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同舟(7) 生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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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筝轻轻叹出口气，良久无言，望着一处发呆。
片刻后，浓雾中走出一个人，他提着霜天策，黑袍上沾染着浓重的水汽，看起来极为疲惫。
似有所觉一般，他抬起头，正巧和李寒筝的目光相撞。
他们曾是最亲密的恋人，也曾是针锋相对的敌人，如今隔着微凉的薄雾对望，却是无言。
良久，李寒筝咳了咳：“阿梧，我们谈一谈吧。”
段梧声清凌凌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谈什么？”
谈什么，好问题。
之前有层“守塔人”的皮盖着，还可以装痴卖傻，现在却是不行了。
干巴巴地说几句话，反复斟酌言辞，连陌生人都不如。
先前她那样骗他，他定是恨极了她。
火堆噼啪燃烧，沉默冗长。
李寒筝搓了搓手，吐出口气，问出盘旋在心底已久的问题：“我一直以来有个怀疑，这个世界，重启过一次对么？那个把我救出妄虚海的人，是你，或者说，是上一条时间线的你，对么？”
段梧声沉默良久，“我不能说。”
李寒筝先是皱眉，正欲说些什么，陡然沉默下来。
她意识到段梧声不是不想说，而是不能说。
“是溯洄镜，对么？”她道。
段梧声沉默地看着她没说话。
这便是默认了。
传说溯洄镜能够回溯时间，改变过去，李寒筝从前只以为这是一个传说，是人们困于悔恨中编出来自欺欺人的一场梦，如今看来，只有这一种解释了。
“时间的限制如同日下之影，过去的永远无法更改，但你会成为唯一的例外……”
这是系统消失前给她的提示。
时间的限制如同日下之影，过去的永远无法更改。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虽然溯洄镜重启了时间，但天道法则不允许偏差的发生，假如时间是一条河，溯洄镜使奔腾不息的河水倒流，那么天道法则就要让这条倒流的河按照原来的轨迹分毫不差地流淌下去，流淌向它既定的未来。
若是这条河流里，有那么一两滴水妄图改变河水的流向，那么天道法则就会加以制止和修正，这种限制如同日下之影，附骨之蛆，永远无法拔除，无法摆脱，纵使机关算尽，也是徒劳无功。
所谓改变时间，不过是悲剧的再一次重演，是命运对于不服输之人最深重的诅咒。
“但你会成为唯一的例外……”
李寒筝轻轻捻着手指。
唯一的例外么？
段梧声道：“我只能告诉你已经发生的事情。”
李寒筝侧头，目光看向车帘。
其实裴玉仪不是睡着了，是太过虚弱晕过去了，只不过她向来坚韧，甚至于执拗，所以从来憋着不说。
李寒筝斟酌着道：“裴玉仪和袁期，到底怎么回事？”
“我会告诉你的。”段梧声道，随即看向迷雾深处：“只不过现在有人来了，还是你的一位故人。”
故人？
李寒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迷雾中渐渐出现了一队人。
随着距离的接近，来人的身影也越发清晰。
一个着白色衣衫外罩青色长袍的人走在最前面，腰间佩玉，行走间叮铛有声，不急躁也不轻浮，带着镇定自若的从容。
迷雾渐渐从他身上褪去，露出他清越的眉眼，好似蕴了山间的冷雾，一双乌黑的眼像是秋水洗过，澄澈剔透，也漾着秋水的深邃和平静。
李寒筝有些愣神。
这双眼睛，好像有一点熟悉。
来人停在李寒筝五步前，拱手一揖，长袖垂下：“在下人族国师白祁，特来迎接贵客。”
一段记忆从李寒筝的脑海里浮现。
——“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你会知道的，在某个未来。”
李寒筝看着这双熟悉的眼睛，某种念头忽然福至心灵，越来越强烈。
是骗她的那个假系统。
白祁直起身，正经不过一秒，笑意懒散：“贵客怎么不说话？”
