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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长恨(14) 背叛 ...

  •   这是一场死战。

      魔宫的建筑被摧残了个彻底,裴玉仪和袁期砸在瓦烁堆里,偏头吐出鲜血,呼吸破碎。

      青灰色的巨兽被斩杀在侧,段梧声半跪于地,左肩横贯一道撕裂的伤口,蔓延到腹部。

      他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口气,伤口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霜天策上,甚至蓄满了血槽。

      不远处,大祭司瘫在地面,浑身是剑伤,一身黑衣被砍得破破碎碎,两只画符的手已经被斩落在侧,不可置信地喃喃:“怎么会呢……怎么会呢……”

      一道黑影投落,段梧声提剑站在他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没有杀人前还要多话的癖好,此刻也没有,挥剑就要往下刺。

      一个平静的声音在无边黑夜中响起,“阵起,缚!”

      淡蓝色的锁链从地面上卷起,缠住了段梧声的腰身和霜天策,剑尖悬在大祭司心口前一寸,鲜血滴滴答答往下,落在大祭司身上堪比灼热的铁水,烧得他不住呻吟,可就是无法再进半寸。

      黑暗中只有火光,那是魔宫的断木残梁正在噼里啪啦地燃烧着。

      满地废墟中,走出来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杏黄色的衣裙拂过残砖瓦砾,长发用朱红色发带扎起,右手上缠着一根浅金色发带,都在风中鲜明地飘扬。

      裴玉仪勉强地拄刀站起:“寒筝……你……”

      李寒筝却没有将视线分给她,径直地走到段梧声面前,轻轻唤了声:“阿梧。”

      段梧声闭上眼睛,唇角扯出个苦涩至极的笑,“告诉我,你只是路过。”

      大祭司咧嘴笑了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简直和你爹你娘一样蠢,她怎么可能路过呢?段梧声啊段梧声,你真是在她身上摔了一次跟头还不够,还要摔第二次!”

      “对不起。”李寒筝只是这样说。

      她忽然想起好几个月前的一件事,那大约是婚礼前的某一个晚上,谢怀召她过去,对她道:“小宁,我有一件事交托给你。再过几日,便是婚礼,段梧声对你旧情不忘,很有可能会来抢亲,我需要你配合他,在魔域待一段时间,放心,不久后我就会接你回来。”

      听完这一席话,李寒筝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谢怀的意思。

      断生之战的开启,处处看起来是巧合,实际上是有人在暗中推动。幕后之人想要复活太岁,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找到钥匙,打开万器之城,这个方法几乎成功了一半,可惜绯谣选择了祭城,重新关闭了万器之城。

      第二种方法,以无数死亡作为血食向太岁祭祀,壮大太岁的力量,让它从内部突破万器之城的束缚,而天底下没有什么比战争更能制造死亡。

      幕后之人选择同时推进这两种方法,这便是断生之战的由来。

      而今,又是一切的重演。

      李寒筝回过神,青色藤蔓从她掌中流转的阵法中溢出,将大祭司缠成了一个茧。

      她带着茧转身离开。

      袁期不可置信地大吼:“李寒筝,你疯了么?”

      “我没疯。”李寒筝掐诀念了声什么,笼罩在魔宫四周的“笼”解开。

      “天衍术·钥匙,”袁期冷笑一声,“真是让我大开眼界啊李寒筝。”

      几缕流光从天边飞来,靠近了,是许易、谢晋云和谢家家主谢筹。

      “你做的很好。”谢筹满目赞许,“这一次你没有让老祖失望。”

      李寒筝轻轻一笑:“自然,卧底的任务,我完成得还不错吧?”

      谢筹道:“是不错,没想到啊,段梧声被你坑过一次竟然还能上当,他真是爱惨了你,你呢?李序宁,我真是好奇,你到底有没有爱过他?”

