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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长恨(16) 恨生 ...
破云箭转瞬即至,在谢怀眼中散成无数星点,在这比一粒沙还要短暂的瞬间,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无数颗星点是锋利无比的银白细针,刺破了谢怀的护体屏障,没入他的身体。
正好一百零八颗,在他的白衣上浸透出斑斑血色。
“李序宁,”谢怀踉跄一步,转身,竟是笑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李寒筝抬手布阵,灵力捻成的丝线飞速勾缠,转瞬之间形成一个传送阵。
霎时间风起云动,传送阵开始流转,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光芒。
“阵起!”
一切都显得虚幻,空间骤然扭曲,拉扯成斑斓的光带,如同一个旋转的万花筒,那道路的尽头,那时间的尽头……往事依稀在目。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
天枢一千四百六十一年,秋。
灵毓山上飘摇着金色的落叶,日光如熔金,摇下斑驳树影。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半大少年蹑手蹑脚地朝着卧躺在树下的女子走去,那女子穿着墨色的弟子服,发间系着一根浅金色的发带,面上盖着一片宽大的枫叶,看起来睡得正熟。
半大少年蹲下来,在唇边竖起一指,比了个嘘字,原来旁边还立着一个少年,手里握着阵石,眉尖冷淡地蹙起,似是很不赞同。
扎高马尾的少年才不管同伴的意见,抓起那片枫叶,在女子的脸上轻轻地挠了挠,女子在睡梦中皱皱眉,头偏向了一边。
少年捂着嘴偷笑,欲将枫叶往另一边挠,一只手已经拽住了他的高马尾一扯,少年抬眼,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晶亮的眼,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谢晋云,偷懒就算了,跑到我头上动土?”
谢晋云吃痛讨饶:“宁姐姐,对不起嘛。”
只听“唰”地一声,李序宁的手抓了个空,谢晋云早就施展了逃遁的阵术,瞬移到了五米外。
“行啊,练得还不错。”李序宁翻身而起,看向一旁冷若冰霜的少年:“谢呈,你也来试试。”
谢呈行了一礼,言行间有些一板一眼:“是。”
他甩出阵石,三根藤蔓拔地而起,朝着李序宁涌来。
李序宁三步踩上了树,一个漂亮的翻身,躲过了冲过来的藤蔓,那藤蔓却反应不过来似地,兀自缠住了枫树,竟解不开了。
谢呈的鼻尖上闷出了汗。
李序宁打了个响指。
更多更壮的藤蔓从地底冒出,将谢呈和已经溜走的谢晋云给拴住脚踝倒吊了起来。
谢晋云手里捧着个红薯,有些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正啃着红薯呢,下一秒就被吊过来了。
“傻傻的,唉。”李序宁大摇大摆地掰了一半红薯走。
“宁姐姐,我有问题。”谢呈道。
“说。”
“我刚才没有看见你使用阵石。”
李序宁被嘴里的红薯烫了下,斯哈了几下,这才开口:“好问题,高明的阵术师,不用阵石,抬手之间便可布阵。小少年,且还有的学呢,这阵我就不解了,你们什么时候解了,今日的课程就结束了。”
她摇摇手指,甩着发带扬长而去。
谢晋云哀嚎一声,谢呈早已习惯了姐姐不着五六的行事作风,兀自解起阵来。
但不知道是他的错觉么,宁姐姐今天好像不大开心。
李序宁一路下了灵毓山,路上的弟子见了她都停下来毕恭毕敬地问好。
也有些胆大的弟子试着搭话:“师姐,又下山去喝酒啊?”
李序宁摇摇手往下走:“去去去,师姐的事你别管!”
众人皆明了地笑了起来,这位宁大小姐,最是落拓不羁,三天两头地就要下山喝酒,掌事长老们都有不满,但是没办法,谁叫这位是尊贵的大小姐呢,老祖都纵容着,掌事们也没有办法。
李序宁离开灵毓山,进了城,穿梭过大街小弄,七拐八拐,便拐进了井字巷。
井字巷深处,有个偏僻的小院。
李序宁向来不带钥匙,直接穿门而入,扬手布了个防窥的阵法,这才开口:“我们逃吧。”
廊下的老人盘腿坐在地板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逃哪里去?”
