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同舟(6) 熟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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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寒筝将床上的纱帐扯下，将枕头塞进被子里，营造出裴玉仪已经睡着的假象，这应该能够拖延一点时间。
天衍术·钥匙能够无视门的限制，换而言之，门就是施展天衍术·钥匙的媒介，李寒筝挑那些没有烛光的帐篷去，这些帐篷一般用于堆放杂物，没什么人。
一连瞬移了好几个帐篷，都没有出现什么异样，然而到了第十个帐篷，忽然听到一声呓语。
像是醉酒后说胡话。
李寒筝拉着裴玉仪躲到衣柜旁边。
帐篷内没有点灯，只有巡逻队举着照明符不时路过，带来短暂时间的明亮。
李寒筝看见一个黑影伏在桌案上，手里拿着一个酒壶，桌上东倒西歪堆着好几个空酒壶。
酒味弥漫，这人像是喝醉了。
李寒筝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喝醉的人忽然又站了起来。巡逻队已经走远，整个帐篷陷入一片昏暗之中。
他站得很稳，腰身挺直，浑像是没有喝醉。然而下一瞬，几乎没有转折和过渡，他看了过来，低喝一声：“谁在那里？”
他四平八稳地走了过来。
真是倒霉，喝酒就喝酒，干嘛不点灯呢？
李寒筝将裴玉仪往里面一塞，往前几步，手里捏着一把宝石，都是刚才从裴玉仪钗饰上扣下来的，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充当阵石。
此时裴玉仪忽然拽过她的手，手指在她手心一笔一划——
是“许易”二字。
一队巡逻的守卫走近了，照明符的光芒映在帐篷上，一团团的亮。
两人也在这一刻看清了彼此。
许易站在她三步之外，微微睁大了眼睛，嘴唇似在颤抖，良久，才吐出了两个字：“……寒筝……”
李寒筝没有言语，警惕地看着他。
“你还是不肯同我说话么？”许易怆然一笑：“如今我是魔君了，我不再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许易了，你理理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哀求，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
李寒筝偏头躲过。
她猜想许易现在喝醉了，以为她是幻想出来的虚影。
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但……
李寒筝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平静：“许易，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我知道你会怪我。”许易笑了笑：“寒筝，我曾经以为，是我不够聪明，不够努力，所以想要的一切，都在我的面前眼睁睁地毁灭。但是现在我知道了，我的原罪是弱小。太弱了，所以总是被欺负，所以想要守护的，永远也守不住。”
李寒筝默然许久，“现在你得到力量和权势了，是否得偿所愿呢？”
“当然！”许易转身，双手抬起，凝望着虚空中不存在的敌人，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暴戾：“我要踏平皇城，打开万器之城，放出太岁，我要妄虚海的四根天柱彻底摧毁，从此天地法则化为虚有，我要逝者归来，我要重写天地的法则！”
“你……”李寒筝叹出一个气音，什么也没说，牵住裴玉仪的手，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篷中。
“寒筝，你……”许易笑着转过身，那道梦中的虚影已经不见了。
他的笑容一瞬间褪去，脸色变得苍白至极，将手里的酒壶随便一丢，疲倦至极似的，跌坐在地上。
沉夜寂寂。
他好像还是当初那个被李寒筝从华灵宫秘境捡出来的废物，什么都无能为力，连道虚影都留不住。
许易摸索着捞出一壶酒，将酒封拍开，浓烈的辛辣味盈满整个鼻腔。
“不对。”他睁开眼，忽而满是清明，目光看向遗留在地面上的脚印，又是笑又是哭，“真的是你，寒筝，真的是你，你回来了……”
他站起身，周身气质骤然凌冽，手一伸，冰魄剑就到了他的手中。
他冲了出去。
*
“呼，呼，呼……”
树林里响起急切的脚步声，李寒筝拉着裴玉仪不管不顾地往前跑。
快点，再快点，许易很快就会清醒，他要打开万器之城，就肯定不会放过裴玉仪。
李寒筝猛地刹住脚步。
茂密的树梢间洒落月光，许易就站在如霜月色中，手中的冰魄剑比月色还要剔透皎白。
“寒筝……”他一步一步走近，唇角挂着甜蜜的笑意，“跟我回去吧，五十年前我们的婚礼被一群渣滓给毁了，这一次我会给你一场更盛大的婚礼。”
“许易，你疯了吗？”李寒筝皱起眉，这一番话听在她耳中像吞了石头一样硌得慌，“那只是做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婚礼，我不喜欢你，我的夫君从来都是段梧声，也只有段梧声！”
“谁跟你做戏！”许易声音猛地一沉，下一秒，又神经质地笑起来：“你只是不懂事，我不怪你，来，跟我走吧，跟我走吧……”
他身形一闪，下一秒就到了李寒筝的面前，裴玉仪将李寒筝往身后一拉，提着一截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树枝就挡上了去，卡住了许易伸出的手。