      段梧声终于挣开锁链,孤寂地立在夜风中,没有转头。

      “爱呀,自然爱过。”李寒筝无所谓地笑笑,“但是我更爱权势。”

      许易凑近几分,眼中闪烁着奇异的满足,低低道:“寒筝。”

      李寒筝冲着他又笑了下。

      谢晋云满心怔然,却不敢表露出来,只道:“我们该离开了。”

      “慢着。”裴玉仪走至近前,浅蓝色的衣裙上大片血迹,夹杂着划出的裂口,眸光冷静地看着谢筹:“谢家主,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实在是令在下都感到羞愧。但是,你就不怕我们说出真相么?”

      很多事情不用追问,端看对方做了什么,打破砂锅问到底是泼妇疯夫所为,一个举动,一切皆明。

      之前裴玉仪还抱着谢家被瞒在鼓里的幻想,此刻才明了,谢家和大祭司,本就是一丘之貉,袁家是附庸,至于裴家,更是附庸的附庸。

      段家自八年前段梧声秽种身份被发现后,便处于半隐居的状态,仙盟五大世家,除了洛家能够勉强独善其身,竟都成了谢家的天下。

      “尽管去说。”谢筹和蔼地看着她,言语里却压着咬牙切齿:“小姑娘,别以为我猜不出来,我儿谢呈,是你下的手吧?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宁可和这个无名散修、卑贱的狐妖之子混在一起,都不愿意顺从我儿,真是可笑。”

      “年轻人,心比天高,”谢筹感慨似地叹息一句,后退一步,如同划出了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正义凌然道:“裴少家主已经叛敌,所有人都知道你和袁期千里奔赴浥州送上缠丝的解药!今夜魔宫叛乱,裴少家主同魔君并肩作战平息内乱,桩桩件件,可见裴少家主叛敌之心!”

      他又笑了下,含着轻蔑:“现在裴少家主还有回头的机会,是否要跟谢某人回仙盟认罪?”

      “好得很,世道果真是变了,龙困浅滩,蝇蛆却大行其道,”裴玉仪翻转手腕,重山映出一片凌冽的寒光,这寒光飞成一道白练,裹着灼热的火焰,朝着谢筹劈去。

      李寒筝一手扯住谢筹往后丢,一手抬起撑出屏障,长刀锵地一声,撞在屏障上。

      薄薄的屏障上流光四溢,映出两双眼睛,一双平静如井,仿佛透不进半点光,另一双于冷漠下燃烧着怒火,还有一丝……不解和悲哀。

      “李寒筝,”裴玉仪蹙紧眉尖,手下用力一分,“告诉我,为什么?”

      到了这个地步,她仍旧没有说出归墟秘境中发生的一切。比如,谢岩到底是谁杀的。

      “一遍两遍的解释,真的很烦,你不是都知道了么?还要问,像个讨不着糖的小孩一样。”李寒筝面上显出很不耐烦的神色,侧过头对谢筹道:“我们离开吧,这个地方不能久待,再拖延下去,大祭司真得死了。”

      谢筹恨恨地剜了裴玉仪一眼,召出云舟:“我们走。”

      *

      天枢一千六百四十年,十月二十五日,裴玉仪携散修袁期为魔域送去缠丝的解药,当夜魔宫叛乱,裴玉仪助魔君平定内乱,杀南渊王和北渊王,大祭司不知所踪。

      十月二十六日,仙盟两次发召,裴玉仪领召不至,正式宣告叛敌。

      十一月三日,仙盟攻破寒无海边境,魔君段梧声死守浥州。

      这一年的新春,在连天战火中渡过。

      天枢一千六百四十一年二月,浥州被围攻三月,久攻不下,段梧声重伤。

      二月初五。

      李寒筝朝营帐走去,帘子还未掀开,便听到争吵的声音。

      谢筹将一沓符纸甩到地面:“我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在自己手上就能爆炸的符纸,敌人没伤到分毫,自己就先粉身碎骨了,洛家主,你们洛家送来的符纸,就是这些货色吗?”

      “没办法啊,”洛久霖耸耸肩,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自己的指甲:“门下弟子不中用,一个两个,画符也画不好,我一个学匠造的,又看不懂。”

      谢筹气急,“匠造,好啊,你学匠造,那倒是送一些作战傀儡过来!”