李序宁已经冲进去,翻箱倒柜叮叮当当地收拾东西:“跑到哪里去都行,谢怀太强了,我们赢不了的,不如先韬光养晦,再说了,赵老头,人家是一整个根深叶茂的谢家,我们单枪匹马的,没胜算,这些年捞也捞够了,不亏。我听说了,暮山的段洵和裴执好像都挺厉害的,我们去投奔一个,反正路子有很多,我们先逃再说,唯有留下来,是死路一条。”
“赵老头?”李序宁拖着一个大包袱往储物囊里塞,“快开始收拾啊。”
“听说谢怀要在月松山修建一个塔。”赵老头沉声道。
“是啊,你从哪里听说的?”
“序宁,那是月松山。”
李序宁的动作一顿,随即扯起嘴唇无所谓地笑笑:“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要修塔么?”
李序宁的声音混着叮叮当当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据说是月松山上出现了怨魂作祟,要修个塔镇压。”
赵老头嘲讽地勾起唇角:“怨魂?何至于专门修塔,那不是怨魂,是血殃,赵家庄里的每个人,都成了血殃。”
“铛”地一声,李序宁手里的银盆摔落在地,她愣愣问道:“什么意思?”
“序宁,”赵老头平静道:“你知道墨星石的威力,月松山本身就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大阵,怨气在里头经年累月地攒着,出不去,将乡亲们练成了血殃。”
“每一年我都要去月松山祭拜,那个趋势,前几年我就隐隐察觉了,但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严重。寻常来说,百人枉死的怨气,练就一条血殃,而月松山,将赵家庄死去的每个人都练成了血殃。”他说这话时,眼睛里头泛着一丝奇异的亮光。
“你说这个又有什么用。”李序宁丢下手里头的灵石冲出来,攥住赵老头的双肩,直视进他的眼底,验证了什么,讽刺一笑:“赵老头,你在兴奋吧?所有人都成了血殃,正好为你复仇。”
她松开手,后退了几步,神情冷下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休想,我不会留下来的。”
赵老头没有动作,只是道:“你不能走。”
“我凭什么不能走。”
“那是你的故土!”
“是!可他们对我也不好啊!我爹将我卖了十四次,所有小孩都嘲笑我没娘,是骗子的女儿,我可以为他们复仇,但是我不能为他们去死!”
“你走了,一切都会付诸东流!”
“话不能这样说吧,”李序宁叉着腰转过身:“我是要走,又不是不管了,这样单打独斗是没有用的,我们得去找援手,懂么?”
“援手?”赵老头冷笑,“然后像我的儿子一样,去暮山,白白送死么?”
“那……”李序宁有些无力:“那只是个意外……”
“什么是意外?”说起枉死的儿子,赵老头几乎暴跳如雷:“你告诉我,什么是意外!无苛在暮山待了那么多年,还是‘意外’,你呢,你对暮山一点都不了解,你凭什么认为,这样的‘意外’不会发生在你身上?”
“我……”
李序宁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梗着脖子半晌。
天渐渐地阴了,夜晚将要降临,风里带了寒意,枯叶萧瑟地哗啦作响。
“我自会寻到另一条路。”李序宁将储物囊收紧,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砰”地一声,赵老头竟然跪倒在地,深深俯下,头磕在地上:“序宁,就当我求求你了。”
“赵老头,”李序宁拼命忍着眼底的泪意,“我答应了帮你复仇,我一定会做到,可我……我就不配活着么?”
“序宁,”赵老头道:“你有天衍术·钥匙,天下之大,任你来去,什么都困不住你……”
他竭力搜寻着理由说服她,忽然听见了一声笑。
“赵老头,”李序宁笑着,眼底翻涌着泪花,“我不是一直都被困住了吗?”
