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红叶（5） 浮天白 ...
-
“锵——”
银白的剑尖和镰刀相撞，冰霜一寸寸漫上去，而后咔地一声，镰刀在一瞬间碎成冰蓝色的齑粉。
洛意下坠的身体抵上了一个坚硬的东西。
是剑鞘。
霜天策的剑鞘。
洛意扭头一看，“师兄？”
段梧声一手握着剑鞘抵住洛意的腰，一手握霜天策，剑尖轻轻一挑，层层坚冰将血殃覆盖住。
冰雪之气铺天盖地降临，有淡蓝色的冰屑从夜空坠落，汹涌的火海被逼退，如同暴烈的野马被勒住了缰绳。
段梧声垂下一眼：“师妹辛苦了，现在去休息吧。”
剑鞘将洛意平稳地载落地面，段梧声接手了战局。
胜利呈压倒性的趋势，五只血殃在段梧声的手里不堪一击。
镇厄司弟子随后赶到，训练有素地清扫战局，救出尚还存活的村民。
一声嗤笑从身后传来，洛意扭过身，袁立洲带着袁家的医师赶到，目带嘲讽：“这不是洛家的大小姐么？怎么如此狼狈？”
洛意罕见地没有反驳。
袁立洲挥手让身后的医师去救治受伤的村民，不屑地扫过周围：“一群卑贱的凡人，要不是看在段梧声的面子上，我才不会来。”
“你说什么？”洛意握住了濯冰，声音因愤怒而带上颤抖。
“哎呀呀，真是令人害怕，洛少家主的剑真厉害呢。”袁立洲话锋一转，“不过，你就只会用剑么？不会吧不会吧，洛意，你到现在都学不会你们洛家代代相传的巽风离火符么？”
洛意咬紧了牙齿。
一柄刀鞘伸出来，在袁立洲肩上一拍一扫，袁立洲顿时往后踉跄几步，险些摔倒，恼怒道：“是谁？”
“是我。”
裴玉仪握着重山从袁立洲身后走出，眼中平静：“袁少家主，与其在这里冷嘲热讽，不如好好干活。”
袁立洲脸色微妙一瞬，随即露出尖锐的嘲讽：“我当是谁，不是刚刚没了未婚夫的裴少家主吗？怎么今晚竟然舍得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日日躲在听潮馆里抹泪呢！”
“你！”洛意上前一步，裴玉仪握住她的手，轻轻摇了下头。
安抚好洛意，裴玉仪平静看向袁立洲：“谁都知道袁少家主学剑是因为什么，既然榜样就在眼前，袁少家主还不好好学着？”
袁立洲的神色陡然一变。这是仙门百家几乎人人都知道的事实，但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
袁立洲学剑，是因为曾经败给过段梧声，而段梧声学剑。他想证明自己比段梧声强，但是却连胜过洛意都要使诈。
袁立洲忌惮地往段梧声的方向看了一眼，一甩长袖，愤愤离开了。
裴玉仪在洛意的肩头拍了下：“他的话不必在意，当务之急是调查为什么这里会突然出现血殃。”
洛意点了点头，目送着裴玉仪带领太常司弟子处理残局。
夜风吹来，带着冰雪的凉气。
洛意伸出手，轻盈的冰屑坠落在她的手心。
真是磅礴浩大而令人羡慕的灵力啊。
如果先到的是段师兄，或者裴师姐，那个少年和他的妹妹，就一定能够活下来吧？
*
洛意没有御剑，独自一人往潮海城的方向走去，天光渐渐大亮了，白昼驱散黑夜，林间田头升起淡青色的薄雾，草木上凝聚露珠，沾了洛意一身。
走过一个拐口，有人从侧方掀开枝叶走出，两人对视一眼，愣了一下，洛意道：“袁期，你怎么在这里？”
袁期拍了拍沾上衣服的竹叶，红缨耳饰在晨风中微微飘荡，语气很不在意：“听到钟声，想着来看一下情况，但是既然袁立洲已经到了，那就没我什么事了，你呢，洛大小姐，你怎么在此处？”
洛意继续往前走：“我又不是仙盟三司的人，凑一下热闹就算了，哪有一直凑的道理。”
袁期跟上去，往洛意怀中抛入一个药瓶，“处理一下伤口吧。”
袁期没问，洛意也没问，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一些不相干的事情，等到正午的阳光渐渐偏移，两人走到了潮海城。
潮海城中正一片热闹。
街上游人如织，市集热闹，每家每户都装饰鲜花垂挂柳枝，人人穿上新衣，鬓边簪花，少女追逐着嬉戏打闹。
湖边更是热闹，友人相约共聚，临曲水设流觞集，折柳祓禊，兰汤净身，有人吹瑟有人鼓笙，唱诗相和，踏歌起舞。
三三两两个少女蹲在水边洗手，轻薄的袖子撸起，一边聊天，一边摆弄鲜花，片片绯红浅白坠落水面，逐波飘荡。
洛意一时有些恍惚，游移的目光忽然和街边几名正在嬉戏打闹的少年对视上，少年们的笑容瞬间收敛，连忙将吃食和鲜花藏在身后，小鸡仔一样交头接耳几句，穿蓝衣的被推了出来。