      “哎呀呀,”洛久霖更无辜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师父死得早,什么也没教就去了,我啥也没学会,傀儡?实不相瞒,端茶倒水都弄不好,送上战场,那不是给人家添笑呢吗。”

      “你!”

      “我什么,”洛久霖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谢家主,话也说不好,我瞧你精力旺盛得很,何不连夜领兵去攻浥州?”

      “行了。”谢怀支着额头,微有不耐地叫停了正在争吵的两人,随即看向门口:“小宁,你来了。”

      李寒筝行了一礼:“老祖。”

      谢怀笑了笑,将手中的书丢在一旁:“你最近清减许多,可有好好吃饭?来,走近一点。”

      李寒筝走到距离谢怀三步的地方:“多谢老祖关心,我有一事要禀告给老祖。”

      “好。”谢怀温和笑笑,“你们先下去吧。”

      这话明显是对谢筹和洛久霖说的。

      谢筹称是,洛久霖拨了拨指甲:“心肝呢,就是不一样。”

      她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掀开帘子走了。谢筹尴尬地陪笑,也离开了。

      “真是不省心。”谢怀轻轻揉了揉眉心。

      “老祖,可需要我帮你按摩一番?”李寒筝关心道。

      谢怀笑道:“我常常记起,从前你经常为我按肩捶背,那时候真好。今日却不必了,你也累了,有这份心就是好的。前些日子多亏了你,将命悬一线的大祭司从段梧声剑下给抢了回来,他受伤很重,至今也没有清醒。”

      他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李寒筝的神色。

      骗子和骗子之间总是有一些不约而同的默契。

      就比如此刻,李寒筝知道谢怀在观察她,谢怀也知道她知道。

      骗子简直是门非常高深的学问,要会演戏,要反应灵敏,还要侦查和反侦查。

      李寒筝心底清楚,谢怀在怀疑她,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慈融塔设局一事之后,他便再也不会让她贴身靠近,时时刻刻警惕着她,更遑论按摩这种贴身接触。

      面对这个问题,李寒筝不能显得太关心,也不能一点也不关心,她挑起眉,故作讶异道:“还没醒么?袁家的医师难不成都是废物?”

      谢怀笑了笑:“大祭司的体质不同,是要棘手了些。”

      体质不同,不在于修士和魔族之分,毕竟大祭司这副凡世之躯里装着的,可是神明的灵魂。

      神明不可沾染凡间因果,这是天道法则。

      李寒筝猜测,大祭司的真实身份是善符术、能够两手凭空写符的西泽上神——洛彦。

      既然神明之躯不能沾染凡间因果,便只能夺舍,利用凡世生灵的身体,躲避天道查探。

      谢怀道:“对了,小宁,你方才说有事寻我,什么事?”

      李寒筝后退一步,半跪在地,“老祖,这场战事持续得太久了,我想要直接去刺杀段梧声。”

      “不行,”谢怀绕过桌案走出,去托她的手:“这很危险,我不能让你去。”

      李寒筝自然不能让他托起来。

      所幸谢怀只是虚虚用力,因为他也早有此意。

      谢怀这个人,疑心太过,要让他真正相信她的忠诚,就必须看见她亲手杀死段梧声。

      李寒筝坚定道:“老祖,我有天衍术·钥匙,没有谁比我更合适了,老祖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亦想为老祖分忧。”

      隔着良久的沉默,谢怀轻轻开口:“好,我允了。”

      李寒筝再次行过一礼后,转身便要离开,几乎要走出了营帐,谢怀忽而开口:“小宁,一旦遇到危险,便回来,无论如何,你活着更重要。”

      李寒筝有些讶异,转身看了眼,道了句“多谢老祖关怀”,便大步往前走。

      最后的一眼里,谢怀立在光线黯淡的营帐里,眸光深深。

      其中的意味是什么,李寒筝都不想深究了。

      *

      李寒筝回了自己的营帐,她很耐心地取出一把瓷壶,清洗一番,准备开始烧水。

      帘外站了一个人,声音有些怯怯:“师姐。”

      李寒筝轻叹了一口气:“进来吧。”

      谢晋云撩开帘子进来,他向来是张扬桀骜的,此刻眼神垂着,神情说不出来的惘然,像一朵蔫了的花。

      “师姐,”他抬起头,眼中是茫然:“我觉得有很多东西都不对……我曾经以为的那个世界……好像坍塌了……师姐……我不是很懂……你骂我吧,我太笨了,可是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能不能不要推开我,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

      他嘴唇嗫嚅几下:“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他一声比一声大,最后一句几乎像是在大声发誓:“我真的会改的!”