*
很多年很多年以来,李序宁回想起那一日,都会想,如果当时走了,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是没有如果。
她顺从赵老头的意思,主动揽下了督造慈融塔的任务,十年苦思冥想,在塔里布下了层层阵法。
为了那一日的计划,她在脑海中设想排演了千万遍。
按照她的预想,塔成当日,她会领着谢怀视察塔里的情况,入塔的瞬间,塔门就会关闭,而后封印在塔下的血殃将会一齐涌出,朝着谢怀扑过去,而她将会在谢怀背后,偷袭致命的一击。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谢怀是神。
凡世生灵,不可弑神。
她永远也杀不死谢怀。
真是可笑。
这是天枢一千四百七十一年,天空沉沉地往下压,慈融塔冷硬的檐角像把黑沉沉的匕首,风扯着棉絮似的雪花,大片大片飘落。
锋利的冷光闪过,李序宁倒在雪地里,发出一声不似人的哀嚎,额头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她慢慢地、慢慢地转头,看见了掉落在她身旁的右手。
“啊啊啊啊……”
她什么话都没有,只能像个濒临绝境的猛兽那样嚎哭,发出字句不明的大吼大叫。
一个阵修,却没了右手。
她一点点爬过去,将右手抱进怀里,声嘶力竭,疯子一样又吼又叫。
谢岩拽着锁链,一个衣衫褴褛的“东西”被他拽了过来。
那原来是个人,风烛残年,脊背深深地弯了下去,数九寒冬,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衫,他几乎走不了,也站不住,是被锁链硬拖过来的,浑身都是伤痕,在地上被拖拽的痕迹里散落斑斑血迹——真是奇怪,又老又瘦,像堆枯木柴的人,竟然还能被割出这么多的血。
“赵老头,”大颗大颗眼泪从李序宁的眼眶滑落,“我没了右手,施展不了天衍术,我跑不了了啊……”
赵老头伏在地上,薄薄的褐色衣服下瘦直的一根脊梁节节凸出来,上上下下地颤抖着,亦是泪眼潸潸,声音浑浊:“序宁,是我对不住你……我误了你……”
“小宁,”谢怀走至跟前,面色苍白,轻轻地咳了几声,方才开口:“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没有珍惜。”
“你早就发现了,你早就发现了!”李序宁的目光如同刀子那样扎了过去,忽然又大笑起来:“老祖,在你眼里,我们是不是就和蝼蚁一样啊?哈哈哈……赵老头,我们是蝼蚁啊……他根本就杀不死的……我们失败了……”
她又是笑又是哭,脆弱的身体承受不住如此浓烈极端的情绪,一声声闷咳起来,呛出鲜血。
丝丝缕缕的黑发凌乱地笼在她的脸上,她的半截右手没了,衣裙上浸满鲜血,狼狈得无以复加,完全看不出来曾经那个高贵恣意大小姐的影子。
“小宁,”谢怀轻轻叹息一声,“你这又何必?”
“不过,我总是会给你机会的。”谢怀蹲下身,轻轻拨开她的乱发,露出清丽的眉眼。
他做了个手势,谢岩狞笑着将赵老头双臂吊起来捆上了木架,而后拔出一柄薄如柳叶的匕首在指间把玩着,“谢序宁,听说你两年前就练出了心阵,当初我叫你给我看看,你说送人了,就是送给了这个老头了吧?今日,正好叫我见识一下!”
