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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长恨(15) 相离 ...

  •   浥州毗邻寒无海边境,是进攻魔域的第一道防线。

      临时征用的行宫内,段梧声裸露着后背,腹部横贯着一道伤口,血肉外翻,狰狞可怖,白色的纱布绕过腹部,一圈圈缠上,伴随着一声抱怨:“你能不能小心一点,差一点你就成两截了我告诉你。”

      是袁期正在段梧声上药包扎。

      他正要抱怨下一句,忽而警惕地抬起了头。

      这是源自高阶修士对于危险的下意识感应,轻微得如同下雨前池塘泛开的第一缕涟漪。

      有个人影从墙角走出,她的出现是如此自然,仿佛那面墙不是墙,而是一帘水幕,起不到任何的阻碍作用。

      袁期一翻手,就捏住了乌木扇,挡在段梧声面前:“之前是我说错了,不该叫你小心段梧声,该叫段梧声小心你,谁能想到,伪装得最好最无辜的小绵羊,却是头大灰狼呢?”

      袁期对李寒筝的感觉很复杂。

      一眨眼,又仿佛是那年在潮海城里喝酒,他们偷偷摸进慈融塔里偷东西,跳上云舟被撵得满城跑。

      再一眨眼,却是如今荒诞的现实。

      流年是把刻刀,将故人塑成了面目全非的样子,又或者,是他从未看透她。

      李寒筝沉默了会,“我今天的目标是段梧声,你现在可以离开。”

      袁期还没听过如此厚颜无耻的话,梗了一下:“你……”

      “你敢看我吗,寒筝。”段梧声静静坐着,眼睛像是沉在水底的墨玉。

      “怎么不敢。”李寒筝将视线掰过来,强迫自己去看段梧声的眼睛。

      他又受伤了。李寒筝心想。

      袁期趁机撒出一把药粉,李寒筝抬手撑出屏障。

      药粉纷纷落下。

      袁期医毒双修,并不擅长正面作战,可病患就在身后,做医师的,哪有丢下病患的道理,只好咬牙顶上,抄起乌木扇,一挥,同时大吼:“来人啊——”

      “不会来人的,”李寒筝十指交错,三层阵法瞬间而成,如同一个轮转的塔,狂风绕过她,吹得满室震颤,花瓶茶杯应声而碎,唯有李寒筝和段梧声不动如钟。

      “我倒是忘记了,”袁期下颚绷紧:“你是九品阵术师,恐怕当你踏入这个房间时候,就已经布下了隔绝外界的阵法吧?”

      回答他的,是一只金色的巨掌虚影,朝着他拍来。

      袁期磨了磨后槽牙,房间太小了,没有什么躲避的空间,他展开乌木扇一甩,唰唰几声,扇间刃破空而出,刃间以铁链相连,形成一张网,抗住了金色巨掌的攻击。

      此时他忽觉不对,另外两层阵法呢?

      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团流动的水自头顶砸下,袁期挥扇去挡,却穿透了水幕,这团水仿佛无害温和的云朵,将他整个儿地包裹住——

      却无法挣开。

      这团水将他给困住了,至柔软,却至牢固,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法脱离。

      李寒筝收束五指一捏,金色巨掌也将扇间刃一捏,扇间刃叮叮当当掉落一地,李寒筝逐步靠近,金色巨掌便移到了袁期的身前。

      她做了个挥的动作。

      包裹着袁期的水团被砸了出去,撞上墙壁却没有砸出个大洞,而是如同掉入水面一般,泛起圈圈涟漪后没了进去。

      房间内只剩下了两个人,李寒筝松开手,金色巨掌也随之消散了。

      “到我了么?”段梧声扯过一旁的外衣,套在身上。

      李寒筝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醛,低垂着眼,“我可以等你将伤口包扎好。”

      “不用了。”段梧声温柔笑笑,将衣带系好,神态语气仿佛从前临出门时问她要不要喝粥,“反正还是要撕裂开的,何必费此一举。”

      李寒筝无甚情绪地点了下头:“也好。”

      话落之时,两人同时动了。

      李寒筝抬手凝结阵法,段梧声如同离弦之箭飞出,霜天策应召落入他的手中,带出一道如银如月的剑光。

      第一道阵法碎成满天晶莹,第二剑紧随而至。

      段梧声的身形快到几乎辨不清,耀目的剑光一道撵着一道,如同万千流星陨落。

      层层阵法碎裂,又有层层阵法重新凝结而成,如同无数名贵的瓷器被一件一件飞快地砸落,只听清脆的碎裂之声,一道道阵法碎成琉璃般的碎片,却并没有消散,而是凝成锋利的灵箭,朝着段梧声而去。

