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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职 ...

  •   他直截将车停在路边,舌尖顶了顶腮帮,从喉间溢出声哂笑。歪侧过的俊脸对向了絮甜,墨画似的眉棱扬起,清朗的嗓音掺进了促狭:“瞧,你可真是块香饽饽。”
      没等絮甜做出什么回应,他又将目光迁向了车窗那一面,似在眺望树林深处。
      “虎视眈眈了这么久,终于憋不住口水了。”话不知是在对谁说。
      絮甜虽经历的灵异事件不少,但像这种只在传闻间所知的鬼打墙还是初涉。
      沈夷则对絮甜的真实境况的坦白都是说一半留一半,要是她心里萌生出恐惧,只会遂了那群灵体的意。
      而藏起来的话里重中之重的为:她身上的关窍已开,于道行极深的灵体而言,她是最好的容器。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身上有仙家护着你。”
      没头没尾的话把絮甜兜得晕乎乎,她偏着头茫然地看着他,语速徐缓:“什么意思呀?”
      沈夷则的手肘搭靠在车窗上,他睨看了眼副驾驶上浑身写满了单纯的女人,敷衍塞责地糊弄她:“夸你可爱的意思。”
      絮甜呆愣愣地看着他,可惜男人已经重新把头扭向了另一侧,以至于她只能对着他的后脑勺干瞪眼。
      听得出他的搪塞,但受不了这无意的撩拨,耳根已经红透。
      她不蠢,能明白他停在这儿盯着那片树林的意为守株待兔,而那株……大概就是她。
      等了片晌,没找着猫腻的沈夷则再度把视线投注给絮甜,他抬了抬唇瓣似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浓密的卷睫低了低,瞳里思虑转了一圈后掩于翳然。
      “我出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我,别下车。后备箱有一箱水,口渴了下去叫我,叫沈清回。”他紧盯着她的双眸,闲散的调性散如尘烟,平寂的语调里偶尔砸进几个重音。
      仿佛是在叮嘱不懂事的小朋友,话落后他忧疑地又追问:“听懂了吗?”
      眸光被他的眼睛攥紧,絮甜怔恍地望着他,从口中喃出肯定:“听懂了。”
      沈夷则利落地下车,叩地一声门响,独余在车内的絮甜扭头看着他折返离去的背影。
      车没熄火,车载空调仍在运转,冷气吹过她的脖颈拨过她的肩头。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她脚腕处逐渐蔓生起阴冷,阴冷疾迅地刺激尾椎骨,头皮发麻连结着手臂上的鸡皮疙瘩都探出。
      肩膀隐隐发沉,絮甜舔了舔干涩的唇瓣,当机立断地开门下车。
      可那阴寒的气息却愈来愈深透,毒辣的阳光分明已罩在了身上,她却感触不到分毫燥热,一丝热意都没有。
      第六感促使她举起正息着屏的手机,她清楚地看见黑屏上倒映出的画面——她的左肩上正有个头发枯燥凌乱的人头,女人的长相只是一眼就差点让她心跳骤停。
      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音,但大脑的混沌感却越发浓重。
      脑海里排列出字幕似的句子:别挣扎了,他已经走远了。
      「去死去死去死……」
      极繁复密集的「去死」挨在一起,一面在她脑子里不断地衍生,一面窝在她心里发出不会断气的声音。
      絮甜收紧了握成拳的手指,指甲深深地往单薄的皮肉里钻,她像是无痛症患者般,心中抵御着铺天盖地的糟粕词,不断默念沈清回三个字,名字卡在咽喉下面就一直念。
      冷汗浸透了背部的布料,她终于得以发声:“沈清回!”从来是轻而低的糯嗓子在扯开时喊出的声音如同摇晃的风铃,清脆地穿向远处。
      她浑身都颤栗了一下,眼睛猛然睁开,却发现自己仍在车上,而从前方远眺去正睹见城市的形迹。
      “还不错,没被控制住。时间嘛……差不多半个小时了,勉勉强强吧。”坐在驾驶座气定神闲打着方向盘拐弯的男人施施然地给予评价。
      往常跟个哑巴鹌鹑似的絮甜已被吓散了羞腆,她愕眙向沈夷则,不可置信地问道:“怎么回事?不是鬼打墙吗?”