李寒筝也笑：“看到国师，不知为何觉得肩膀有些沉。”
“这可真是奇怪，不如来皇宫坐一坐？”白祁道，“我定会好好招待贵客。”
李寒筝打量了一番，“听起来不错，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白祁笼袖而立：“我自然知道，李寒筝，我等你很久了。”
段梧声靠在车辕旁，闻言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觉得李寒筝脸上的笑容有些刺眼。
李寒筝挑眉，她有很多问题要问，只不过，眼下么……
李寒筝微笑起来，亦是拱手一礼：“如此盛情，我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
李寒筝听闻过人域皇城。
最开始的开始，修士和普通凡人混居，并没有什么仙域和人域之分，逐渐地，人们发现有一些人生而殊异，他们力气更大，速度更快，情绪激动时甚至能够引动火焰雷电，这是最开始的不同。
当“修行”一词还未出现前，那些生而殊异的人懵懵懂懂地踏上了修行的道路，星辰变换，岁月迁移，修行的体系逐渐完善，分出了修士和凡人，也分出了仙域和人域。
修士能够感悟天地，呼风唤雨，魔族生而大力骁勇，妖族多变化，得天地滋养。唯有人族普通平凡，他们没有灵根，容易生病受伤，寿数短暂，却走上了和修士、魔族、妖族完全不同的一条道路。
他们发展诗书礼乐，他们在有限的生命力追求生命的精彩，天下的美酒，天下的美食，天下的奇巧工艺，天下的传奇故事，有十分之七尽数来自于人族。
在李寒筝的想象中，人域皇城是个极尽繁华的地方，有最好的美酒，最好的乐舞，最好的美食。
迷雾越过，得见一堵巍峨的城墙，沉默，宏伟，城楼旌旗猎猎，如同一个历尽沧桑却越加深邃平静的威严长者。
他们进入城中。
这是一个普通而平凡的下午，如同往常上千个下午一样，下午的阳光是陈旧的，没有初生之阳的轻盈，没有正午太阳的耀目，没有傍晚夕阳的灿烈，这阳光浓而重地笼罩着这个以繁华著称的古城，像是生了锈。
满目苍凉寥落，亦是浩大。
人们的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城中主道上列着一队人，或年老或正值壮年的文臣武将，手握长矛的守卫，低眉垂目的侍女和内监，中间簇拥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两颊瘦得脱了形，眉宇间盈着病气，穿着层层叠叠的华丽锦袍，胸口上绣着盘踞的云龙，这衣裳有些过于厚重宽大了，穿在少年瘦弱的身躯上，像是挂在木架子上。
他眼中却还有少年的亮，看见白祁，忍不住上前一步：“仲父。”
说完，便是一连串的咳嗽。
白祁大步走过去，轻皱起眉：“你身子骨弱，怎么还站风口里等着。”
“仲夫，我没事的。”少年轻轻地笑了笑，带着孩子气的文弱和腼腆，好奇的目光转过来：“这是仲父说过的那位女子么？”
少年目光转过来的时候，李寒筝还坐在车辕上，有些反应不过来，下意识看向段梧声。
段梧声比了个口型——
乾灵帝。
李寒筝有些讶然。
这位少年极为羸弱，年纪又极轻，便是人域的皇帝么？
白祁同他说起过自己？
她看了眼白祁，白祁点点头，李寒筝跳下车辕，正经了点：“我叫李寒筝。”
乾灵帝的脸颊瘦，那一双眼睛便衬得格外大，黑白分明，他定定看了她许久，笑了笑：“我知道的，我等你很久了，我的臣民，也等你很久了。”
等？
白祁也说在等她。
李寒筝的视线越过乾灵帝，鳞次栉比高低连绵的房屋楼阁在她眼前煌煌展开。
皇城正在戒严，诗书礼乐的繁华褪去，某些脆弱但坚硬的东西却凸显出来，那是传承千年的坚韧不拔和勇气希望。城墙上守卫森严，每条街道上都站着披坚执锐的士兵，人们从墙角后探出头，目光怯怯的，含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们在看他们的国师和皇帝，也在看陌生的来人，希望着生路的出现。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