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3、同舟(8) 太岁精魄 ...
-
入夜了，春末的风贴着地吹，卷起空荡街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往上，掠过巡逻士兵泛着冷光的刀剑，掠过乌黑的瓦和皇城零星的灯火。夜空漆黑如墨，风是一条流淌的黑色河流，发出嘶嘶干哑的啸声，如同夜枭啼哭。
无边黑夜中，居明宫格外明亮，如同一盏簇亮的灯火。长风掠过偏殿外的窗户，明亮的烛光映出一张白皙姝丽的美人面孔，李寒筝半倚着窗台，一只手搭上去，杏黄色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白皙的腕。
她盯着那沉沉黑暗看了许久，收回目光，道：“既然等我许久，该告诉我原因了吧？”
居明宫是皇城内最高的建筑，端坐高阁，可俯瞰整个皇城，是仰天俯地观察宇宙的占星台，亦是国师白祁的居所。
小泥炉上咕噜噜沸着茶汤，白祁正捏着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笑道：“这里的点心还不错，你要不要尝一尝？”
李寒筝支着脸：“不了，还是正事要紧。”
她的目光在白祁和段梧声身上晃了晃，看着段梧声的时候，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你们两个，达成了什么交易？”
段梧声平静道：“你发现了？”
“很难不发现。”李寒筝咳了几声，“白祁假装系统给我布置的三个任务全部都关于你，不由得我不多想，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这三个任务。”
气氛陷入沉默。
“知道了，”李寒筝叹了口气：“又是不能说，对吧？”
看来天道的限制真是无处不在。
“那么裴玉仪和袁期呢？”李寒筝把目光掰向段梧声：“现在总算能坐下来好好说一下了，没什么好瞒的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想，他们说话的口吻就像公事公办的同僚一样。
段梧声沉默须臾，终于开口，声音如同荒漠上的风，吹起陈旧沧桑的沙尘。
“断生之战中，绯谣拜托楼樱、段洵、裴执三人打造了两把钥匙，而后以身为殉，将太岁重新封印在万器之城。”
“但是……太岁不蠢，他在第一次被封印的时候已经吸取了教训，故而在他第二次被封印之前，留下了一枚精魄。”
段梧声望向李寒筝，许久之后道：“你还记得棠夫人么？”
李寒筝一怔：“什么……意思？”
段梧声道：“谢家是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底蕴深厚，防备森严，何殊作为谢家主和棠夫人的第一个孩子，身份尊贵，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遗失了？”
白祁道：“除非谢家内部有一个人，而且是何殊身边极为重要的人，故意所为。”
其他没有说出来的真相，也就不言而喻了。
是棠夫人故意丢弃了何殊。
可是，为什么？
李寒筝忽然有些憎恨自己的聪明，可是这样浅显的真相，这样容易推出来的事实，分分秒秒逼近她眼前，没有任何缓冲和自欺欺人的空间。
她轻声道：“谢怀发现了这枚太岁精魄，精魄十分虚弱，意识处于沉睡之中，若是想要将其唤醒，最好的方法是为他找一个宿主，以宿主的血肉饲养他……”
“而谢家未来的继承人是最好的选择，毕竟谢家继承人的身份如此尊贵，太岁精魄苏醒之后，可以好好利用这个身份搅弄风云。”
李寒筝的手在微微颤抖，她强行忍住，呼出一口气，清醒地说出那个残酷的真相：“但是这个计划不知为何让棠夫人知道了，她不愿意让刚出生的女儿变成太岁精魄的容器，所以忍着悲痛送走了女儿，谎称遗失。直到十七年后，我找上了门，谢怀要的只是谢家继承人的身份，而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棠夫人意识到我将是最好的挡箭牌……”
李寒筝闭了闭眼，道：“可是她低估了谢怀的疯狂，谢怀根本就是个随心所欲的疯子，他要杀人的时候从无顾忌，他借我之手要杀何殊，棠夫人发现了……”
后来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了。
李寒筝道：“我猜的，没错吧？”
白祁默了会：“没错。”
“行，我知道了。”李寒筝平静地点点头：“然后呢？”
段梧声看了她一眼，道：“谢怀很重视你，因而没有将太岁精魄植入你的体内，故而他看中了谢怀和第二位夫人生下的孩子，这个人你也认识，就是谢呈。谢呈和裴玉仪的婚约也是谢怀一手推动的，为的是将有裴执血脉的裴玉仪看守在眼皮子底下，方便随时取血。”
难怪，难怪谢呈的性格变化那么多，太岁精魄纵使没有在他的体内苏醒，但是那些磅礴的煞气也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谢呈。
