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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同舟(9) 对不起 ...
烛火细细地晃着。
李寒筝道:“裴玉仪手腕上的咒珈,能破么?”
白祁捧着茶杯道:“能,此前因为天道限制,我无能为力,但是既然你把她带出来了,我便能破这个咒珈。”
李寒筝点点头,道:“万器之城是不是已经濒临崩溃了?”
白祁苦笑一声:“不错。”
两百年间,谢怀和大祭司制造杀戮向太岁祭祀,太岁的力量逐日增强,而万器之城的力量却在岁月长河中逐渐削弱。眼下魔军围困皇城,哀鸿遍野,被困在万器之城中的太岁本体,力量进一步加强,万器之城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李寒筝道:“需要我怎么做?”
“和我一起修补万器之城。”声音响起的同时,一只修长的手撩开珠帘走进,来人身形修长,穿着干练的灰色窄袖圆领劲装。
正是传闻中消失已久的洛久霖。
“师姐?”李寒筝有点惊喜。
洛久霖颔首,淡淡微笑:“是我。”
*
“裴姑娘?”
躺在厚厚锦被中的人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瓷白的脸上冷汗涔涔,眼瞳浸水似地黝黑。
那声音顿了一顿,小心翼翼,不习惯似地,还带了点别扭,轻轻在夜色中响起:“做噩梦了么?没事的,这里是人域皇城的居明宫。”
房间高阔而深,纱幕垂下,角落的香炉吐出细细的白烟,光线黯淡。
裴玉仪定了定神,掀开被子,赤着脚走在地面上,凉意刺得她轻微一抖,她抿着唇忍,甚至觉出一点清醒的欢愉。
“裴姑娘?”
廊下的烛光在窗纸上投落一个清隽的影子,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是那名叫做小七的鬼修。
想必是路过,听见她夜间梦魇,故来一问。
裴玉仪扶着墙壁,长长的白衣垂地,慢慢走近那扇窗:“多谢关心,我已经醒了。”
真奇怪,裴玉仪心想,明明对方才是鬼修,自己却像只幽魂一样,巴巴地靠近了,想要汲取一点生气。
小七迟疑着开口:“裴姑娘,你夜里常常睡不好么?”
裴玉仪沉默下来。
“对不起,”小七急忙补充道:“是我越界了,裴姑娘……”
“并不越界。”裴玉仪靠在墙上,她并不习惯向旁人倾诉苦水,却也不习惯说谎。
或许是夜晚太静了,噩梦幽幽地缠上来,生出一种梦境和现实交替的恍惚感,裴玉仪怔怔地又沉默许久,思绪游离出来,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给她一点很熟悉的感觉,熟悉得令人怅惘,就像是推开一扇满是灰尘的门,装着年少再也回不去的过往。
“裴姑娘?”小七静静地又唤了一声,他靠在窗台上,望着栏杆下的零星灯火,黑暗如深渊,他站在深渊的边缘,却并不觉得孤绝寒冷,反而风吹着心鼓胀起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安定感。
因为窗子后面的那个人。
今晚他的世界观塌陷了许多,太岁精魄,谢呈……种种辛密,又忽然之间得知自己就是袁期,一时觉得很是荒谬。他心里很乱,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走到了裴玉仪休息的房间。
没由来的,一种答案击中了他。
夜风呜咽,身后传来吱呀一声。
小七转身。
窗户推开了,他看见了裴玉仪,苍白,羸弱,却依旧神清骨秀,坚韧平静,夜风吹着她的衣摆飘动,像是盈然欲飞。
他忽然有一种流泪的冲动,像是跋山涉水,终于得见心心念念的宝藏。
答案是她。
这像是宿命,无尽欣喜的同时,又带来山呼海啸一般的悲哀。
真是……天意弄人。
*
李寒筝脑袋里转着很多事情,她躺在白祁为她安排的房间里,被子轻盈又柔软,熏香清雅宜人,什么都好,舒适得不行,但她就是睡不着。
她侧蜷着身体,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枕头的小角。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海水倒灌似地知晓了很多辛密,其实李寒筝并不是一个热衷于秘密的人,秘密就代表着变故,代表着危险,她更喜欢宁静而安详地活着。
可惜天生命不好,就是个费尽苦心操劳一生的劳碌命。
她回想起白天洛久霖的话。
洛久霖并不是失踪,当初裴玉仪的婚礼发生惊变,洛久霖成为重点被围攻的对象,好在她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谨慎得过了头,参赴婚礼也带了许多灵傀,拼着四面八方的绞杀围攻撕出了一条路,将洛家弟子给带了出去。
随后白祁找上门,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万器之城快要破了。
这个消息直将洛久霖劈得目瞪口呆,遍体发寒。
万器之城快要破了,这是个无论如何也不能外泄的消息,一旦散出去了,无疑是巨大的动荡。风雨飘摇、战火连绵的三域经不起这样的冲击。
于是洛久霖以失踪之名脱身,来到了人域,日夜修补看护万器之城。
她,洛久霖,白祁,都是绯谣的弟子,不过白祁倒霉,他要学的不是匠造,而是治世之策,学了没几天,绯谣就以身殉城,给他留下万器之城这个烂摊子。于是两百年,他便守在人域,世世代代做国师。
洛久霖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修补万器之城。
她们同是绯谣的徒弟,李寒筝自然责无旁贷。当初入归墟秘境寻绯谣传承,既是存了对付谢怀的心思,同时也是愧疚。
谢怀和大祭司联手,制造杀戮祭祀太岁,她死后的第二年,断生之战爆发,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若是她当初能够再周全一些再冷静一些,如果当初她能够调查出所有真相,那么是不是就能阻止断生之战的发生?
