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红叶（6） 上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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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期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我有什么可让你惆怅的？”
“你喜欢裴姐姐，怎么一点进展也没有啊，我这边都快成亲了，你呢，你还没牵上手吧？”李寒筝一脸苦闷，“你怎么回事呀？我不是好好教你了嘛？”
袁期直接呛了出来，好险捂住了嘴，连连咳了好几声，“你在说什么鬼话？”
李寒筝抬起眼睛，目光迷离恍惚，“我说的不对嘛？”
袁期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寒筝都快睡着了，便听到这人开口：“她身负重担前途渺渺，我怎与她风花雪月。”
李寒筝一本正经，神情严肃，袁期以为她要说出什么哲思之语，正屏息以待，岂料下一秒李寒筝“啪”地一下，毫无征兆地倒在了酒桌上。
袁期缓缓呵出一口气，“我竟然还抱有期待，你这个不靠谱的。”
然而下一秒，李寒筝回光返照似地支楞起一只手，将袁期吓了一跳。
“给我……给我……醒……酒……丹……”
袁期愣住，撑脸笑了会，一边摇头一边无奈，捡了一个干净的碗，倒上温水，化开丹药，敲了敲桌面：“起来喝。”
李寒筝叽里呱啦嘟囔了一会，挣扎着抬起头，将药水一饮而尽，“啪”地一声，又倒了下去，片刻后终于捡起一点清醒，从桌上爬起来，艰难复艰难，终于用手撑住了脸：“你不能放弃呀，裴……裴姐姐很孤单的，都没有人懂她……你们……你们是命定之人……”
袁期心下一动：“什么意思？”
李寒筝正欲再说，身旁便走过来一个人，毫不客气地坐下来，在桌上放下一盆山茶花。
袁期挑眉：“谢晋云？你来这里做什么？别告诉我也是偶遇。”
“自然不是偶遇，”谢晋云看向李寒筝，皱眉：“你怎么醉成这个样子？段梧声呢，他怎么不管你？”
李寒筝正襟危坐，而后将手掌伸向袁期：“再给我来一颗醒酒丹，不，两颗。”
袁期：“……”
李寒筝吃完两颗醒酒丹，清醒了一半，“你来做什么？”
“这么防备？”谢晋云呵了一声，将山茶花往李寒筝的方向推了点，“来给你送花。”
袁期像是洞穿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睁大了眼睛。
谢晋云恼羞成怒，“你的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是替老祖来送花。”
袁期的眼睛睁得更大了：“李寒筝可是有未婚夫的，你家老祖是很好看，那年纪也太大了。”
“打住打住，不要瞎想，要是让别的谢家弟子听见，指定要跟你拼命。”
谢晋云又转向李寒筝：“老祖给你送花，是怜惜你的才能。我听说你在归墟秘境中获得了北曦上神的传承，这很好。又听说你快要和段梧声成婚了，这很不好。”
“我必须得提醒你，段梧声冷心寡欲，并不是一个很好的成婚对象，你是凡人，寿数短暂，容颜易逝，当以修行为要，往后遇到什么机遇，或许能够逆天改命，延长寿数。关于这一方面，谢家的藏书阁……”
“等等等，”袁期道：“能把撬墙角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你就不怕段梧声听见么？”
谢晋云一脸高贵冷艳：“不过是在说实话而已，问心无愧，有甚好怕。”
李寒筝叹了口气：“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拒绝，另外，山茶花很漂亮，带回去吧，我不会收的。”
谢晋云瞪大眼睛：“竟然不收？李寒筝，你知不知道，我家老祖只给两个人送过花，一个是你，另一个是我宁师……”
最后一个“姐”字隐在气声里，谢晋云目光黯然，望着窗外长街的连片灯火：“另一个是谢序宁。”
长风入窗，吹起李寒筝鬓上的浅金色发带，飘荡在谢晋云的面前，谢晋云一时看得有些痴了，袁期防备地捉住李寒筝的发带乱七八糟地往她头发上一缠，“又来？你到底是有多喜欢别人的发带？”
谢晋云收回目光：“谢序宁……也很喜欢戴浅金色的发带。”
他拿了一个空碗，也为自己倒了一碗酒，嗅了一口：“是浮天白么？谢序宁也很喜欢这种酒，你们知道么？这个名字，还是她取的，因为喝酒的时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酒液倒映天空，是谓浮天白。没想到现在竟然还有这种酒买，旁的人都不喜欢，独独师……独独她喜欢，城中百姓多多少少承过她的恩惠，是以每家酒楼都有这种酒，是为她准备的，后来几乎都绝迹了。”
