

　　正对着镜子抹防晒霜的孙鑫鑫——一个傻白甜B市本地人，说话顾忌少，但直率坦诚——从镜子里瞥见她，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住，转过一脸白霜的脸，问：“咦！姝姝（叔叔）？！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她嗓门清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奇，“你哥那套市中心的大平层，你住腻了？”

　　另一个正埋头看平板的二次元舍友汤宁娜，闻言迅速从床上探出头，先看了看万越姝没什么血色的脸和身后的箱子，随即冲孙鑫鑫使了个“快闭嘴”的眼色。

　　万越姝没力气解释，只低低“嗯”了一声，走到自己那位于上铺、久未使用的床位前，开始擦拭积灰。孙鑫鑫和汤宁娜对视一眼，默契地放下手里东西过来帮忙。动静吵醒了正对面上铺的田澄，她“刷”地一把扯开床帘，顶着一头鸟窝似的乱发，睡眼惺忪地抗议：“谁啊……一大早造反，还让不让霸霸睡觉了！”

　　孙鑫鑫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大小姐，看看时间，快九点了！你昨晚追剧到几点啊？”

　　“两点追完更新，四点才睡着……”田澄哀嚎一声，把自己重新摔进枕头里。

　　期末考试的兵荒马乱刚刚过去，宿舍六人除了已提前回家的殷乐，其余都在。学霸杨灿一早就去了图书馆。剩下的四人凑在一起，三言两语便决定中午出去聚餐，既是庆祝大二结束，也是祭奠刚被送走的“黑色考试周”。视频电话打到图书馆走廊，杨灿也干脆地答应了。

　　正午时分，学校后街那家烟火气十足的烧烤店里，五个女生围坐一桌。小肉串、玉米粒、烤茄子铺了满桌，人手一杯路上买来的冰奶茶。话题兜兜转转，最终还是回到了万越姝身上。

　　“所以，到底为什么突然搬回来？”孙鑫鑫咬着吸管，嘟嘟囔囔，“爆发冲突了？那可是亲表哥欸，血浓于水，有什么矛盾说开不就好了？一家人没有隔夜仇！难不成……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是真的？”她话音未落，旁边三只手几乎同时伸过来，作势要捂她的嘴。

　　万越姝的神经却瞬间绷紧。她放下手里的烤串，目光扫过几位舍友：“我的流言？什么流言？”

　　汤宁娜和田澄立刻打哈哈想糊弄过去，一个递肉串，一个岔开话题。但万越姝的态度异常坚决，执意要问清楚。两人互相推诿了几下，见躲不过，才由汤宁娜主述，田澄补充，磕磕绊绊地说了个大概。

　　原来，自大一入学起，万越姝用度不俗却父母双亡的背景，加上常有一位成熟英俊、西装革履的男士开车接送，难免引来一些揣测。有些难听的话在私下流传，说她是被某个事业有成的“糖爹”包养的金丝雀。

　　“但我们绝对不信！”汤宁娜急急补充，“咱们那么多小组作业，要不是你……你哥哥最后帮我们把关模型和数据分析，根本拿不到那么高的分。而且，你们相处起来，一点都不像那种关系。他对你看上去蛮尊重的。”

　　田澄也连连点头：“对对对，而且他给你送宵夜的时候，对我们也超级客气有礼，还叮嘱我们别熬太晚。”

　　后知后觉的孙鑫鑫赶紧双手合十，做了个滑稽的膜拜姿势：“说到宵夜，请替我再次感谢咱哥的投喂！炸鸡真香！”独生女孙鑫鑫，再次渴望父母给她生个哥哥。

　　一直安静聆听的杨灿，此时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看向万越姝，问出了更关键的问题：“但这学期，你状态很不对。和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有人看见你和一些社会人，还有隔壁系那几个出名爱玩的大四学姐，频繁出入夜店。遇上什么困难了吗？”

　　万越姝喉头一哽，所有声音都被堵在那里。该怎么回答？难道说，因为发现自己全身心依赖爱慕的人，竟是导致家破人亡的元凶，所以崩溃自毁，试图用堕落来惩罚他也惩罚自己？结果酒醒了，摊牌了，才惊觉最愚蠢、最可悲的一直都是自己？没有能力复仇，却率先搞垮了自己的人生。