李寒筝道：“可是谢呈死了。”
“是啊，谢呈死了，”段梧声笑容里有些讥讽：“但是太岁精魄没有死，你应该猜到了，谢呈死后，太岁精魄出于求生的本能，附在了裴玉仪身上，而裴玉仪被你用传送阵送离之后，第一个接触到的人，是袁期。”
“袁期不同于谢呈，谢呈被俯身的时候尚且年幼，无法抵抗，随着他的生长，太岁精魄也在生长，根深蒂固，深入呼吸骨髓，难以察觉，那时太岁精魄已经隐隐苏醒了。而袁期被俯身的时候可是七镜修士，难以被潜移默化的影响乃至蛊惑，因此太岁精魄选择搅碎袁期的灵魂，夺舍袁期的身体。”
一时静了许久，只有茶汤沸腾的声音。
段梧声低声道：“对不起，我只来得及保住他的灵魂……你认识他……”
李寒筝嘴唇轻动：“是小七。”
难怪那么熟悉，原来是故人。
一门之隔，小七站在门外，一动不动地倚在廊柱上，满身晦暗错落，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
*
裴玉仪躺在层层帘幕深处，单薄清瘦的身体陷在柔软厚重的被褥里，黑发散落在枕上，瓷白的额头上生出细细的汗。
她修长的秀眉拧起，薄薄的眼皮下，眼珠不安地转动着。
裴玉仪又做梦了，梦见了那一天。
大雨磅礴，打在身上跟刀子一样。
“走啊！”一声大喝。
身后有人将她猛地一推，裴玉仪踉跄几步，被几个人给七手八脚地接住，他们拉扯着她，声音急切而悲痛：“少家主，我们快走吧！”
裴玉仪拼命挣扎，大雨滂沱，雷声震耳欲聋，她死死睁大眼睛，唇上咬出了血。
那个大雨中矗立的苍老身影，手持长刀，望她一眼，目光中罕见地带了几份柔和：“玉仪，往后要好好的。”
眼睛好酸啊，鼻尖发涩，喉咙哽住，心将是被谁给攥住了，滞闷的，呼吸不过来的疼，裴玉仪声嘶力竭地大吼：“叔父不要……求求你，不要——”
如果可以，裴玉仪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她愿意就此立刻死去，她愿意生生世世受尽折磨，只希望那个人可以好好活着。
可是哪怕她胸口的疼痛和悲愤汪洋成大海，哪怕她几乎要呕出心血来，也改变不了现实分毫。
真痛啊，痛到意识恍惚，回忆中叔父的严厉、笑容、责骂一幕幕浮现，如同暖黄的走马灯，和冰冷夜雨下赴死的身影重合，和满目废墟遍地尸体的裴家重合，催心烧肝，神魂俱颤，生死都远去，像是一场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大雨停止，变成满目的红，她坐在梳妆镜前，一动不动。一只冰冷的手从身后伸出来，抚摸上她的脸颊，倒映在镜子里的是一张敷白点朱的艳丽面孔，平静到死寂，毫无波澜，如同棺材里的艳尸。
身后人轻叹：“真漂亮，裴玉仪，我已经对你很容忍了，为什么还要逃呢？”
“我对你不好么？”青年亲密地站在她身后，声音轻柔而甜蜜地诉说着爱意，“我爱你呀，你不是也爱我么？为什么要推开我？”
他有一点委屈：“是你答应好要同我一生一世的，为什么要反悔？”
青年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簇火，火焰潋滟，烧着幽蓝的嫉妒和偏执，他眼角轻轻抽动着，那张稠丽的面孔也显出几分鬼一样的阴森来：“你对我说过的那些承诺，都不做数了么？为什么你总是要逃离我，为什么不能爱我！”
他几乎有些神经质，掐着裴玉仪的下巴用力，攥出了红印。
裴玉仪面无表情地拔出发髻上的钗子，往他手腕上一扎，她力气不够，慢慢扎进去，磨钝刀一般，终于将青年的手腕给扎穿，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青年纵容地看着她：“我爱你啊，玉仪，你赐予我的疼痛，我也甘之如饴。”
裴玉仪苍白而虚弱地站起来，拎起椅子往他身上一抡。
青年没有躲，不闪不避地被她抡倒在地。
裴玉仪手撑着梳妆台，细细地喘着气，目光冰冷，片刻后，她费劲地拎起椅子，再次一抡。
明亮的窗纸上溅满鲜血。
裴玉仪累得半坐在地上，脸色愈发苍白，上半身伏在椅面上喘气，椅子砸了太多下，浸满了血。
那滩砸成废肉的东西聚起来，成了人形，眼里含着偏执而疯狂的爱意，那不是一双人的眼睛，而是某种恶鬼借着他的眼睛往外探出黏腻冰冷的目光：“裴玉仪，我爱你啊。”
裴玉仪闭了下眼，悬在她纤长眼睫上的血珠落下，在她苍白的脸上划过一条细细的血线，片刻后，她忽而道：“你不是阿期，你是谢呈。”
青年笑了起来：“你认得我啦？我说过，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瞧，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裴玉仪手指捏紧，忽而觉得难过。大海倾覆一般的难过。
阿期……她很想念阿期，两个字，锥心刻骨，想起来就疼。
作者有话说
第153章 同舟(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