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5、同舟(10) 豪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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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梧声等待李寒筝不止五十年，而是四百年无尽的等待。
他们在溯洄镜中所经历的一切是真真正正发生的现实，却不是在这一世，而是在上一世。
他从无方城出来，半数定魂针拔去，成了个没有喜怒哀乐的怪物，段洵用幽谷悬山封住他的杀念，叫他一年一年浸在寒潭中，洗去魔族血脉。
杀念止住了，爱意同样被冻结，两百年过去了，秽种血脉被清洗干净，他恍恍惚惚记得，有个人同他约定了两百年后再见。
他没有等到她，倒也觉得无所谓，寒潭洗去了他的秽种血脉，连带着那些浓烈的情绪一并洗去，直到那一日。
其实那一天只是个平凡的晴日，他处理完任务，行走在凡人的城镇上，忽而看见街角的馄饨摊，鬼使神差地坐下来，点了一碗馄饨，加辣加葱加香菜，恰巧是某个人的口味。
他舀了一勺馄饨送入口中，某个闸门忽然被打开，一切山呼海啸地奔涌过来。
世间一切热闹熙攘这才真真切切地入了少年剑君的眼睛，无方城里的记忆一幕幕闪现，街上人来人往，他似乎看见明媚漂亮的女孩拉着阴冷沉默的少年穿梭在人群中，忽而转头，往少年嘴里塞入一颗糖。
段梧声如同那个黑衣少年，嘴唇默默地翘起来，可是再一晃眼，那些回忆都消散了。人群中没有她，他见人世熙攘，却唯独不见她。
李寒筝是这样没心没肺，带给他甜蜜，甜蜜之后是无尽的痛苦，他开始寻她，满世界地寻她，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寻找一个不存在的人。
后来许易令冰魄剑认主成为魔尊，袁期被太岁精魄夺舍，盛大的婚礼成为一场针对仙门的阴谋，裴执为救裴玉仪而死。魔族率军进攻皇城，哀鸿遍野，白骨成山，裴玉仪和太岁精魄同归于尽，洛久霖为杀大祭司战死。
段梧声死守暮山，绝境之下，去爬了问天梯。
他知道问天梯恐怕会抹去他的七情六欲，在手腕上一刀一刀刻下“李寒筝”三个字，带着她的名字爬上了问天梯，成为了罗刹神。
那些情绪果然被抹去。
可是记忆并没有抹去，他看着手腕上的刻痕，疑惑自己为何如此执着，为了解答疑惑，他继续去寻。
寻了四百二十三年五个月零九天后，段梧声再一次见到了李寒筝。
她穿着黑色窄袖，站在光线黯淡的馄饨铺子里，嘴里哼着细细碎碎的调子，一手捏着面皮，一手舀起肉馅，正在包馄饨。
锅里烧着沸水，浓白的水汽蒸腾，她的神情显得很专注，过了很久才发现铺子外多了一个人。
“快要起风了，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她看着他，轻轻歪头。
段梧声微微颔首，却一时想不到说什么，望着她沉默良久，最后道：“李寒筝，你瘦了许多。”
她一愣，好笑道，“喂，好歹也打听清楚再来套近乎啊，我叫李序宁，不是什么李寒筝。”
段梧声早猜到李寒筝或许不是她的本名，却没想到她原来叫李序宁。
李序宁总共包了三十六个馄饨，包完最后一个，刚好听完段梧声的故事。
李序宁单手抵着下巴，思索道：“你的意思是，我曾经和你是夫妻，最后倒霉地死掉了？”
馄饨铺外摆着招待客人的桌椅，此时都无人，段梧声坐在一条长凳上，闻言点了点头，末了又问：“你不信么？”
李序宁将馄饨下在沸水里，严肃道：“先不提这个是否是真的。”
“问题的关键是，”她终于绷不住笑了，手抵着额，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抖，“那时候我还在妄虚海坐牢呢，哪有那么多闲情逸志去和你做夫妻，唉，朋友，你是不是做梦做糊涂了？”
段梧声便没有再说。
“风正从天边吹来呢，”李序宁望着天边，随口道了句，此时馄饨也好了，在咕噜咕噜沸腾的水里上下起伏，一个个圆滚滚的，模样可爱。
李序宁干脆利落地将馄饨捞起来，放入海碗中，舀起沸水做汤，四处巡视一遍，像是在找什么，最终失望地叹了口气，只放了些虾米和酱油添味，便是做好了两碗馄饨。
李序宁端起一碗放在段梧声身前，落座对面，“碰到了就是缘分，请你吃馄饨。”
段梧声道了句“多谢”，却没有拿起筷子。李序宁也没有在意，拿起筷子就开始吃，一边吃一边问：“你是秽种么？”
段梧声嗯了一声。
“我猜也是，问天梯的最后一阶，估计只有秽种才能跨过去。”说完这一句，李序宁沉默着呼啦呼啦吃完了半碗馄饨，而后突然又道：“快要起风了。”
段梧声应道：“不错，快要起风了。”
李序宁放下筷子，“我有三件事要告诉你，快要起风了，我便长话短说。”
