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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同舟(12) 戏中人 ...

  •   接下来的几日,李寒筝正式开始研究万器之城。

      绯谣当初为了修筑万器之城,画了许多稿图,写了很多研究的手札和记录,或许出于万器之城牵涉太重不可泄密的缘故,那些稿图和手札并没有留下来,洛久霖手中也只有一张残破的手稿,是绯谣醉酒之时随手画下的草图。

      绯谣教导洛久霖的时候,什么都愿意教,唯独万器之城的构造不愿意教,哪怕洛久霖求了很久。很久以后洛久霖回想起来,懂得师父没有说出来的保护。对万器之城虎视眈眈的人那么多,若是她知道,只怕早就死在了阴谋诡计之中。

      李寒筝虽然在归墟秘境里拿到了绯谣的手札,但是很可惜,手札里收录了绯谣自少时起研究匠造一道的各种心得和方法,却没有收录有关万器之城的只言片语。

      而且,李寒筝总觉得,这本手札好像是残缺的,少了后半部分。

      她早就将这本手札翻来覆去研究了好几遍,她有一种冥冥中的直觉,这本手札就是绯谣给她的提示。再者,万器之城是绯谣毕生功力的集大成者,肯定会在绯谣过往的研究中体现出来。

      李寒筝研究的同时,解开裴玉仪血珈的事情也提上了日程。

      翌日下午,白祁花了三个时辰,将裴玉仪手腕上的血珈给解开了。

      解开血珈的时间本来应该推后的,毕竟血珈在裴玉仪身上待了太长的时间,早就根深蒂固,深入骨髓。解开血珈,无异于剥皮去骨,但是裴玉仪早已被囚困太久,一朝得知能够脱离束缚,自然不肯再等。

      整整三个小时的折磨,李寒筝在旁边守阵护法,看着裴玉仪疼得条条青筋爆出,皮肤泛红,汗水如同血一样冒出,她疼得昏过去,又疼得从昏迷中清醒,如此反复,一身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却强撑着不发出痛苦的哀嚎。

      从正午灿阳,到繁星漫天,才将血珈彻底拔除。

      白祁耗费心神太多,先行回去休息了。李寒筝给裴玉仪换了一身衣服,点了安神香,看着裴玉仪陷入沉睡,这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血珈虽解,长期取血所带来的气血双亏却无法逆转,需得好好将养。

      睡着的裴玉仪唇边还带着笑意,李寒筝由衷觉得开心,同时也觉得心酸。

      这个世界怎么这样,偏偏要让这么好的人受尽苦楚。

      裴执死了,裴家被灭门,裴姐姐被囚困二十年,重伤至此。

      真是奇怪。

      裴玉仪是甜文女主诶,甜文女主不是应该被众人宠爱、顺风顺水、一生遂意么,怎么混成这个样子?

      李寒筝走出门,看见了廊下一动不动的小七。

      “她睡着了么?”小七道。

      李寒筝轻轻叹了口气:“睡着了。那天晚上我们的对话你应该听见了吧?小七,你有没有回想起什么?”

      小七摇了下头,连着面具的那一截下颌苍白无比,声音很轻:“什么也没有。对了,那件事,不要告诉她。”

      李寒筝知道,“那件事”指的是小七就是真正的袁期这个事实,她不解地拧起眉:“为什么?”

      小七许久没回答,李寒筝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却又听他轻轻道:“你说,她会恨么?”

      “会的吧。”小七自问自答,苦笑一声:“那些事情都不是我做的,可是她长久看着那张脸,该是也会恨的吧?太岁精魄用我的身体杀裴执,灭裴家,将她囚禁二十年,就算告诉她真相,她又要如何面对我呢?”

      小七喉咙发涩,幽凉的夜色梗在喉头,一路冷到心口,嗓子也发干:“倘若她大仇得报,我自然要强求一番,可她现在背负众多,我不该……妨碍她,也不必相认……我只是小七,如此陪在她身边,便可以了。”

      “你去吧。”小七转过来,面具下的眼睛如同澹澹平湖,“李寒筝,我们之前是朋友,对么?”

      “是啊,”李寒筝声音发哑,“我们一起喝酒一起逃追兵,可是生死相付的好友。”

      “真好,我是说,遇见你们真好。”

      李寒筝有点不习惯袁期的温情,故作洒脱的笑:“放心吧,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她摆摆手,就走下楼梯,段梧声在阶下等她,牵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李寒筝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

      魔军驻扎地。

      太岁精魄掐着侍女的脖子,目光阴鸷:“说,你为什么没有看住她?”