      段梧声偏头,一支灵箭在他的面颊上拖出一道细长锋利的血口,他没管,只是挥剑斩碎最后一道阵法,在新的阵法凝结之前,伸手掌住李寒筝的脖子,用力贯下。

      锋利的剑尖就悬在她的心口。

      “寒筝,”他不带感情地开口,眉梢眼角凝结一层细细的冰霜,“攻守易形了。”

      地面上铺着的是名贵的金砖,工艺繁复,光滑如镜,倒映着对峙的两人,一躺一跪,隔着一把剑。斑驳的剑痕和冰霜横贯在金砖上,也横贯在他们的影上,如此平静而锋利地相望,仿佛丛生荆棘,却是无言。

      “你说,我该杀了你吗?”他像是难以决断,故来问她的意见。剑尖已抵在她的胸口,仿佛能够感觉到她脆弱的心跳。

      阿梧啊。

      李寒筝在心中轻轻叹息一声,有那么一两秒,她不断地眨眼,纤长卷翘的眼睫如同蝴蝶那样颤动,仿佛要凭借这个动作来压下什么。

      段梧声凝眸看着,仿佛渴求知识的学生那般,恨不得每一声叹息每一次皱眉都详细地记录下来,再细细地分辨。

      可是李寒筝没给他这个机会,很快就戴上了微笑的面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破绽。

      她是全天下最顶尖的骗子,这对她很容易。

      “你总是死不悔改。”她直直地看着他:“你敢刺下来吗,阿梧,不敢就放下吧,这样子怪累的。”

      段梧声没出声,手却开始轻微地颤抖。

      他握剑的手从不颤抖,唯有对上她是例外。

      李寒筝忽然扯开右手的袖子,光洁的手腕上,佩戴着一条细细的手链,手链上有七枚深红色的玉叶子。

      她耀武扬威般晃了晃手腕,七枚叶子随之晃起来,带出细细的声响。

      真是可悲。段梧声心想。

      他的胸中翻涌着尖啸的仇恨,每一寸血都在叫嚣着痛苦,他仿佛置身在无边地狱,周围只有涌动的岩浆和黑雾,无数骷髅脸从岩浆和黑雾中冒出来,狰狞地抓住他想要往下拖。

      窒息的、毁灭性的绝望,心痛得像是要撕裂开。

      爱一个人,无异于生生将心脏剖出,交到那人手上,可偏偏她却不屑一顾。

      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一种安定。

      死寂的、空荡的安定。

      既然没办法让她爱上他,那么死在她的手里,也是一种不错的选择。

      李寒筝道:“放下剑。”

      “当啷”一声,霜天策掉落在一旁。

      “躺下来。”

      段梧声神色无悲无喜,顺从指令躺在了地面上。其实他若反抗,未必不能抗住红叶手链的命令,从这里逃出。

      可是他没有。

      李寒筝跨跪在他的腰腹两侧,直起身,右手幻出一把匕首。

      “阿梧,”她这么说着,将匕首插入他的胸口,直视他的眼睛:“你不该喜欢我的。”

      他眼睫未颤分毫,平静地看着他。

      “我没有办法啊阿梧,谢怀他一定要我杀了你,你对于他来说是最大的威胁!”

      李寒筝拔出匕首,又刺,鲜血溅在她玉白的脸上,淬出一种疯狂的妖艳之色。

      “只有你死了,谢怀才能相信我,阿梧,我没有办法啊。”

      她又刺下一刀。

      鲜血在地面淌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红色山茶花,将李寒筝铺开的裙摆也浸成了血色。

      霜天策发出悲哀的嗡鸣,段梧声却恍若未觉,伸手蹭掉李寒筝眼下的一抹血,“你好像,从来没有为我掉过一滴泪。”

      “阿梧,我不爱你啊。”李寒筝抬起手,染血的双手攥住匕首,悬在他的心口上方,眼圈发红,细细颤抖。

      “忘掉我吧。”

      匕首毫不迟疑地再次往下一刺。

      *

      当晚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雷电炸开时,如同白昼,雷电隐没时,天地间漆黑得一丝光亮也无,吞噬一切的黑。