袁期呵了一声：“遇见你好几次，每一次你都在叨叨你那个师姐，谢晋云，世间的念念不忘，大多两种情形，一是爱，二是恨，不知你是哪一种？”
谢晋云顿了许久，李寒筝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不自觉地端起了酒碗。
谢晋云缓缓开口：“自然是恨。”
话刚说完，只听见“砰”的一声。
袁期看着倒在桌上的李寒筝，惊了：“这姑奶奶又是什么时候喝的酒？”
他看看洛意，又看看李寒筝，甚觉麻烦：“两个醉鬼，不能喝就别喝呀，现在我怎么弄回去啊？”
谢晋云眸光轻轻一动，停驻在李寒筝晕红的侧脸上，“我可以送李寒筝回……”
“不必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插进来。
袁期和谢晋云齐齐扭头看去。
段梧声站在不远处，不知是刚到，还是已经听了许久，身后形形色色人来人往，织成一幅嘈杂的背景，独他孤清皎白，眉眼清寒。
谢晋云掩在袖中的手指拧起。
段梧声走上前来，一手扶住李寒筝的肩，一手穿过她的膝盖，将人抱了起来，“我来接寒筝回去，袁道友，洛师妹便麻烦你送一下了。”
袁期摆手：“无妨。”
段梧声轻轻颔首，月白色的袖摆轻轻掠过桌角，他的目光在山茶花上略略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看着谢晋云，温和一笑：“寒筝若是喜欢，我自有无数奇珍花卉送她，这株山茶，便不必了。”
*
街上结灯张彩，一连排一连排的灯笼，形制精巧，模样繁多，粉色的莲花，金色的元宝，飘飘荡荡的飞鱼，小巧可爱的兔子灯，旋转的走马灯，剔透的琉璃灯，数不胜数。
有花车缓缓驶过，年轻漂亮的女孩们在花车上舞蹈，衣摆的样式仿做花卉，紫色的层层叠叠坠下，是丁香，赤红色的大裙摆，是牡丹，粉红色的轻盈，是桃花，踮脚舞动之间，裙摆一旋一旋地荡漾开。
段梧声小心地避过行人，抱着李寒筝走在熙熙攘攘的游人之中，花车在他们身边迤逦而过，头顶是葳蕤的灯笼，像是一条花河在身侧轻轻荡漾，像是一天星在头顶缓缓流淌。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一阵热烈的叫好声，有杂耍，皮影，折子戏，说书，摊上各种话本和传奇故事，小贩穿梭在人群兜售小巧的玩意儿，孩童目不转睛地盯着糖人流下口水，街口的老板热情洋溢地向情人推销永结同心的红绳，酒楼的后厨正热火朝天挥动锅铲，树下年轻的男孩赠给女孩一枝桃花。
李寒筝浸在缭乱斑斓的色彩里，轻轻睁开了眼睛，看见了许多纷乱的光影在段梧声的侧脸轻轻游移。
“阿梧？”
“是我，你醒了？”段梧声垂下眼睛。
醉酒太过，李寒筝的大脑还处于一种缓慢的加载状态，伸手抚摸段梧声的眉眼：“你总是很忙，我都快忘记你的样子了。阿梧，我总是想起在无方城的日子。”
她这句话，像是有一点委屈的样子。
段梧声轻轻道：“是么？”
他又何尝不是？无方城里的时光太过美好，好得像是一场幻梦。
可是幽谷悬山时时束缚着，将他从虚假的幻梦中拉出来，无一刻不疼，疼得鲜血淋漓，疼得让人无比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所有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骗子编织的谎言。
那么，这句话，也是谎言么？
李寒筝呼出一口灼热的气息，望着头顶漂亮玲珑的灯笼：“阿梧，你知道吗？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很喜欢吃馄饨，但是我的钱很少，攒了一个月也只能买小小一碗，所以买了一碗之后，我就小口小口地吃，巴掌大的一小碗，能吃上一个时辰，有一次放到最后都凉了坏了，我也没扔，依旧吃了。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要是夏天永不结束就好了，要是馄饨永远也吃不完就好了，我希望能够有一碗永远也吃不完的馄饨。”
段梧声一时没有说话，于是只剩下冗长的寂静，寂静被喧哗热闹包裹成一块凝固的琥珀，他们是被困在琥珀里的囚徒。
理智慢慢地追上来，李寒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
他们曾经朝夕相伴过三年的时光，白日一起吃饭，一起出门，一起归家，夜晚依偎着相伴而眠。
其实都是她用谎言骗来的。
没有什么是永远留得住的，大家都是要分别的。
当谎言华美的外衣渐渐褪去，露出的，是腐烂丑陋的内里。
只不过，他猜到了几分？
李寒筝不去想，段梧声也不去问。
白衣的青年抱着女孩走过长街长长，走过灯火漫烂，明明是很亲密的姿势，却像是隔着万里云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