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同舟(1) 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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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枢一千六百九十二年，春三月，宜种树。
山坡上是一片绿色，微风徐徐，带着春日独有的湿润和清香，不下雨亦能湿人衣裳，野草在风里荡漾成一片溶溶的绿色，像是一匹上好的翠色丝绸。
“我说你到底要找个什么地方种你该死的破豆子？”坡上的林子里传出一句稍显冷淡的嫌弃。
随即，一个白净的少年分枝拨叶从林子里走出，微风拂开他垂落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
少年脾气很好地应：“就是这里了，小七，再走一点点路嘛。”
被唤作“小七”的人从他身后飘了出来，也许不能称作人，而是一抹鬼魂，脸上带着一个面具，看不出容貌和年纪，身形倒是像个成年男子，修长又挺拔。
少年手里提着铁锹和铁镐，腰间系着一小袋豆子，他将豆子放下，开始挖坑。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少年念叨着这句谚语：“种豆子，就会有豆苗，豆苗长大，就会结豆子，豆子能有好多功用，磨豆浆，点豆腐……”
小七听得头都大了，出声嘲讽：“先别想那么多，段恣行，你这样真能种出来吗？”
段恣行对于这样的挖苦早就习以为常，“呃……不确定，等会试试用灵力催动，咱们塔里一点绿色都没有，书里说了，种花种菜能够陶冶情操……”
他叨叨完，又开始念叨着“种豆得豆”，然后一铲子下去，挖着了一条白皙的手臂。
段恣行：“……”
“呦，”小七围着这个坑转了一圈，“段恣行，了不得，你种豆得人啦！”
*
李寒筝没想到自己还能有睁开眼的一天，更没想到这一睁开眼就是五十年后。
赴死那天穿的衣服已经成了破破烂烂的抹布，李寒筝就这样破衣烂鞋地坐在坑里，挠挠头抖落一堆泥土，活像个乞丐，还是最脏的那种。
她看了看旁边的一人一鬼，那鬼魂戴着面具，仍旧能给人一种很拽的感觉，那少年束手束脚站在一旁，面庞白净，乖乖的，倒是顺眼多了。
说起来这小孩也是蛮神奇，挖土挖出一截手臂，面不改色地将她整个给挖出来了，好像挖土挖出人是个很正常的事情，不仅什么都没问，还好声好气地解答她的问题。
李寒筝撑着下巴：“你是说，现在是天枢一千六百九十二年？”
段恣行点点头：“是的。”
“问那么多干嘛？”小七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是个什么东西，看着像人，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被埋在土里还活着呢？”
呃……是个问题。
李寒筝“嘶”了一声，装作头疼的样子：“我也不知道啊，一醒来就在这里了，什么也记不得，只记得我叫李寒筝……”
“李寒筝？”小七强行打断：“别以为人家死了没法反驳你，你就可以胡说八道了，还扯上失忆这个蹩脚的借口，醒醒吧，李寒筝死在五十年前，如果你是她，那来说说看，你是借尸还魂还是死而复生？”
小七呵了声：“我劝你还是不要张口就来，李寒筝作为谢家余孽，喊一嗓子，就能够招来一大堆仇人。”
李寒筝咽了口唾沫。
啊……这……
五十年真是给她睡迷糊了，一朝醒来就胡言乱语。
在她的设计里，她是个叛徒。神明之事过于骇人听闻，不可能宣之于众，所有不合理的地方都要归咎到她这个“死人”身上，一切才合理。
李寒筝不尴不尬地笑了下：“同名同姓，碰巧罢了。”
小七似笑非笑，“你这碰得可真巧。”
李寒筝沉默了会。
说起来，这鬼魂嘴毒起来……竟然有一丝诡异的熟悉。
段恣行呃了声，默默举起手：“姐姐，要不，先去塔里洗漱一番？”
“什么塔？”李寒筝觉得悚然，不会是她想的那个吧？
段恣行乖乖道：“慈融塔。”
李寒筝：“……”
*
五十年足够发生很多变化，比如说让寸草不生的月松山变得如今这般满山青绿，比如说修了一半的慈融塔已经竣工，安安静静地立在草木葱茏中，像个深居山林的隐士。
李寒筝立在塔前，久久沉默。
真是……恍如隔世。
记忆中的慈融塔高大冷硬，像个沉默的巨人，凝结着她很多痛苦的过往，而今那些被她记忆所附加上的戾气在岁月里流水般滑过，将慈融塔打磨得温润雅致……不对，名字还是那个名字，塔的形制却已经完全变了。
那些高翘锋利的檐角改成了端庄古朴的重檐歇山顶，那些总是在冷风中泠泠作响的锁链已经不见踪影，檐角下挂着风铎，发出清越好听的声音。