“是你？”许易现在才看到裴玉仪似的，眉间蹙起，手下一用力，树枝就碎成了渣，他神情冷漠：“他竟然没有看好你，真是废物。”
“你以为你能够挡住我么？”许易上前一步，嗤了声，“真是痴心妄想。”
他伸手朝裴玉仪探去，只见寒光一闪，许易手中一痛，收回手，手心割出了一条深而长的血口。
那是一根朱红色发带，游蛇一般，环绕在李寒筝和裴玉仪身侧，明明是柔软的绸带，却闪烁着刀剑的锋芒。
许易神情骤然阴鸷下来：“段梧声的剑意，好啊，竟然还没有死么！”
他召出冰魄剑，刺出。
朱红色发带迎上去挡住，相撞之下，竟然发出金石之声。
“不愧是他的剑意啊。”许易笑意越发粲然，如同一朵在血沼中盛开到荼蘼稠丽的花，冰魄剑闪烁着寒光，一瞬间刺出无数下，如同满天寒光落下。
朱红色发带毫不畏惧地迎上去，却被李寒筝扯住，猛地往回一拉。
那一瞬间李寒筝脑海中闪过很多思量。
冰魄剑不愧是冰魄剑，当它握在真正的主人手里时，光华完全绽开，像是一条怒吼的冰龙。
这样下去，朱红色发带绝对会碎掉。
但她不愿意。
李寒筝将手中的宝石抛出，在这短暂的须臾，她的身体里忽然盈满了力量，滔滔不绝如江河，这一刻，连思考都不需要，意随心动，一个强大牢固的保护阵瞬间张开。
冰魄剑裹挟万钧之势刺出，却无法刺穿保护阵，激起的气流扬起无数落叶。
许易咬牙露出了一个笑：“这么多年了，寒筝，你还是一点没变。”
“可我，却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我了。”许易再次提剑刺来。
当初他满心惶惑，弃剑修阵，仰望那些天才的步伐心中自卑，然而命运就是如此殊妙诡谲，弱小的一朝强大，强大的忽然阴沟翻船。从前种种苦难凄凉，铸就今日的他。
李寒筝颇觉吃力。
许易不仅是剑修，也是阵修，能够看出阵法的眼，拿的又是当世名剑之最，十分难缠。
而她体内的灵力却不稳定，此刻又似遇见了旱期，渐渐衰弱下去。
很快，新凝结出的保护阵不堪重负，碎成了千万片晶莹。
在这一粒沙般的须臾，一抹霜白刺破沉沉黑暗，“铛”地一声，格住了冰魄剑。
那是一把剑，剑光清亮如同一泓山泉，清晰地倒映出李寒筝微微睁大的眼睛。
霜天策。
她绝不会认错，这是霜天策。
耳旁有风掠过，转瞬之间，身旁多了一个人。
黑衣黑发，黑色狴犴面具。
守塔人握住霜天策的剑柄，四周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有冰晶在凝结，他顺势将剑横扫出去，剑光清凉如雪。
李寒筝喃喃开口：“阿梧……”
守塔人的身形似乎凝滞了一瞬，微微偏头：“你们先跟着小七离开。”
话落，他冲上去和许易缠斗在一起。
“快走吧。”小七毫不客气地在李寒筝肩上一拍，看向裴玉仪的时候却怔了好几息，莫名地礼貌起来：“姑娘，请跟我来。”
李寒筝迟疑一瞬，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跟着小七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李寒筝！”许易高声唤了一句，停顿良久，拼着被守塔人刺进肩膀的痛楚，往前走出一步，万语千言涩于口，最后道：“无论是现实还是梦境，你总是头也不回地离开，寒筝……你就不能回头，看我一次么？”
李寒筝停顿了下，留给他的仍旧是个瘦削的背影，“我认识的许易，是华灵宫秘境里身陷囹圄仍旧心怀善念的许易，魔君大人，你是么？”
许易说不出话，攥住霜天策的剑刃，一寸寸往外拔，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满是潮湿的冷汗，目光死死盯住那个背影，带着眷恋的痴缠和偏执：“你还天真，我不怪你，我会让你明白的。”
李寒筝什么也没说，到底也没有转头，大踏步往前走去。
*
这一折腾，就到了卯时。
密林深处生起了一堆火，疾行兽被拴在一棵大树下吃草，李寒筝垂腿坐在车辕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腹碾着一根可怜的树枝。
此处大雾弥漫，乃是皇城和辰州的边界，能见度只有方圆十米，白昼和黑夜交界，天光是鹅卵青，带着湿重的水汽。
裴玉仪在车厢里睡着了，小七是个冷性子，一声招呼不打跑进迷雾里去了。李寒筝拍拍手，丢开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树枝，跳下车辕，往火堆里又添了一些柴。
她此刻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说为什么袁期会变成这个样子，几个时辰前，她在帐篷中见到的袁期，阴冷，暴戾，虚伪，神经质，和她印象中那个洒脱随意的散修袁期完全不一样。
她再一次想起了那本名为《期玉》的小说。裴玉仪和袁期是此方世界的大气运者，故而成为小说的主角。然而，世界并不是小说衍生而成，小说也不是观测世界的记录，两者之间的关系并行不悖，乃是玄之又玄的平行存在。
按理说，这个故事就会成为裴玉仪和袁期的未来——两心相知，情意相投，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本来就是一个绝绝对对的小甜文，结果现实给了她一个大棒骨，小甜文变成了虐文，男主在大婚当日捅了女主一剑，声称此前的所有爱慕都是虚情假意，这桥段，随便放在哪个小说网站，都要被骂上几千层楼。
可是就这么发生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