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7、同舟(2) 今古照凄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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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0消失以后，李寒筝沉默了许久，夜已经深了，她推开窗，爬到屋檐上吹风看星星。
在群星的晦涩之间，在无边黑暗、广袤宇宙的深处，有个叫做攻略局的地方。
一路上，刀里滚过血里爬过，也曾荣誉做冠也曾戾气缠身，醉生梦死一程，浑浑噩噩一程，荆天棘地一程，跋山涉水一程，以身饲虎，生死犹恨。到如今回首一看，天地依旧如此广阔，长风千年万年，永不停息。
曾经是山河入酒来，肝胆生崔巍，而今是风露浩然，山河影转，今古照凄凉。
“上面凉，”一个声音道：“小心跌下来。”
李寒筝往下一看，那人黑衣黑发，脸上扣着黑色面具，狴犴纹路在月下踱着淡淡的冷光，他正站在屋檐下，静静仰头看他。
倒是挺热心。
李寒筝撑着下巴：“喂，好心人，我该怎么称呼你？”
“无名无姓之人，唤我守塔人即可。”
“好的，守塔人。”
她将“守塔人”这三个字又缓又慢地念了出来，眼里带着笑，像是别有意味，而后才慢悠悠地续上话：“你上来陪我坐一坐好不好？”
守塔人静了一会，似是犹豫，到底还是翻上了屋檐，落在距离李寒筝五步远的地方。
“你也睡不着么？这个点还在冷风里待着。”李寒筝将手枕在膝头上，歪着头看他。
风口正好被他挡住了，若有似无飘来一点清香，带着点寒气，像是风吹过雾凇沆砀的湖泊。
守塔人背着光，道：“我是修士，不用睡觉。”
“我从前也认识个人，他晚上也不睡觉。”
“是么？”
“对呀，不知道为什么，守塔人，你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守塔人没说话，他看起来就像是个寡言廖语的人，李寒筝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道：“你呢，让我想起了两个人。”
守塔人这次倒是说话了，“这两个人对你而言，很重要么？”
李寒筝点了下头，“很重要，一个救了我的命，另一个……”
是她的风筝线。
“姑娘怎么不说了？”
李寒筝默了会，道：“你从前认识我么？”
“素未谋面。”
李寒筝忽然没头没尾道：“我叫李寒筝。”
守塔人一时没有言语，面具的两个窟窿下，是他澹澹若平湖的双眼。
“你现在认识了。”李寒筝笑了起来。
*
躺回床上之后，李寒筝久违地想起了一个人。
那年她坠下问天梯，谢怀将她救回来之后就锁进了妄虚海，缠在她四肢和腰上的锁链是那么沉重那么坚固，她无法挣脱，一到子时，就被锁链拉着浸入海水中，承受灼烧的痛苦。
清醒反而是一种折磨，她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四肢被海水腐蚀，白净无暇的皮肤被灼出一个个血口，血口扩大，血淋淋的一片，腐蚀还在继续，鲜血将周身的海水染成了红色，红色彻底消散了，是只剩下了白骨。
一个时辰后，她被锁链拖出来，白骨嶙峋的身体拖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搁楞搁楞”的声音。
她忽而觉得可笑。
仇恨和愤怒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养料，她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杀死谢怀，醒来却是无法逃脱的现实。
第一个十年，她每日咒骂，想尽一切办法挣脱这个囚笼。
第四个十年，她屈服了，她每日哀求，如果谢怀此刻能够出现，她愿意放下仇恨，为奴做马，甘受驱使。
可是谢怀没有出现。
第七个十年，她神智迷乱，喜时手舞足蹈，怒时破口大骂，哀时嚎啕大哭，疯疯癫癫，沉迷在虚妄的梦境中。
第十个十年，生命之火彻底燃尽，只剩下一滩灰烬。她清醒着，毫无希望地清醒着，生的意志逐渐要熄灭了，她知道，自己快要死去了。
在这个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个人，浸在海底正逐渐化成白骨的李寒筝静静睁着眼，只觉得那是个虚幻的影子。
那影子忍着海水的侵蚀一步一步向她靠近，他的血和自己的血交融在一起，像一条飘飘荡荡的红色丝绸。
他将她带了出去。
李寒筝其实并没有生的意志，她像个木头，像块石头，像滴水，安安静静，情绪在百年的折磨中从她的身体里漏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死寂。
那人每日带她去晒太阳，晚上给她擦手擦脸，给她讲故事，他从不苛责她，从不催促她，他像养一盆脆弱的花那样养着她，可在李寒筝那段浑浑噩噩的记忆里，也分明记得他长久地凝望着自己，眼底似有无限眷恋和哀伤。
某一个晴朗的午后，李寒筝忽然醒了，她感受到风里满是阳光，一下一下地拂起她的长发，世界从黑白变成彩色，身后的人拿一把梳子，轻轻梳她的头发。
“我的……这个名字不好。”她说，吐字很慢很顿，像是鹦鹉学舌。
身后人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那换个名字好了，我们换一个更好的名字。”
李寒筝仰头看见遥远的草地上，孩童嬉戏着放风筝，没一会小孩回家吃饭，随手将风筝线系在了柳树上。