      他泰然不改地点了头,应答得轻描淡写:“是啊。鬼打墙追根究底不过是幻境的一种,虽然它的道行挺深的,不过还是困不住我。”
      琥珀瞳侧走到眼尾觑了她一眼,悠闲的音调拖长:“你嘛……它的目的就是你。直接把你带出来又锻炼不到你,所以就让你多待了一会儿咯。沈清回是我的法名,只要你能保持意识清醒不被它洗脑,坚持到突破桎梏就能出来。”
      心脏仍在觳觫着,絮甜低低喘息着,珍珠似的牙齿轻咬着下唇。
      她只要将视阈置于眼后即不可规避地看见停留在记忆中的幽怖面容,诡异的两颗全黑的眼球黏在死白的枯树皮上,比髑髅的骨骼更陡峭的脸部线条快要贴合它的鼻唇。
      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这就吓着了?那已经算长相中等的了。”沈夷则语中不乏纳罕,让絮甜抑不住去怀疑他的审美。
      好在空中悬挂的太阳的光芒总算有了温度,心中的恐惧渐渐被温融。
      絮甜猜测那个鬼怪恐怕只是个开端,往后的生活再也无法寂然。她谨畏的样子像只飞机耳的猫:“长相中等……还有比它更吓人的吗?”
      她觉得那只鬼怪的模样堪比先前纠缠的烧焦女鬼。
      男人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心如坠谷底。
      不料沈夷则还在往她的惘然失神中添柴加火:“有的长得压根儿不是人样,绝对能刷新你的认知,稀奇古怪的。”
      感觉自己在做梦。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们抵达了同尘工作室门口。匾额上的“同尘”为金色的行书写成,扇堂内的门采用了山纹实木自动门,让新异科技与中古建筑风格配就在一起不显得突兀。
      絮甜浑浑噩噩地拖着身体从梦境里钻出来,跟着沈夷则走进工作室内。
      键盘被敲打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不时传出几声带有烦躁意味的语气词。
      “老板好——诶?!”咕噜一下把奶茶咽下去的吴晓晓麻溜地站起来喊了一嗓子,眼睛不舍地从电脑屏幕上播放着的热播剧中走上来,在看见沈夷则身边的女人后惊疑杀出了喉咙。
      沈夷则把她的愕然视作无物,漠然的目光横过去扫掠,“上班时间追剧,屡教不改,工资扣五十。”
      “别啊老板,我错了啊!”一扣扣五十,吴晓晓的心在滴血。这可够买两杯奶茶了呢!
      出差回来的宋之朝和陈闽正各捧着杯提神醒脑黑咖啡,他们从单正晦的办公间走出来,在撞见突袭的沈夷则后,齐齐喊了声:“老板好。”
      陈闽歪着脖子,眼睛往他身后的絮甜身上瞄,戏谑的笑容溢上了白净的脸颊,“哎哟,来新人了啊?”
      “咱们同尘的男女比例终于要变成一比一了啊。”宋之朝咬着咖啡吸管,单眼皮被撑开,露出眼珠上的晶亮。
      沈夷则哼笑,琥珀瞳子里伸出不怀好意,双手环胸歪了歪头,“是啊,多了新人,得拆东墙补西墙扣你们的工资补上她那份了。”
      “我靠啊,还真是无奸不商!”陈闽夸张地跳脚往后蹦了一下,五官鲜活地在脸上敷演。
      楚婳把手头上的卦单给算完,起身准备去和新来的小妹妹混个脸熟,办公位就在她旁边的冼箐照旧摆成了死气沉沉的锐角形状。
      见楚婳要走,她啊地一声羡慕慨叹:“婳姐你也太强了吧,那么长的美甲打字比我还麻利。”
      干他们这一行的女生不算很多,有美甲也不方便,多是戴穿戴甲。
      楚婳甩了甩自己的手指,“唯手熟尔咯。”
      女人踏着高跟鞋哒哒地在地板上奏乐一般,她过去靠近絮甜,歪探出前身冒到小姑娘面前,把人给吓得小小哆嗦了一下。
      “哇噻,你这么容易被吓到的?”她新奇地打量着絮甜,不加遮掩的视线描摹着女人的容相,“真够漂亮的,有人这么夸过你么?你的眼睛像狐狸……不对,好像真有。”
      楚婳的瞳孔一如沈丙寅初见絮甜时的反应,微微地扩散后又重新凝聚,在看向絮甜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耐人咀嚼的意味。
      “挺不错的。”她后撤了几步,将对较初见而显得逾矩的距离拉回正常社交范围。
      沈夷则对絮甜这只犊子明显护得紧,他啧一声往絮甜身前挡了挡,眼神凝起不惬,“别吓着人家了。”
      全神贯注把磨人的单子给了结了,并且又一次遇见不美妙单主的蒋佳摘下耳机从办公位上弹起来,刚想一吐为快,幸好眼睛先瞄到了不知何时出现的沈夷则,让那还未出口的话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见几人都围聚在那儿,他也巴巴地过去凑热闹:“干嘛呢干嘛呢?新面孔啊?”