      侍女被举到了半空,手无力地尝试扳开他的手,却是徒劳无功,骨头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侍女喘不过气来,啜泣着辩解:“家主饶命,家主我错了……”

      她挣扎的动作慢慢微弱下去,最终她挣扎的双手垂落,双眼已经阖上。

      太岁精魄闭上眼睛,嗅着什么,苍白的脸上甚至因此浮上一点血色,片刻后,他将手中的侍女丢落在一旁,像是丢掉一块破旧的抹布那样。

      太岁精魄掏出一块手帕擦拭着手指,眼中是风卷雪原一般的冰冷,缓缓笑出一声:“许易,你可真是没用。”

      许易坐在一旁,阴影遮住他的半张脸,显得他的神情变幻莫测,良久,他道:“你我都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

      太岁精魄没有反驳,手指却捏紧了,将手帕攥出大片褶皱。

      *

      太岁精魄诞生于混沌之中,只知道吞噬血肉,本能地追逐着杀戮。

      某一天他被分离出去,离开了他庞大的身体,陷入死一样的沉睡。许久之后,他被植入了一个叫做谢呈的孩子体内,不知沉睡了多久,他从黑暗中苏醒,那一日阳光晴好,他看见了一个冰雕玉琢般的少女在阳光下走过。

      他听见这具身体“诶”了一声,叫住了少女:“玉仪,你等等。”

      那少女只是淡淡瞥来一眼,她的双眼黝黑澄澈,嘴唇抿着,稚嫩的眉宇间透着坚毅和冷淡,她没有回应,像是看见了一株草一棵树那般,转身就走了,衣摆在灿阳中上下飘飞。

      旁边还围着许多人,指指点点地嘲讽。

      “她以为她算什么东西,竟然敢拒绝少家主的邀约。”

      “哼,不过一个没落家族的少家主而已,恬不知耻地死赖在这里,一点都配不上少家主大人。”

      太岁精魄借着少年的眼睛,去看那个少女。他一向对灵魂很感兴趣,那些坚韧的、执着的灵魂总是格外美味,闪耀着白色太阳一样的光辉。

      那个少女便拥着这种耀目的灵魂。

      他记住了她的名字,叫做裴玉仪。

      太岁精魄就此诞生了意识,开始观察这个世界。世间有许多他不能理解的事情,比如七情六欲,又比如人们会聚集在一起,看台上的人表演。

      谢呈偶尔会去看,他便也百无聊赖地跟着看,台上的人表演着悲欢离合,貌美的小姐碰见了多情的才子,花前月下倾诉爱意;受屈的女囚跪倒在地,凄凉的女声一唱三叹,诉说着自己的冤屈;年迈的老人拄着拐杖出来,悠悠苍老的声音述尽一生坎坷凄楚。

      太岁精魄觉得这很无趣,世间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看戏,他不能理解台上表演的人为何能够如此动情入境,真是无趣至极。

      他在谢呈的视角里看见了很多的裴玉仪,练刀的裴玉仪,吃饭的裴玉仪,累到趴在桌子上都能睡着的裴玉仪,笑着的裴玉仪……谢呈爱着裴玉仪,裴玉仪却很讨厌谢呈,太岁精魄就看着谢呈求而不得,最后死在了裴玉仪的刀下,他觉得谢呈很愚蠢。

      他又俯身到袁期身上,以袁期的视角看见了更多的裴玉仪。

      谢呈和袁期的眼睛,像是戏台,他坐在戏台之下,看一幕幕戏上演,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无论时间怎么变化,故事永远追逐着裴玉仪。

      他忽然想,真不公平啊,裴玉仪对着谢呈不假辞色,对袁期却能够展露笑颜,甚至爱上了袁期。

      他夺舍了袁期的身体,精心扮演着袁期,他自以为扮演得天衣无缝,却也看见裴玉仪望过来的目光里,偶尔闪过疑惑。

      他不在意,大局当前,他要在大婚之日围攻众仙门,取裴玉仪的血。

      计划成功了。裴玉仪拼着命要杀他,看见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太岁精魄头一次尝到了后悔的情绪。

      但是他无所谓,太岁精魄本就是偏执阴鸷的,他杀了裴执,抓回裴玉仪囚禁在身侧,用血珈封住她的一身修为。

      许久许久以后他发现,他在看戏的过程中渐渐入了戏。

      年年月月,日日夜夜,很多东西早就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不甘做一个旁观者,旁观谢呈对裴玉仪扭曲的爱意,旁观袁期和裴玉仪的相知相许,那些爱意磅礴深邃,渗透灵魂和骨髓,也渗透到太岁的心底,他尝到了属于人的情绪,可是这不是他的情绪,或许是谢呈的不甘,或许是袁期的长久守望,到底是什么,终究不属于他一个阴暗角落里的偷窥者。

      偷窥者入了戏,妄图成为戏中人。

      是愚蠢,也是可悲。

      *

      太岁精魄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眼尾勾出姝艳的笑意:“不枉我日夜挣扎,如今的万器之城,早就成为了一个千疮百孔的蚂蚁窝。”

      许易手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扶手:“我们都有相同的目的。”

      “是啊。”太岁精魄笑意愈深:“五日之后,攻破皇城,如何?”

      “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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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