她一遍一遍地想,几乎成了心魔。
李寒筝用指腹轻轻摩挲着枕头上的纹路。
白祁和阿梧到底约定了什么?为什么白祁当初假扮系统,布置的三个任务都和阿梧有关?
第一,让阿梧爱上她。
第二,背叛阿梧。
第三,阿梧由爱生恨杀了她。
奇怪。
李寒筝翻来覆去,忽然想起,洛久霖说出她们一起修补万器之城的时候,段梧声的脸色猛地一变,当即表达了反对。
李寒筝当时只以为他担心,便对着洛久霖眨了眨眼,说自己考虑一下。
现在看来,似乎是有一点奇怪的,那个时候阿梧的表情她现在还记得,眸光剧烈颤抖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十分不好的事情。
能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呢,今天是她第一次踏足皇城。
除非……在上一条时间线,她为此而死。
李寒筝披衣起身,悄悄走了出去,循着记忆,推开了段梧声房间的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映入一点廊下灯笼的光,隐隐约约,所有物件都朦胧成一团一团黑色的影。
李寒筝蹑手蹑脚,睁大了眼睛竭力看路,她绕过屏风,一道幽冷的气息忽然贴近她的身侧。
李寒筝被吓了一跳,转过身来,看见一个囫囵的影,松了口气:“你怎么神出鬼没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黑暗幽深,他薄薄的,像是黑水潭上飘荡的一点冷光,给人抓不住的清寒之感。
李寒筝犹豫了下,去捉他的手,被冷得一颤,段梧声的手也是冷的,像是一块冷玉,指腹带着粗粝的茧,她没有松手,轻轻摩挲着。
他没挣扎,轻声道:“你怎么过来了,现在不避着我了么?”
李寒筝心虚起来,不知道说什么。
“哦,我知晓了。”段梧声笑了下:“我还有点用处,是不是?”
“怎么会呢,”李寒筝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阿梧,我来找你聊天呀。”
说完,她舔了下干裂的唇,觉得舌头生涩又僵硬,曾经她能够自然地说出这句话,是因为她没皮没脸,后面她也能够说出这句话,因为他们相爱。
唯独方才,几乎是硬着头皮将这句话说出来。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就像将一个石头丢进了深井,一直也坠不到底,没着落的空荡。
李寒筝索性破罐子破摔,由着自己心意,拉着他的手往床边走,脱了鞋,一骨碌躺进了被子里,半强制性地将他拉坐在床上。
“阿梧。”李寒筝攀过去,抱住他的腰,小声道:“好冷好冷。”
“既然冷,还往我身上钻?”段梧声在李寒筝额上推了下,却没用力。
“你生气了么?”李寒筝仰头。
一缕烛光从窗缝里透出来,斜斜划过他的眼睛,将瞳仁映成糖浆一样的琥珀色。
李寒筝想,那一定是很苦很苦的糖浆。因为他静静低头看着她,眼底滋味难明,旷古的,浩大的,悲伤。自嘲,亦无奈。
“我为什么要生气,那是你自己的命,”段梧声轻轻笑了一声:“反正你总是不顾惜自己的命,决定什么,就义无反顾绝不回头地去做,从来不管别人心里怎么想。”
李寒筝讨好地在段梧声怀里蹭了蹭:“我错了我错了,以后不会的。”
段梧声冷冷道:“别拿你糊弄别人的那一套来对付我。”
李寒筝一僵。
有被戳穿的心虚,更是唾弃自己。
她真是一个彻彻底底的骗子,满口谎言,虚情假意,什么时候都下意识的欺骗伪装,骗过别人也骗过自己,于是更加肆意妄为,以为瞒天过海。
可是,真心,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敷衍呢?