那风筝便孤零零地在天空飘着。
“寒……筝……就叫做李寒筝吧。”她说。
“……好。”
随后是一段很宁静的日子，日出而醒，日落而息，彼此都没有什么话，时间慢慢地流淌而过。
某个深夜，李寒筝留下一封信，去了宛州。
她同盈溯商定好计划，预备安静地蛰伏下去，那个人却找了过来，他说：“我送你离开吧，去一个没有仇恨，宁静安定的世界。”
时至今日，李寒筝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做到的，他将她送去了另一个世界。机缘巧合之下，李寒筝又去了攻略局。
这个人是如此的神秘，他没有给她留下名字，他戴着面具，李寒筝也不知道他的容貌。
李寒筝的记性向来很好，可是关于他的记忆却在逐渐褪色模糊，她渐渐很难想起他。
或许这个夜晚太宁静而她又实在睡不着，或许是遇见了和他一样戴着面具的人，于是那些深埋心底的记忆，在这一刻，哗啦啦地倒灌入她的脑海。
*
午后下了点靡靡细雨，最是舒服。
月松山下的小镇不太大，只有一间像样的酒楼，青灰色的招子在风里烈烈作响，一楼的大堂里十分热闹。
一人捶桌，愤然道：“听说魔族大军已经压到了人域皇城外五十里，真是屈辱至极，魔军堂而皇之地从仙域南部而过，仙盟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
“仙盟如今也是自身难保，洛久霖失踪，裴玉仪被囚，袁家拉着谢家残部早就宣布归属魔域，仙盟五大世家败落的败落，反叛的反叛，六十年前倒还有个段梧声，后面不是成魔了吗？只剩下个年纪尚轻的洛意死守着暮山，如今也是风雨飘摇。”
“难道就这样坐以待毙了吗？魔族目的明确地直奔人域皇城，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他们的目的是万器之城！届时万器之城一开，生灵涂炭！大家都别好过！”
有人低低一叹：“仙盟栋梁尚且如此，我辈又能如何？除非再出现一个绯谣，力挽狂澜！”
……
酒客们义愤填膺，愤恨悲痛至极，只能够借酒消愁。年轻的小二端着酒壶，跟个陀螺似地在各个桌子间打转，累得晕头转向。
满堂哄吵，像一口沸腾的油锅，唯有角落里戴着幕篱的客人，安安静静地喝茶。
小二得了一点空闲，对这位客人不免起了好奇，走过去问道：“客人，可还要些别的？咱家的酱牛肉和米酒都是一绝。”
客人抬起头，白纱影影绰绰，依稀得见她分明的五官和黝黑的眼，声音是不同于其他客人的静，带着点礼貌的笑意：“不必了。”
小二心中暗道，好俊的客人，见她和善，不免多问了一句：“近些日子不太平，正是多事之秋，旁人来此都是喝酒消愁，客人怎么只喝茶？”
客人笑了笑：“我怕喝了酒，很多东西就看不分明了。”
*
雨停了些，李寒筝戴着幕篱从酒楼走出。
五十年间的事情她差不多已经理清楚了。
她死之后，洛久霖按照约定前往月松山，挖掘出两百年前关于那场矿难的真相，而后顺藤摸瓜查出来八年前云嶂山脉突然出现的血殃，亦是谢家所为，谢家就此身败名裂。
但是天下并没有如李寒筝所料的那样安定下来。
同年，段梧声忽然不知所踪，有人说他自尽了，有人说他就此隐居，但是没有人再深究了，因为许易成功令冰魄剑认他为主，成为了众望所归当之无愧的新一任魔君。
四十年后，裴玉仪和袁期举行婚礼，这是一场令整个仙域都为之瞩目的婚礼，袁期彼时已经成为袁家的少家主，两位少家主的婚礼，排场办的很大，大小宗门世家纷纷携礼参加，众人都以为这是两大世家的珠联璧合，没有想到却成为一切动乱的转折点。
婚礼上，袁期突然捅了裴玉仪一剑，呆住的宾客还没反应过来，一片锃亮的寒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那些巡卫丫鬟将衣服一扯，拔剑杀来。原来是袁家勾结魔域潜入了婚礼现场，以婚礼为局诱使各大宗门世家前来，而后出其不意地包抄围杀。
仙门就此大乱，裴玉仪被袁家囚禁，裴执为救裴玉仪而死，洛久霖失踪，其他宗门世家亦是死伤无数。盲眼的洛意独自一人撑起风雨飘摇的暮山。
又六年，许易携魔族大军越过寒无海边境，攻下仙域三州，却没有趁机攻下整个仙域，而是进攻人域，直冲皇城。
无数个问题像是无数根丝线，在脑子里缠成了乱麻。
李寒筝只觉得荒谬。
袁期满心满眼都是裴玉仪的那个劲儿，怎么可能干出背叛裴玉仪的事情？
阿梧失踪了？
洛久霖也失踪了？
许易……许易，兜兜转转，你还是踏上了书中的道路么？
李寒筝一点一点绷紧拳头。
无论如何，至少确定一件事。
许易和袁期进攻人域皇城是为了万器之城，如今两把钥匙已经集齐，认主的冰魄剑，裴玉仪的血。裴玉仪继承裴执的血脉，她的血亦能够成为第二把钥匙。
她沿着长街继续往前走。
一片春雨靡靡，她的心口却灼烧难捱，心脏一下下沉重地跳着，血液泵向身体的每个角落，如同烈火灼烧。
“你会后悔的，你以为你就选对了路么。”
谢怀的话如同一句冥冥的诅咒，化作某个幽灵从她身体穿梭而过，一瞬间又如同置身冰水，冷与热交替，叫她恍惚，疑心这是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某种她看不见的、庞大的东西运转着，隐藏在云雾中，若有似无露出锋利丑恶的一点影子，转瞬即逝，她窥不清。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同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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