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红叶（4） 巽风离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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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如墨，窗内一灯如豆。
段梧声端坐桌前，披着外衣，翻阅一本古籍。
忽而一阵大风吹来，窗户砰地开了，满室书页翻动，牙牌碰撞作响，段梧声伸手笼住烛火。
火苗晃荡一瞬，在墙上投映出另一道身影。
咔嗒一声，窗户再次合上。
段梧声收回手，未看来人，仍旧垂眼看他的书。
“好歹我也是看着你长大，这么冷漠的吗？不迎我就算了，怎的连句寒暄的话也不说。”来人穿着宽大的黑袍，姿态闲适地坐进椅中，只一双苍白的手露出来，交叠在腹。
段梧声淡声道：“魔域的大祭司，深夜来此，似乎不太妥当吧？”
大祭司感叹一声：“确实有些危险，镇厄司的弟子倒是有点样子，差点就被巡逻的人发现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听说我徒弟的儿子快要大婚了，我这个做师父的，自然要替我的徒弟来送贺礼。”
大祭司站起身，苍白的手从袖中拿出一个漆黑的木匣子，放于桌上，“没想到当初那个冷若冰霜的少年，现在也有了心爱的姑娘，时间真是如梦似幻啊。”
段梧声手指微动，几枚冰刃射出。
大祭司侧身一躲，举起双手以表没有威胁，“别急着拒绝，木匣子里面有你想要的东西。”
冰刃没入墙壁之中，咔咔几声，冰霜覆盖了半面墙。
大祭司嘶了一声：“真是不得了的年轻人啊，梧声，仙盟限制了你，跟我回去吧，只有在魔域，你的天赋才能够真正发挥出来。”
“不可能。”
大祭司笑了下，“别拒绝得这么干脆利落，等你尝到无力的时候，就知道力量与权势的好处了。”
段梧声抬起头，眼底冰冷：“永远不会有这么一天。”
“话别说的这么死。”大祭司倒退到窗前，趁着更大的冰刃凝实之前，大祭司打了一个响指，窗户应声而开，大祭司合身一倒，坠下窗子，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如秋叶一般悠悠回响：“不妨打开看看，说不定让你心动呢。”
段梧声捏紧了手指。
良久，他伸手打开了木匣子，一本古书静静地躺在匣子里。
书名是——
幽谷悬山。
*
门外响了三声。
谢家老祖淡声道：“进。”
谢家主谢筹推门而入，“老祖，这些活交给底下人干就可以了，您何必亲自动手？”
谢怀手里捏着一个木勺，背身给一盆山茶花浇水，声调缓慢：“闲来无事罢了，这株山茶开得很不错。你来为何？”
谢筹神情肃然，低声道：“老祖，圆融塔那边，压不住了。”
“是么？”谢怀倦怠地垂下眼，“九阙井里的东西……真是跟她一样冥顽不灵啊。”
谢筹没说话，他知道这个“她”是谁。
“既然如此，便不压了，给仙盟找点事做，做得隐秘些，从地下引过去。”
谢筹有些迟疑：“老祖，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原本的计划是拿到溯洄镜碎片，以上古神力镇压……”
他说到这里噤了声，看见谢怀侧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谢筹躬身拱手，“是我失言了。”
谢怀随手将木勺一搁，取一方巾帕擦手，“别这么紧张，圆融塔一事，我自有安排，做好你的事情就够了。”
谢筹答是。一时室内极静，愈发衬得窗外的热闹喧哗。
谢怀缓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一街繁华映入他的眼底，清凉的风拂起他银白的长发。
似乎有道轻盈雀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祖，我来给你送花啦，你喜不喜欢？”
谢怀眼底染上点点笑意，“快要上巳日了么？”
谢筹道：“便是后日了。”
谢怀思量一瞬：“着人将这盆山茶送给一个人。”
“谁？”
“李寒筝。”
*
正是寅正，暗夜沉沉，天光未开。
忽而一道急促的钟声，惊破了潮海城内的寂静。
正在打坐的段梧声睁开眼，有弟子匆匆而来，站立门口，“大人，城东五百里的地方出现了血殃的踪迹。”
段梧声披衣起身，大步迈入走廊，笑意敛净：“点两队人手，随我出城。”
钟声层层回荡，万海阁从寂静中醒来，这是最近一次仙盟大会举办的场所，亦是镇厄司在潮海城内临时搭建的分司，此时六层楼阁灯火通明，每一扇窗都亮起了烛灯，映着纷杂人影匆匆来去。
听潮馆。
裴玉仪骤然起身，望向东边，“是仙盟的示警钟声。”
几乎没有思考，裴玉仪伸手握刀，小臂却被横过来的一只手捏住，她抬头，袁期目光认真，“裴道友，你的伤还没好。”
裴玉仪拂去他的手，“我知道，但是事发突然，我必须得去看看。”
她握住刀鞘，袁期伸手又截，一时情急，袁期的语气也不加掩饰：“事发地靠近潮海城，谢家的人一定不会坐视不理，到时候看见你的伤，一定会……”
他说到此突然噤声，裴玉仪仰头看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袁期首先移开了视线。
裴玉仪轻轻移开他的手，握住了刀，低声道：“我知道瞒不过你，也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是太常司司常，亦是裴家少家主，我不能永远躲着。”