段恣行绞着手指，有点紧张：“姐姐，等会一定要按我说的做啊，老师平日里不喜生人进入，我是偷偷摸摸带你进去的，被老师发现就完蛋了。”
李寒筝心里其实有点好奇，月松山不是谢家的地盘么？这小孩却是姓段，他的老师——据说就是如今慈融塔的守塔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问题攒了一箩筐，但现在显然不是询问的时机。
她点点头，“放心吧，我都记着呢。”
小七已经飘了进去，他是不乐意多管闲事的，但是架不住段恣行一直缠，只好答应他会先行进去查探守塔人的位置。
片刻后，小七在塔门前比了个“没有”的手势，意思是守塔人现在不在。
“太好了。”段恣行松了口气，“姐姐我们进去吧。”
段恣行推开塔院大门，领着李寒筝走过一条笔直的青石甬道，再推开塔门，然后就僵硬着身子不动了，哆哆嗦嗦吐出两个字：“老师。”
李寒筝：“……”
她下意识看向倚在廊柱上的小七，目光里带了一点谴责，小七却很茫然，摊手表示自己不知道。
或许是被段恣行传染，李寒筝也有点紧张，顿了下才抬起头，硬着头皮道：“不好意思，我迷路了，蒙这位小朋友搭救……”
她的话突然止住了，看见守塔人的那一刻大脑瞬间短路，提前编好的台词忘得一干二净。
守塔人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袍，脸上扣着一个黑色狻猊面具，浑身上下穿得严严实实，露出来的一点肌肤十分苍白，不是被黑衣衬出来的苍白，而是没有半点血色的苍白。
此刻他立在塔内幽凉阴冷的晦暗里，简直像个埋了几百年刚挖出来的幽魂。
虽然他的眼睛掩在晦暗里看不清，但是李寒筝觉得，守塔人正在看她，轻飘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好似重若千钧。
像是已经等候她许久。
李寒筝没头没脑忽然问：“你认识我么？”
守塔人这才有了反应，从那种一动不动的幽魂状态脱离出来，声音低沉：“不认识。”
他像是有什么急事似的，跟段恣行说了一句“二楼有空房间”，就匆匆离开了。
段恣行呆呆地，“老师这是……同意你进来了？”
李寒筝也摸不着头脑，只能道：“你这老师还怪好的。”
所有问题暂且摁下不提，现在最重要的是洗澡！
段恣行给她送来了几套衣物，李寒筝有些意外，“你们这里还有女子的衣物？”
段恣行挠挠头：“是我师母的。”
李寒筝抚摸衣物布料的动作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你老师已经成亲了？”
段恣行叹了口气：“是的，但是师母很多年前已经去世了，老师这些年都是形单影只一个人，常常看着师母的遗物发呆。对了，这些衣物也是老师嘱托我给你送过来的，放心，都是没人穿过的，虽然师母去了，但是老师每年都会给师母制新衣。”
李寒筝好好道了谢，接过衣物。修士想要泡澡还是蛮简单的，不需要自己动手烧水，几张符纸就行。
李寒筝开始洗澡……不如叫做搓泥更为恰当，一连搓黑了三桶水，终于是把自己给洗干净了。
守塔人给她安排的房间简洁干净，该有的家具一应俱全。李寒筝换上干净的衣物，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一圈。
杏黄色的短袄，月白色的百迭裙，料子又软又轻，穿着很舒适。
而且竟然意外地合身。
李寒筝躺倒在床上，骨头都要陷进被子里，舒服得紧，不由打了几个滚。她睡了那么多年，此刻自然毫无睡意，开始琢磨起压在心底的那些问题来。
五十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多问，是怕引起怀疑。是谁重修了慈融塔，这个守塔人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淡蓝色的光团忽然怼到她的脸上，光团上冒出两个荷包蛋哭哭眼，“主人，我终于找到你了……呜呜呜……”
李寒筝被蹭得发痒，往一边躲，“好了好了，别哭别哭……”
光团更委屈了，流下宽面条眼泪：“主人你一点都不想我，你不爱你的790了吗？都怪那只破鸟，一来就强占了我的位置，还冒充我！太坏了太坏了，主人你竟然还配合他，我好难过的呀……”
李寒筝尴尬地搓了搓脸。
790——李寒筝真正意义上的系统，陪着她在攻略局勤勤恳恳干了许多年，穿梭各个世界完成各种任务，是以李寒筝一看见自称系统的翠鸟时，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系统乃是天外来物，不属于这个世界，能够压制系统并且读取系统数据的，只能够是此方世界的神。
几乎是那一刻，李寒筝就确定伪装系统的翠鸟是某位神明的化身。
