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同舟(11) 皇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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鸟鸣声声，脆如圆，明如剪，将她的意识从混沌的睡眠中衔出来，眼皮上滚着阳光暖煦的热意，李寒筝皱皱眉，翻了一个身。
有脚步声靠近，床帘被轻柔地勾起，那脚步声又远了，窗子被支起，吹进来清凉的风，沁着花香。
段梧声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李寒筝的脸，他的手提前用灵力熨热过了，动作轻柔而暖，“醒了么？”
李寒筝已经醒了。
只不过想起昨晚自己跑过来抱着阿梧哭了好久的画面，就觉得尴尬到头皮发麻。活了三百年，自觉已经历经沧桑，稳如泰山，却没想到竟然能在阿梧的怀里哭晕过去。
大约在被爱的时候，总是能更轻易地流露出脆弱和悲伤。
那些沉积如於沙的东西和眼泪一起流了出去，于是身体又复轻盈。
段梧声低低笑了下，笑声酥酥哑哑，灌进她耳朵里，有点痒。
他又捻了捻她的耳朵，还是不紧不慢的动作，十足的耐心缱绻，“快点起床了，李寒筝，你是懒猫吗？”
李寒筝飞快地睁开眼，捉住他的手，作势要咬，“你才是懒猫。”
他竟没有躲，手指凑到她的唇边，一幅随她作为的纵容样子。
李寒筝心中软软，仿佛有温泉淌过，拖长了声音调戏：“阿梧，对你做什么，你都肯吗？”
段梧声就看着她笑：“自然，为你死都可以。”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如此的自然，仿佛随口说今日的天气真好，却叫人不敢怀疑这话的真实性，他的许诺是泼水成冰，滴水成雨，再不更改，说到做到，就算是刀山火海，荆天棘地，也只身去闯。
今日的天气确实好。窗外摇曳着玉兰花，风徐徐吹来，像是浸了蜂蜜的薄荷水，阳光澄澈如金。
李寒筝将他的这句话静静咀嚼了几番，品读出一种刀光剑影，腥风血雨，偏执而疯狂。
世间的爱分许多种。
有的爱，是唯愿对方安好。
有的爱，是爱重对方，也爱重自己的品格和底线。
有的爱，是岁月静好，时光潺潺。
却也有一种爱，是赌上一切，燃烧所有，是不得爱，毋宁死，疯狂如飞蛾扑火，深重若巨浪滔天。
何其有幸，得到这样的爱。
李寒筝执着段梧声的手，在他手背上轻而郑重地烙下一吻，微笑道：“好啊，若活，便一起活，若死，便一起死。”
她知道阿梧这是同意她去修补万器之城了。
这或许是最好的解法，谁也离不开谁，谁也阻止不了谁，便只好同生共死，纠缠到底。
李寒筝由衷觉得欢喜，真好啊。
世间所有的风，归宿都是妄虚海，若我们一同死去，灵魂化风，便能于归墟再次重逢。
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样的爱太过偏执而疯狂，不留余地，无法接受，李寒筝却觉得很好，仿佛心底的某块缺口被填上了，溢满而充实。
像她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正常呢？
段梧声柔柔微笑起来：“好，若活，便一起活，若死，便一起死，我们总归是要在一处的。”
*
亥时三刻。李寒筝跟着白祁下了皇陵。
万器之城是个非常神秘的地方，人们只听闻过它，却几乎没有人见过它，也没有知道它在哪里。自五百年前的万雪之战开始，代代说书人不厌其烦地将它一再描述，有人说万器之城金碧辉煌，庞大，壮观，它出现在天际的云海之中，在缥缈的云雾中显露华美的一角，仿若仙宫玉阙。有人说万器之城森冷清寒，是嵌在悬崖峭壁上一座高大巍峨的黑色宫殿。
其实万器之城不在云海也不在悬崖，却是在人域的皇陵之下。
沿着一条幽暗的隧道往下走，两侧石壁上都镌刻着古老的纹路，纹路上生着暗绿的青苔，潮湿，古旧，时间在这里沉淀了许久许久，仿佛幽静的一潭水，他们是逆流而上的船。
推开一扇门，白祁止住了脚步。李寒筝似有所觉地往前看。
前方是断崖，断崖外是无尽的黑暗，光芒也无法驱散的黑暗。
洛久霖就站在断崖前，背对着他们，“来了？”
她转过身，微笑了下：“再看。”
李寒筝便再看。
黑暗并不是空无一物的黑暗，隐隐约约踱着一点幽白的亮光，她看见了一个庞大的影，深邃，沉默，巍峨如山。
洛久霖用照明符叠了一堆的千纸鹤，全部都抛出去。
那些千纸鹤扇动着细细的翅膀，往四周飞去，将光亮织成一张网，越织越大，万器之城在照明符的光芒中逐渐显露出它的身形。
不是什么金碧辉煌的仙宫玉阙，也不是什么神秘森冷的黑色宫殿，如果要形容的话，像一个历经风雨腐蚀的门前石狮，粗糙，嶙峋，缕缕藤蔓垂挂。