　　她只能沉默。

　　杨灿没有逼问，只是用一贯冷静理性的语调继续说：“无论一个人因为什么原因选择暂时偏离轨道，只要她愿意回头，并且用行动证明，那么在我这里，她就不会被贴上任何标签。”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万越姝死寂的心里漾开一圈细微却真实的暖流。她抬起头，迎上舍友们或担忧或鼓励的目光，那股暖意冲撞着鼻腔，带来酸涩的感动。原来这世上，不只有精心算计的欺骗与伪装，还有这样笨拙却坦诚的信任。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给出一个简化但真实的版本：“我家的公司，两年前破产了。虽然公司本身有很多问题，但我最近才发现，我表哥……是其中最关键的外部推手。我和他彻底闹翻了。搬出来，是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彻底划清界限。”

　　“动机呢？”杨灿思维缜密，立刻抓住核心，“为什么整垮你家？之后又为什么照顾你两年？”

　　万越姝静默片刻，眼神望向空气中某个虚无的点，声音轻而清晰：“原因很复杂，也涉及到上一辈的私事，我不方便细说。简单讲，整垮我家，是因为我父亲曾经严重伤害过他。至于养我这两年……”她顿了顿，似乎也在梳理这个矛盾的答案，“可能……只是他觉得我是无辜的。毕竟，那些伤害发生在我出生之前。”

　　这个解释里蕴含的巨大恩怨与悖论，让几个女孩一时消化不及。她们齐齐看向杨灿，仿佛等她拿主意。杨灿却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万越姝略显苍白的脸蛋，还扭了扭。

　　“好了，审讯环节到此结束。”她语气轻松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快吃东西，看你瘦的。剩下的，你不想说就不必说。我们没兴趣窥探别人的伤疤来满足猎奇心。”

　　餐桌上凝滞的气氛瞬间松动。话题迅速跳转到隔壁宿舍的八卦、期末考试的成绩发布时间，以及暑期计划。笑声重新响起，烤肉滋啦作响，奶茶杯壁凝着冰凉的水珠。万越姝慢慢咀嚼着食物，感受着这久违的、属于平凡大学生的、带着烟火气的轻松与活力。是的，这才是生活本该有的样子。酒精、尼古丁、震耳欲聋的音乐和虚情假意的搭讪，让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短暂的“放纵”带来的只有更加空虚的灵魂，远不及此刻健康、自律、清醒的踏实感。

　　回宿舍的路上，万越姝犹豫了一下，还是向舍友们开口：“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实习或者兼职的信息？我现在，需要自己赚钱了。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

　　大家立刻应承下来。孙鑫鑫这个活宝却又跳出来，假装举着话筒递到万越姝嘴边，搞怪地采访：“那么请问万越姝小姐，从拥有独立浴室、衣帽间和无限额信用卡的大小姐，变回需要勤工俭学的宿舍党，这个落差您感受如何？”话没说完，就被杨灿笑着带头“捶”了一顿。

　　几天后，杨灿带回了一个切实的好消息。她联系上一位同系、已毕业的学姐，目前在一家崛起迅速的新能源汽车公司“NEXEV领途”做品牌运营。学姐所在部门正好需要实习生，可以内推。岗位是销售顾问实习生，主要面向在校生或应届毕业生，实习期六个月，要求每周至少到岗四天。工作在距离学校不远一家大型购物商场一层的品牌直营店，参与用户接待、产品体验、试驾跟进乃至成交辅助的全流程。公司会对新人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集中封闭培训，涵盖产品知识、销售流程、沟通技巧及系统操作。

　　“虽然是一线销售岗，但NEXEV是直营模式，非常注重专业度和用户体验，能学到很多东西，实习薪资和补贴也还不错，绩效同个人努力挂钩。”杨灿补充道。

　　万越姝的眼睛瞬间亮了。她连连点头，激动之下，一把抱住了杨灿，声音有些哽咽：“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了，灿麻麻。”

　　这不仅是一份实习，更是一条将她从对王衡的经济与情感依赖中彻底剥离出来的绳索，是她真正走向独立、不必再做菟丝花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