      李寒筝闻言,转头很认真地开始看谢晋云,看这个总是追在她身后喊师姐的少年,如今成长为身姿笔挺的青年。

      那些轻浮的刺尽数零落了,却还没来得及长成盔甲,只剩下软肉裸露着,像是没有生长出羽翼的小鸟,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他似乎清瘦了很多,眼睛里笼罩着一层迷雾,他的世界观正在动摇,他仍旧依赖着她,却也畏惧她,难怪近些日子总是在躲着她,却又偷偷看着她犹豫踟蹰。

      如此矛盾而挣扎。

      李寒筝觉得,她似乎不该回答。

      可她沉默良久,还是开口:“晋云,相信你自己,用你自己的眼睛去看,你曾经向往的英雄豪杰,他们都曾经历过这样艰难摸索的阶段,不要气馁,总会有结果的,只要开始,就是结果。”

      谢晋云眼中亮起一分光彩,还想开口,帘外就传来一个声音:“寒筝。”

      是许易的声音。

      他温和道:“我可以进来吗?有些事情还需要和你商讨一下细节。”

      谢晋云飞快地皱了皱眉,李寒筝道:“晋云,你先走吧。”

      “师姐……”谢晋云上前一步,有些不甘,李寒筝只是温和笑笑:“去吧。”

      谢晋云只好走了出去,面对许易的招呼视若无睹,其实他想告诉师姐许易有些不对劲,他想告诉师姐很多事情,他想,没关系的,后面还有很多机会,他总能寻到时间,和师姐好好讲清楚的。

      这边许易已经掀开帘子进去,嗅到空中苦涩的药味,不免道:“寒筝,你受伤了吗?”

      “有一点,凡人就是很容易受伤的,而且受了伤不能像你们一样快速自愈,是会有些麻烦。”

      水已经烧开,李寒筝倒了一碗热水,取出一个小瓷瓶,抖落药粉,用瓷勺搅开。

      “原来如此。”许易坐在李寒筝对面,凝视着她的眉眼,轻声道:“寒筝,我并不觉得麻烦,若是你嫌麻烦,以后我都为你熬药。”

      李寒筝再迟钝也察觉出一些不对劲,她不动声色地挡回去:“不用啦,许易你不要总是这么老好人,我不值得。”

      许易抿平唇线,眼中满是认真:“我并不是老好人,寒筝……”

      “对了,”李寒筝强行打断,笑着道:“你寻我何事?我等会还要出门,老祖给了我任务。”

      许易眼中划过黯然。

      他每一次,只是借口有事,才能短暂地和李寒筝说上几句话。

      “没有太多事,”许易勉强笑笑,还欲说下去,再次被李寒筝打断:“既然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回去吧。”

      许易向来很懂分寸,明示到这个份上,没有再留,当下便起身告辞。临走之前他回看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似乎是治外伤的药。

      帘子被放下,帐篷内恢复一片寂静。

      层层昏暗匝落,李寒筝的神色晦暗不明。

      她沉默地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其实是很苦的,但是她要做成什么事的时候,是无所谓苦的。

      系统停落在她的肩膀,沉吟着开口:“李寒筝,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寒筝抹掉唇边的药渍:“系统,其实你是现任北曦上神,对么?正如我不会问你的目的是什么,你也不要干涉我的决定。”

      系统没有否认,“什么时候发现的?”

      李寒筝笑了下,往帐篷外走去:“很早。话说回来,你叫什么名字?”

      “你会知道的,在某个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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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之前改了前八章,所以相应地改了后面的一点情节,标了“修”的就是情节有变动,看过的宝子可以再看一遍呀。 另外还改了文名和文案。 专栏另有预收《明时》和《当捞女重生后》 求收藏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