“第一，我把谢怀引进了万器之城。”
“第二，我封了万器之城。”
“第三，这个封印大概能够维持两百年。”
李序宁静静地看着段梧声的眼睛，“这三条，你记住了吗？”
段梧声沉默良久，声音很轻但是十分清晰，“我记住了。”
已经起风了，这是万器之城周围的一个小镇，街上没有人，只有死人和白骨，已成废墟的房屋黑漆漆的，乌鸦盘旋，天色灰沉。
而他对面的人，早就在从远方吹来的一缕风中，从衣角到发梢，一点一点消散不见。
段梧声开始吃馄饨。
三个月前万器之城打开，妖魔暴动，周边所有的村庄城镇都在一夜之间焚毁，谢家迫于仙盟压力，象征性地派人镇压，听说是有人布下了一个大阵，直接将谢家主家的人引进了万器之城，以杀止杀。
原来这个人是李序宁。
李序宁消散在秋日的一缕风中，只剩下馄饨铺里一地的鲜血，滴滴答答蜿蜒，只是她穿着一身黑，铺子里的光线又太昏暗，所以难以发现。
段梧声慢慢吃着馄饨，忽然回想起李序宁在馄饨铺里四下巡看，像是在找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寡淡的馄饨汤，孤零零地漂着几颗馄饨。
他忽然就知道了，李序宁找的是辣椒酱。
“吃馄饨不放辣椒酱简直丧心病狂。”这是她说的话。
如今她也做了这等丧心病狂的事。
回想起往日的片段，段梧声笑了下，而后在馄饨铺前坐了许久许久，将李序宁的半碗馄饨和自己那碗都吃完了，然后看着汤一点一点冷了，汤面上凝结一层薄薄的油花。
找到李寒筝，是登上问天梯前他一字一句用匕首在手臂上刻下的执念，他成为罗刹神后，对一切都觉索然无味，想起手臂上的执念，便出发来寻。
很轻易便寻到了，说了话，讲起自己曾心心念念的过往，心中却毫无波澜，对方也并不记得，但到底是讲完了，权当是对过去有个交待。
一切都不过如此，无聊乏味得很，那么，为什么他还要坐在这里，吃他觉得并不好吃的馄饨，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呢？
段梧声低头思索良久，忽觉面上一滴温热，抬手一摸，竟然是一滴眼泪。
身为罗刹神的他，竟然也会流泪吗？
他看着闪着晶莹的指尖，疑惑地皱起了眉。
此后又是两百年，九死一生，层出不穷的围杀暗刺，他终于杀了谢怀，洛意取了他一盏血和大祭司同归于尽，太岁却已经被杀戮滋养得更为强大，世间混乱无序，天地为炉，生民在其中熬煮，暗无天日，如同蝼蚁一般死去。
两百年间，段梧声一边对付魔族的进攻和太岁，一边找全了溯洄镜的碎片。
他已经明白一切了。
李序宁并不记得他，但是他没有寻错人，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他在无方城中遇见的，是来自另一条时间线的李寒筝。
命运注定他要找到溯洄镜，而后回溯时间。
他找到了干预凡尘因果因而濒临陨灭的白祁，和他做了一个交易。
他要回到过去，救下李寒筝，将她从妄虚海带出来。可是天道不会允许两个相同的人同时存在一个时空，他注定会死去。
他更无法见到第二条时间线的自己，无法将所有一切告知自己。除非死亡。
所以他要在霜天策上留下锚点，当第二条时间线的他将霜天策刺入心口，便会想起一切。而后他会在天道的修正下，再次醒来。
为了让这一切顺利达成，他会带着白祁的记忆回溯时间，让第二条时间线的白祁知晓未来的一切，同时向白祁提出了三个条件。
——李寒筝去找他，让他爱上她。
如此他们才能够相遇。
——李寒筝背叛他。
如此他才会去爬问天梯。
——李寒筝假死。
只有这样他才会失去所有生欲，选择自尽，而后才能恢复记忆。他调查了李寒筝作为李序宁时候的过往，知道她一定会选择杀了谢怀，宁愿同归于尽，于是他要白祁保住李寒筝的命，不惜一切代价。
白祁答应了。
段梧声思考好一切，开启了溯洄镜，带着白祁的记忆回到了过去，以他的能力，只能够回到天枢一千五百二十四年。那时李寒筝已经被关在妄虚海五十年。
他逆着时间之河往上游，终于见到了她，伤痕累累，目光空寂。
那一刻的滋味真是难明，心要一寸一寸成灰。
他找到了白祁，将记忆给他。他留下一片碎片放在了归墟秘境，作为一切的开始。
这是一场豪赌，可是要和天道、和神明作对，不将性命堆上赌桌，又哪里有资格上场呢？
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可是某一天，段梧声后悔了。
那是个寂静的雨夜，他看见李寒筝在灯下孤单伶仃的侧影。
他心想，他宁愿再也遇不见李寒筝，他要用溯洄镜的力量将她送离这个世界。
可是没想到兜兜转转，她竟然还是回来了，过往的永远无法更改，一切成了圆，他的后悔，也在时间的一环之中。命运，才是最大的局。
作者有话说
第155章 同舟(1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