蓝衣弟子也怂，顶着身后人期盼的目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几步，有些紧张：“少家主……”
“今日就是上巳日了吗？”
蓝衣弟子点点头：“听说今晚有花车游街呢。”
洛意挥了挥手：“去玩吧。”
弟子们欢呼一声，挨挨挤挤地跑走了，洛意摇了摇头，“真是不省心。”
岂料弟子们又跑回来，一个一个往洛意怀中塞了一枝兰花，叫嚷道：“少家主平安顺遂！”
洛意怀里多了一堆花，弟子们哧哧笑着，这才跑远了。
袁期叹了一声：“得，就我是孤家寡人。”
“别贫，喜欢就自己买去。”洛意将怀中的花一枝一枝理好，取下头上的丝带，绑成一捧，“如何，喝酒去么？”
“行啊。”
两人找了一家酒楼，走入大堂，店小二迎上来：“二位客官吃点什么？今天是上巳日，优惠两成。”
洛意道：“有什么酒？”
店小二热情洋溢：“哎呀客官，这你可就来对地方了，咱家的酒特别好，酿酒的方子是咱老板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有青梅酒，桃花酒，杨梅酒，还有米酒，口味清甜，喝多了也不醉人，街坊邻里都特别喜欢。”
店小二话多，一开口就停不下来：“咱家的酒都卖得特别好，也不对，就一款酒卖得不大好，口味烈，粗粝得好似旱地的风沙，名字倒是特别雅，叫做浮天白，平日都没什么人喝，除了那些失意苦恼的人，晚上买来醉酒的。”
洛意目光轻轻一动：“就要这个了。”
“什么？”店小二疑心自己听错了，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两位气度不凡的仙君：“客人你要喝浮天白？”
“不错。”袁期点头，“就喝这个。”
“我要一壶浮天白。”
拖长了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洛意仰头一看，笑了，“李寒筝？”
李寒筝攀着栏杆往下一瞧，露出一张笑脸：“真是巧了，你们也喝浮天白？”
*
三壶酒被端了上来，都是黑陶圆肚壶，倒酒就得一手捏住壶口，一手托住壶底，一倒起来就刹不住，非得用大碗来装，透明的酒液哗啦而下，满开一阵粗粝而苦涩的酒香。
此酒此壶此碗，配此失意人。
“干杯。”
三碗酒在方桌上空一撞，李寒筝豪气万状，靠近唇边就要饮尽，只喝了一口就呛咳出来，脸颊烧红，“怎么这么难喝。”
她抬头一看，洛意皱着眉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袁期倒是一口气喝了半碗，面无异状。
“不是干杯吗？”李寒筝觉得自己遭受了背叛。
洛意斜了一眼：“你傻。”
袁期点头：“你傻。”
“刚才只是没有发挥好。”李寒筝揉了揉脸，双手捧碗，碗沿靠近唇边，咕噜咕噜，大碗一点一点往上倾斜，咕噜咕噜，李寒筝哈出一口气，空碗朝下，一滴未剩。
洛意肃然起敬：“从今往后，谁都得靠边站，你便是我洛意心中的第一人。”
袁期刮目相看：“后生可畏。”
李寒筝又倒了一碗酒：“喝！”
洛意不甘示弱，也喝了一碗酒，从耳朵红到了脸颊，撑着脸，舌头都大了：“我也就罢了，你……你都要嫁给师兄了，还是北曦上神的第三个徒弟，你做什么喝酒？”
“我心里苦呀。”李寒筝捏住洛意的手，往心口上放，“你好生摸一摸，感觉到了么？”
洛意便认真地摸了，一本正经：“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李寒筝翻脸不认人，将洛意的手一推，“流氓。”
洛意嘿嘿笑了几声：“我是流氓。”
然后“砰”地一声，倒在了桌上。
李寒筝拿着酒碗，装模作样地在空中一敬：“敬明月。”
窗户确实开着，漆黑的天幕上确实有一轮缺月，只不过，李寒筝敬了相反的方向。
袁期：“……”
一个喝得比一个猛，结果竟然都是沾酒就醉的菜鸡。
李寒筝捧着碗还要喝，袁期连忙夺下酒碗，“行了行了，就你这个量，还喝酒，回家喝甜汤吧，好不好？”
碗没了，李寒筝却没察觉出来，捧着空气一饮，砸吧砸吧嘴：“一点也不烈，嘿嘿，这是假酒。”
袁期扶额。
李寒筝双手捧脸，眼皮一下一下地往下坠：“喂，我说袁期呀，我对你很惆怅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