“当初师父很穷，那些材料啊都是她东拼西凑弄来的，追求不了美观，那个时候情况又很危急，她领着百名工匠没日没夜地干，说来好笑，”洛久霖望着石窟中高大古旧的万器之城，“师父只是设计出了一个雏形，并没有实验，碰上太岁，也是赶鸭子上架，硬着头皮弄，什么地方出了问题当场想办法当场补，修修补补，成为了后人眼中，神秘强大的万器之城。估计当时的她也没有想到吧。”
此时千纸鹤织成的网终于延伸到这个高深石窟的尽头，李寒筝看着看着，忽而觉得怪异，万器之城像是……在跳动，咚咚咚，一下一下放缩着身形，如同安置在胸腔中的一颗血色心脏。
洛久霖瞥来眼风：“看来你也已经发现了，那像心跳一样的律动，不是幻觉，是真的，那是太岁的本体正在挣扎。”
巨大的心脏，咚咚咚，一放一缩，粗壮的血管如同老树的巨根那样虬结地蜿蜒，却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咚咚咚，像是什么东西要突破出来，炸出满室血腥。
“没有钥匙，谁也进不去。但是不进去，万器之城迟早得破，太岁精魄和魔域勾结，兵临城下，现在可真是内外交困，但是无论如何，”洛久霖眸光一沉，“万器之城绝对不能破。”
“我在万器之城外围修补了二十年，只不过是亡羊补牢。”洛久霖转身，目光复杂沉晦地看着李寒筝：“但是你不同，你有天衍术·钥匙，是唯一不用钥匙也能够进去的人。”
只不过，一旦进去，便是生死难料。
李寒筝在心中默默补全了这句话。
唉，没想到她这么个小人物，也有面对这么一个宏大抉择的时候。当她还是赵家村外面犹豫徘徊害怕回到家再次被卖掉的小女孩时，绝没有想到很久以后她还有拯救世界的时候，而且非她不可。
她去了一趟穿书攻略局，又重新来到这个世界，却并不能算这个世界的人，她不受天道法则的拘束，只有她，才能打破这个世界的时间诅咒，阻止上一条时间线的悲剧再次降临。
原来这才是，系统隐而未言的真相。
李寒筝自觉不是什么高尚无私的圣人。当初筹谋百年不惜一切杀谢怀，不是单单为了报赵家庄之仇，更是愤怒，凭什么她的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踩在脚下？凭什么那群人可以如此高高在上轻描淡写地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凭什么凡人就该认命，凭什么凡人就是死了活该？
她带着滔天的愤怒，生生死死，血里火里打转，得偿所愿的那一刻，她心想，真可惜，还没能和阿梧说声道别呢，好不容易赢下来了，自己却要死了。
她在濒死的幻觉中幻想，如果能够活下去的话，她要和阿梧过上安稳平静的生活。无方城的那三年，不只是阿梧最快乐的三年，也是她最快乐的三年，无忧无虑，爱与恨都隔得那么远，美好得回忆起来都带着纯白的滤镜，因为太过美好，总叫她疑心是不是自己编出来哄骗自己的幻觉。
如今她终于活下来了。
现今又要再次赴死。
大约有的人就是格外倒霉吧。
这个世界很糟糕，但她还是蛮喜欢这个世界的，喜欢疼爱里搀着算计的胖婶，喜欢蛰伏百年最后却用命送她离开的赵老头，喜欢爱恨张扬明亮可爱的洛意，喜欢隐忍坚韧孤愤不堕的裴玉仪，喜欢有点毒舌内心柔软的袁期，喜欢很多很多人，喜欢夕阳将坠未坠的时候在街上散步，各种吃食的香味勾得她走不动道，喜欢躺在夏夜的蝉鸣里，缠着阿梧多说几句话，喜欢在匠雨阁里一边琢磨功课一边听弟子们抱怨洛久霖……
可是，如果这个世界被太岁给毁掉的话，那就一切东西都没有了。
她不能够忍受。
李寒筝转过身，看向段梧声。
死不可惜，可惜你与我，情深缘浅，不得相守。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彼此。
洛久霖无声叹了口气，扭头不再看。白祁低垂下眼，捻着自己的手指。
段梧声轻轻点头，微笑道：“寒筝，你不会孤单的，我会陪你。”
“好。”李寒筝心中一片平静满溢的欢喜，又看向洛久霖：“帮我快速了解万器之城，几日之后，我便进去。”
白祁突然道：“我和你一起进去。”
“你忘记了？”看着李寒筝诧异的目光，白祁解释道：“我做了你很长一段时间的系统，占了一点你和系统的联系，因而，我能够和你一起进去。”
他若有似无地往旁边看了一眼，道：“我也是绯谣的徒弟，自然责无旁贷，洛久霖在城外修补，你在城内，你专心修补万器之城的时候，我能够在旁边为你挡着太岁的本体。”
李寒筝卡了会，他们都知道这句话代表什么，神明不可插手人间因果，轻则受九天雷罚，重则堕神身陨。
白祁自是不肯用谢怀和大祭司那种夺舍的方法来逃避天道的监视，他若是进去，亦是九死一生。
洛久霖道：“我听不懂你们说的什么，但若是白祁能够进去，就让他去吧。”
李寒筝只好点头：“好吧，那就这样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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