她怎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轻佻戏谑,用这种游戏人间的态度呢?
她的道歉一点诚意也没有,马后炮除了膈应人,一点用处也没有。
李寒筝有一种茫然的悲哀。捏着手,跪坐在床上,空茫茫地发呆。
要她怎么说呢?
一切都是她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如果告诉阿梧,阿梧定然是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命,她又如何舍得呢?
她那么卑劣,为了复仇,将阿梧推下妄虚海,卑劣得她自己都唾弃她自己,这份愧疚和恩情难以回报,只好用命来赔。
“阿梧,”李寒筝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伶仃仃地笑了下:“我是不是,一直欠你一个道歉啊?”
段梧声将头骗过去,下颚崩得很紧。那缕烛光于是斜斜扫过他的眼尾,连着眼梢的一点水色,像是晕开的泪。
他是委屈吧,一直以来都瞒着他,丢下他,留他一个人去猜,去满无尽头地等待,真是……太抱歉了。
李寒筝凑过去,双手勾住段梧声的脖子,跨坐在他的大腿上,一下一下在他的唇上啄吻,细细密密。
又忽而想,之前听说一个传闻,她死之后段梧声突然失踪,有人说他是自尽殉情了。
她当时以为这是句谣言,为了哗众取宠而编出来,一笑哂之,因为她当初就隐隐觉得守塔人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现在想来,如果是真的呢?
段梧声不动如山,却察觉到一滴湿润落在他的脸上。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李寒筝揽入怀中,“又不怪你,哭什么呢?”
“阿梧,”李寒筝低着头,死死咬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哭腔:“我死之后,你是不是自尽了?”
他的指腹落在她唇上,轻轻摁了摁,声音叹息而无奈:“别咬了,傻姑娘,我现在不是好好地活着么?”
李寒筝咬着牙,脸上是胡乱的泪,一言不发地伸手去扯段梧声的衣服,抓住襟口就往两边扯。
段梧声捏住她的手,李寒筝就从喉咙里发出小兽一样的嚎叫,段梧声轻叹一声:“寒筝,这衣服不是这么解的。”
他犹豫一下,领着李寒筝的手,摸到一处暗结。
李寒筝抖着手扯开暗结,往他的胸膛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块陈年的疤痕,就在心口。
那一刻,她足足愣了几十秒,反反复复抚摸那块陈年疤痕,忽然就泣不成声,额头抵在他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料到……阿梧……”她的声音哽咽,抖得不像话:“……我以为那样是为了你好……”
世间海海,她爱这个人,却对这个人亏欠良多,唯愿自己一力担下所有晦暗污浊,只要他能够好好活着,却没有想到……他会殉情。
“你没料到我会那样爱你,对么?”段梧声苦涩地弯唇一笑,长长地叹了口气,像是涨潮时鼓胀的风,带着深蓝的寂寥。
原来她也为此难过。他心想。
一直以来,他怀揣着孤独而无望的爱,得不到回应,长久的、静默的等待着。
如今,终于等待了回响。
“寒筝,”他捧住她的脸,眉尖蹙着,眼底水光闪烁:“如果你不在的话,我要怎么才能活下去呢。”
“对不起……”她反反复复,只有这三个字:“对不起阿梧……对不起……”
“别哭了,”他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捋,“我不是还活着么。”
李寒筝突然发狠地在他肩膀上咬了下:“我要你告诉我真相。”
“牙齿还是这么尖,”段梧声笑了下:“听闻你死去的消息,我忽然觉得了无生趣,就把霜天策往心口里插,结果没死成,溯洄镜封住了我前世的记忆,唯有死去一回,才能够唤醒,我想起了和白祁的交易,知道你只是沉睡,便守在了月松山,等你醒来。”
“你瞧,我将你的月松山打理得很好,将慈融塔好好修缮了一番,”他将侧脸贴在李寒筝的发顶,“你见了,是否欢喜?”
“欢喜。”李寒筝声音发抖,眼泪如珠:“我很欢喜。”
段梧声紧紧抱住李寒筝,轻轻吻着她的发顶,身体也不可遏制地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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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