她说完，便转过身，往门外走去。
袁期捏紧手指，凝视着裴玉仪孤拔的背影，往前追了一步：“我替你去，好么？”
裴玉仪侧了点头，但是终究没有回头，只道：“袁道友，其实，你不必一直陪在我身边，我的伤已经大好了，你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城外，六角亭。
低沉厚重的钟声惊飞一林鸟雀。
“咚——咚——咚——”
洛意画符的手一顿。她知道这是来自仙盟的警报之声，五声钟鸣，空，一声钟鸣，空，这类间隔的钟声代表着城东五百里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洛意握笔的手迟疑，她本是来这里引月光为灵画符，却碰巧遇见了此事，按理她不是仙盟三司的弟子，这件事本来和她没有关系，可是……她现在就在潮海城外东边的树林里，此时她离事发地最近。
毛笔重重落下，在符纸上拖出一道墨色长痕，石桌前的人已经不见，消失在重重山林之中。
*
洛意赶到的时候，火光已经映红了半壁天空，整个村庄陷入一片火海之中。
燃烧着的房屋发出呻吟，不堪重负地塌陷下去，哀嚎之声四处响起，有人在奔逃，有人在哭泣，有人跪在地上看着陷在火海中无法逃离的家人捶地痛哭。
一名女子抱着幼儿往外跑，大喊着救命，而后猛地僵住，一只白骨手掌捅穿了她的心腹，攥住幼儿的心脏，猛地往外拔。
“砰——”
女子重重倒在地上，胸上一个大口子，空洞洞、血淋淋的大口子，无数冷风从中灌入。
无数冷风从洛意的胸口灌入。
一切惨状都争先恐后地朝着洛意的眼底扑来，而占据洛意全部心神的是火海中飘荡的骷髅幻影。
是血殃。
洛意握紧了濯冰剑。
血殃似有所觉地扭过头，下颌骨动了动，裂出一个森白的笑容。
“砰”地一声，木梁烧断，旁边茅草屋的屋顶骤然塌陷下去，火光中依稀得见一个半大的少年正抱着他的幼妹，惊恐失措的目光越过火光，遥遥和洛意的目光交汇，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拼命大喊：“救救我……仙人姐姐……救救我的妹妹——”
血殃的笑容骤然扩大，发出了含混的笑声，像是轰隆隆的雷鸣。
洛意小腿发力，朝着茅草屋奔去。
同一时刻，血殃也动了。
双方同时朝着茅草屋扑过去，速度极快，“锵”地一声，白骨与剑刃相撞，溅开一堆火星。
几息之间，双方交手数次，身形快出残影。
“吱呀呀——”第二根木梁摇摇欲坠，年幼的女童哭喊起来，少年声嘶力竭地大喊：“救救我们——”
洛意咬紧牙关：“给我让开。”
她踢腿一踹，借力在空中翻了一个身，血殃踉跄两步，迎面而来就是洛意的第二剑，细长的剑刃直插进空荡荡的肋骨，卡住，洛意以剑尖为支点，身体旋转了一圈，绕至血殃背后，迅速贴了一张符，抬腿一踹，血殃被踹飞出去，正正撞上第二只冲过来的血殃，烈火符炸开，火光吞噬了两只血殃。
洛意则借力往后轻轻一荡，脚尖点地，朝着茅草屋疾驰而去，十步，九步，八步，洛意掷出濯冰，挡住掉落的木梁。
三步，两步，洛意伸出手，触摸到了少年的肩膀。
少年扬唇笑着，“姐姐，谢谢你……”
话还没说完，少年忽而闷哼一声，皱着眉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身体已经软软倒下，露出了身后的血殃。
它空洞洞的眼窝对着洛意错愕的目光，锋利的手掌握着心脏甩了甩指尖的血。
“我要你死！”
洛意半跪着起身，双目赤红，提剑挥斩数下，剑光烈烈如火。
血殃伸手一握，巨大锋利的白骨镰刀在它手中凝实，镰刀划出银光，和剑光猛然相撞，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气浪，将洛意掀飞了数十米。
洛意在空中调转身形，濯冰剑刺入地面，拖了三寸长的剑痕才勉强刹住退势。
而此时被烈火符拖住的两只血殃挣脱了束缚，调转方向，朝着洛意走来。
另一条路上，第四、第五只血殃展露出身形。
洛意站起身，她身上的红衣已经被火焰灼烧出数个黑洞，染上脏污，裸露的皮肤上多处被烧伤的通红。
真是倒霉，她心中想。
好不容易发一回善心，结果碰上了这么棘手的麻烦。
五只血殃，这可是五只血殃。
此战，不能逃，洛家的威名不能堕在她的手里，绝对不能。
洛意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手指轻勾，一张符纸滑落在她的手心。
是一张半成品，亦是洛家代代相传的符法——
巽风离火。
洛意两指并起，夹住符纸，置于身前，“浩浩长风，幽幽冥火，听我号令，起！”
洛意翻手一扬，符纸坠着星芒朝着最近的一只血殃扑过去。
长风于是平地而起，赤红色的符火将血殃整个笼住。
成功了？
下一秒，跃动在洛意眸中的赤红符火骤然熄灭，血殃提着镰刀向着洛意飞来，迎面一抡。
洛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到底……还是失败了吗？
她慌乱地举起濯冰剑，相撞的地方传来一阵极强的力道。
“轰——”
濯冰剑掉落在地，洛意被轰然爆发的气流掀入半空。
视线里，一半是漆黑的夜空，一半是火光中的村庄，而后一切都被抹去，血殃高高跃起，镰刀锋利的冷光占据了整个画面，越来越近。
近在咫尺。
洛意费力地勾动手指，召唤濯冰，可是距离太远了，濯冰赶不过来，她深夜出门，身上只有怎么画也不成功的巽风离火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