      李寒筝血淋淋地走进谢怀的营帐,手里提着一条细长染血的物什,捧到谢怀面前。雷电在她身后遥远的天际裂开,仿佛无数乱窜的细蛇。

      “老祖,我回来了,我将他给杀了。”

      风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雨声,浩大得能够淹没一切。她的声音幽幽地,却清晰可闻。

      谢怀走近,将那染血的物什看了看,“是霜天策。”

      “对啊,是他的本命剑。”李寒筝点点头:“瞧,他死了,这剑也变成了一块废铁。”

      谢怀并起两指,在剑身上抹过,血渍消失一空,露出的却不是如霜雪剔透的剑光,而是一把锈迹斑斑的废铁。

      确实是霜天策,只不过主人死了,这剑将自己给封起来了。

      空中弥漫的血腥气粗粝而锋利,如同荒漠上的风,闻起来有如刀割,也确实是罗刹神的血。

      “你……”谢怀犹豫了会,“小宁,你怎么全身都湿透了?”

      李寒筝的目光直愣愣的,像是三魂七魄离体,一滴雨从她泅湿的发丝上落下,在地面上晕开湿润。

      慢上半拍,她方才回过神来似的,垂下眼睫,歉疚地笑笑:“忘记撑伞了,老祖勿怪,我与他……毕竟做了许久的夫妻,到底还是有一两分情谊在的。”

      谢怀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原来如此。”

      “小宁,”谢怀劝慰道:“你莫要为此困扰。段梧声是秽种,亦是魔君,魔族之人暴戾嗜血,死有余辜,我们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仙域和人域的安定。”

      “我知晓的,老祖。”

      “很好。”

      烛火飘摇,天地仿佛淹没在风雨中。

      盈溯的话在李寒筝的耳边响起。

      ——“谢怀此人最是多疑,他怀疑你的忠诚,你表现出平静,亦或是悲痛,都不对,其中的度很难拿捏,但相信这对你来说不算难事。要让他相信段梧声真的死去,你得递出和主人切断联系的霜天策,但是他又实在怀疑,必定会亲自查验。”

      谢怀道:“段梧声的尸身呢?”

      李寒筝眼中有茫然:“消散了,我也不知为何。”

      ——“段梧声是千年来头一位罗刹神,没谁知道罗刹神死了之后会怎么样,你可以说变成了飞灰,那样谢怀只好亲自过去查验。”

      谢怀轻轻捻着手指,“段梧声工于心计,城府颇深,我必须得过去看一眼。”

      李寒筝黯然道:“老祖你不相信我么?”

      “不是不相信,”谢怀温和道:“是担心你被他蒙骗,此际魔域尚未察觉,我们现在便去。”

      两人即刻便出发,越过寒无海,抵达了浥州别宫。

      别宫内,一切井然有序地运转着。在阵法的维持下,寝宫看起来宁静安详,完全看不出来里面曾经发生过一场恶战。

      谢怀站在阴影里,看着李寒筝推开了门,浓重的血腥气传了出来。

      ——“自慈融塔设局之后,谢怀从未真正相信过你,他很强,强到能够察觉一切端倪,强到能够在一切变故发生之前提前反应,而且他也谨慎,这样的人,几乎无懈可击,但是我相信,当成功唾手可得的时候,他也会有一点急功近利。”

      ——“罗刹神的血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虽然能够麻痹他的感知,但是如果你敢在房间里做手脚,他绝对会立刻发现。”

      李寒筝那时道:“做到这一步都不行,到底该怎么办?”

      盈溯——那个封号南渊久居宛州的神,只是浅淡一笑:“你当初失败,是因为你对神明一无所知,能够对上神明的,只有神明。”

      李寒筝道:“但是四大神明之间不可自相残杀,新任罗刹神还没成长起来就遭到围杀堵截,此局何解?”

      “虽然不能自相残杀,但我要射出来的,并不是致命的一箭。”

      谢怀缓步踏入门内。

      与此同时,遥远的宛州,居无山上,盈溯弯弓,射出一箭。

      大门合上。

      谢怀转身,眼底的错愕还没有来得及浮现,就被飞速逼近的银白色光芒给覆盖。

      ——“我只要他被血腥气麻痹所迟疑的须臾一瞬,足够我射出此箭。”

      ——“箭名,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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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