既然如此，她索性将计就计，配合他演。
她在攻略局不肯有一刻懈怠地完成任务，就是为了攒够积分，以让主神送她来到这个摇摇欲坠的世界。
佛说，须弥纳芥子，芥子纳须弥，三千世界，广阔无际。一本书，一棵草，都可成为一个世界。
攻略局就是专门维护这些世界正常运转的存在。
但并不是每个世界都能够修补维护的。有些世界拥有着强大的能量，诞生了自己的天道法则，自成秩序，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这一点能够从方方面面看出来，一个世界的强大程度取决它灵气的浓郁程度，能够孕育修士、魔族、神明这种高武高魔存在的，自然不会是简单的世界。
而不简单，就代表着难以维护，天道法则本能地排斥外来生物，再加上这处世界本就摇摇欲坠，战火连绵不休，灵气开始枯竭，各种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生灵涂炭，动荡飘摇，被攻略局判定为注定陨落的世界，攻略局甚至不再尝试派遣宿主进去，因为所有尝试都是徒劳无功的。
主神问她是否下定决心，再无转圜余地？
说到底，攻略局只是辅助角色，并不是创造世界的上帝，好比维修工之于冰箱。
此一去，危险重重，世界的天道意志越强烈，攻略局能够提供的帮助就越少。而且失序的世界随时都有可能坠落，到时候她也回不来。
她本可以拿着大把积分去一个稳定安宁的世界，舒舒服服地过她的养老生活。
可是怎么能不去呢？她心心念念，寤寐不忘，就是要从地狱里爬起来，杀了她的仇人们！
790呜呜的声音将她拉回了现实，“主人，你根本就不爱我，我跟你说话你竟然在分神！”
李寒筝好笑地揉了揉光团的脑袋，哄人的话信口捻来：“别生气了，我当然爱你了，看不见你的日子，我每天每天都在想你。”
“真的吗？”790的哭哭眼一下子变成亮亮的星星眼：“那主人，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们回到攻略局吧，我想念以前我们穿梭各个世界的快活日子了。”
李寒筝慢慢地收回了手：“不行。”
和段梧声有关的三个任务是白祁给她布置的，神的任务不可能是为了好玩，背后一定有别的原因，可直到她死了一回，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进入这个世界的任务是她自己定下的，那就是杀了谢怀，揭穿他的阴谋。
按照她原本的设想，如果她完成任务后还没有死的话，那就回到攻略局开启她的养老生活。
可是现在不行，因为……阿梧还在等着她。
从前她是一只四处漂泊的风筝，去哪里都无所谓，醉生梦死也好，形单影只也好，都可以，可是现在她的风筝线被攥住，尽头在段梧声那里。
790一下子急了起来：“不行的，这个世界很危险，你不能……”
它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一下子噤了声。
李寒筝敏锐地察觉不对：“很危险？谢怀和大祭司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还是会很危险，难道是万器之城出了什么事？”
790支支吾吾，眼睛转到了光球的另一边，“主人你别管了，我们回去吧，这个地方一点也不好。”
它等了许久，只听见主人轻轻道：“我不可能回去的，790，我属于这里，这是我的故土，我眷恋这里，就如同你眷恋攻略局一样。告诉我你知道的所有一切，好么？”
790只是一团数据，那双光屏投影的眼睛开始吧嗒吧嗒掉虚幻的眼泪：“主人，我也不知道……这个世界的等级很高，攻略局也窥探不了。我对于这个世界的全部了解，都来自于你和《期玉》这本书，我只是本能的察觉到，这个世界的气息很混乱，有危险正在发生。”
李寒筝心里一沉，像是浸没在海水中，又苦又涩。
果然，她所做的一切……还是没有用么？
“主人，”790蹭了蹭她的脸，“我必须得离开这里了，你不要伤心，你所做的一切绝对不是徒劳无功……”
它犹豫了一会，还是道：“主人，这个世界，似乎有时间折叠过的痕迹……”
时间折叠？
李寒筝皱起眉：“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790的身影慢慢变得虚幻，任务已经完成，那是攻略局正在强制召唤它回去。
790还在吧嗒吧嗒掉着眼泪，忽然冲过来，在她额头上贴了下，“主人，这是我给你的祝福，时间的限制如同日下之影，过去的永远无法更改，但你会成为唯一的例外……”
最后一句话随着它一起化作点点晶莹，雪化似的，消散在空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