话落,匕首又恨又快地扎进了赵老头的心口。
“不要!不要!”李序宁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她忘记自己没有右手,摔了好几次,终于只剩下三步之遥,却被一个透明的屏障给挡住了。
是谢怀布下的阵法。
谢岩猖狂地笑着,匕首拔出来,鲜血溅在屏障上,映着李寒筝苍白的脸,她像是被烫到似地,瞳孔骤缩,慢慢地,她的背佝偻下去,长长地、长长地张嘴哀嚎着,很久以后才发出声音,嘶哑的绝望的声音,像是将心肝肺肾一齐给吐了出来。
谢怀轻轻叹了口气,却没有阻止。
所谓心阵,是一种十分高阶的疗愈阵法,嵌在心口,当主人受到伤害的时候,便会自动运转,快速地为主人疗愈伤口,哪怕是足以致命的贯穿伤。
功效这么好的东西,自然十分珍稀,珍稀之处在于炼制心阵的步骤十分繁琐晦涩,更有些玄之又玄不能口述只能意会的操作,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能够练出心阵的阵术师,少之又少,而且成功率极低,炼上千百次,也不一定会有一次成功,且炼制心阵的原材料珍稀又昂贵,是以心阵十分珍贵。
李序宁试了三年,也才堪堪炼出了一个,兴冲冲地捧给赵老头,还要装出一副随意的样子:“随便炼着玩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你爱戴就戴。”
那日阳光晴好,赵老头攥着心阵法盘摸了又摸,说:“序宁做出来的,当然要日日戴着。”
那时李序宁还不知道心阵运转起来效果究竟如何。
现在她知道了。
匕首一刀一刀刺入心口,足以致命的伤口在心阵的运转下飞速愈合,下一刀又卡着濒临死亡的界限落下,赵老头就在这样生生死死的反复中,不断被折磨着。
他向来隐忍,沉默,能够背负着血海深仇沉默蛰伏五十年的人自然具备着极其坚韧的内心,可是他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发出细弱的呻吟,低低地,被他强行忍着,却像一把尖刀,一下一下,往李序宁的心口扎。
“不要——”
“不要——”
她受伤很重,体内灵力枯竭,气海翻涌,动一动就钻心地疼,右手也没了,布不了阵,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蛮力去撞,残缺的手臂用力地拍在屏障上,血肉模糊,白骨都露了出来。
“我求求你,我求求你,谢怀,谢怀!不要这么折磨他,不要!让我做什么都可以,不要!”
赵老头很坏,赵老头一直在利用她,赵老头给了她生的希望,又亲手强迫她走上一条绝路。
他们甚至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她只剩下赵老头了啊。
谢怀没有回应她的哭诉,干净皎洁地站在雪地里,白发鹤氅,像个红尘外的仙人。
“啧。”谢岩都有些厌烦了,掰了掰酸痛的手腕,呸了一口:“贱人,还挺厉害,做出的心阵保这老头到现在还没死呢。”
他看了看哭到麻木的李序宁,忽然勾出一个笑,在李序宁越睁越大的眼睛里,将手伸进了赵老头的胸口。
撕,搅,拽,谢岩不耐烦地皱着眉,终于掏出了一块晶莹的阵盘。
赵老头噙着血丝的唇轻轻开合:“序宁……别哭……”
李序宁只是木木地睁着眼睛,她听不见风声,感受不到正在飘落的雪花,世间的一切都离她远去。
她恨啊,她好恨,她恨谢怀,恨五十年前的那一场暴雨,恨那些同流合污的仙门……
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序宁,”谢怀站在她身后,轻声道:“你知错了吗?”
“错的是你!”李序宁忽然笑起来,像个疯子:“你他爹的全家都该死,你这个杀千刀的瘟种,你妈一生下你就该把你溺死在便桶里,什么光风霁月,仙门宗师,我呸!”
她充满怨毒地咒骂着,用完好的左手和断了的右手去推谢怀,一边骂一边推,像个骂街的泼妇一样。
谢怀的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丝错愕,没反应过来似的,被推的一踉跄,白色的鹤氅上被涂抹上刺目的血色,他张张嘴,竟是不知道说什么。
此际狂风骤起,四周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雪花像是发了疯,争先恐后地往屏障上砸,唰地一声,透明的屏障碎成无数晶莹的碎片,银白的阵法在雪地里浮现,飞速流转着,光芒大绽。
李寒筝怔然。
是传送阵。
空间被扭曲撕裂,失重感铺天盖地,她踉跄地爬起身,看见了赵老头宁静的双眼,掩在凌乱花白的头发下,竟然弯着一点笑意。
李序宁大脑一片空白,乱麻似地缠着,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现出来,叫人断魂——
这是赵老头燃烧生命布下的阵法。
“逃吧……序宁,别管这些仇恨了,好好活着吧。”他说。
谢岩咒骂着,谢怀错愕地抬手将要将传送阵给强行停下来。
可是他们阻止不了,传送阵一旦开启就无法停止。
一切声响和面孔都如同隔着湖水,离她远去,听不清,辨不清,只剩下赵老头悲寂柔和的目光。
可是……怎么逃得掉呢?
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好,她爱的人要死去了,她恨的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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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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