      沈夷则趁这个机会介绍絮甜,他侧过身,虚虚揽着絮甜的肩膀将她推到自己斜前方,“这是絮甜,我堂叔新收的徒弟,你们尽量多照顾着点儿新人。”
      蒋佳摸着下巴,目光托着惊艳在絮甜身上盘桓,他的夸赞和吐槽一样不遮不掩都是敞开了破锣嗓:“我去…这么漂亮啊,最近不是热播那个什么狐妖剧吗?我看你挺合适的,长得跟狐狸精似的、哎哟!”
      他捂着自己被狠踹了一脚的后腿,痛得面目狰狞的脸朝向旁边面无表情的楚婳,“不是,婳姐你干啥啊?”
      女人连余光都懒得施舍给他,提起唇吐露鄙弃:“不会说话可以闭嘴,非得巴巴个脸昭示一下存在感是吧?我说你长得像油头癞蛤蟆精你乐意不?”
      她衔起一抹和善的笑容把长相自带的疏离感给溶去,“妹妹好啊,我叫楚婳,姽婳的婳。你看起来还在念书吧?平常和他们一样叫我婳姐就好了。”
      “嗯……没有在念书,大学退学了。”难以启齿的事迹在接触新的人群时不得不从巨石下露出。
      本以为放在角落任其自愈的伤口花费一年的时间堪以缝合,但絮甜在念出那几个字时仍被难堪压垮了视线。不敢看她的眼睛。
      自知问错了话的楚婳怔了下,幸亏同为退学人员的陈闽及时补缀:“这么巧啊?我也是退学的,初中就退了。”
      顶着干爽寸头的男人把嘴咧成弯舟,丝毫不拿在当今社会类比掩身外衣的学历当回事:
      “我十四岁就没读书了,前后修过车搬过砖,后来被我师父捡着了就跟着他学术数科仪啥的。说白了就是那学校配不上咱们,自有大机遇在后头等着呢。”
      他爽朗地拍着自己的胸膛,“我叫陈闽,闽南的闽,有啥事儿你喊声陈闽哥我就来了,天塌下来都给你顶着。”
      宋之朝也笑,粉色的唇松开叼着的吸管。
      一只胳膊挎在陈闽肩膀上,他扬着眉说道:“阿闽人有点儿大男子主义,你别介意,不过朋友有事他是真的会帮忙。他也没说错,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
      “现在咱们跟着沈老板一块儿干。”宋之朝举起手做出个数钱的动作,虽是单眼皮却不妨碍他眼睛大,狗狗似的明亮直瞅着絮甜。
      他声气柔和:“这个肯定是少不了的。像我和阿闽,当初原本以为要去天桥底下摆摊算命了,幸好有沈老板接济把我们招过来安排活。”
      看着这两个亲近得像双胞胎般的男人,絮甜鼓起瘪小的胆子和他们攀谈:“你们看起来关系很好。”
      被外面的喧嚷声引出来的单正晦出言解释:“他们两个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关系当然好。”
      男人穿着规简,但仅仅是白衬衫和黑西裤这样最基础的穿搭,便能照现出他的彧雅气质。
      那张隽秀文弱的脸上盛起温逸的笑,瑞凤眼笑时只露润着星色的宽缝,“我是单正晦,万寿宫净明派授箓道士,有需要可以……”
      “没有需要,有我在,忙不到你头上。”沈夷则拖散着调子轻飘飘地把话插进去,睃向单正晦的目光中警告闪晃。
      “打广告打到内部来了?接私活瞒着我点儿就算了,还想把生意在同尘里干起来?”
      单正晦笑意不减,没脾气似的声线依然温和:“我自然是没这个意思,只不过是想着同事之间相互帮助罢了。”
      后腿缓过劲儿来的蒋佳刚想开口也介绍介绍自己,就又被从侧后方挤进来的冼箐给撞得往旁边一摔。
      磕到盛放明永乐时期的青花四季花卉纹玉壶春瓶的古董架时,他呲牙咧嘴地抻出胳膊,生怕这个要他打一辈子黑工的瓷器砸下来。
      沈夷则这个富N代就是个怪脾气,拍卖下来的瓷器堂而皇之地摆在工作室里当装饰,明明是个吝啬鬼却丝毫不担心这些个古董被人偷走。
      只可怜他这种打工人,要是不小心撞着了就得准备一辈子当牛做马。
      冼箐看都没看一眼被自己撞歪了正眼冒泪光倒吸气的蒋佳,凑着热闹观摩这位新加入的小姑娘,圆溜溜的葡萄眼直勾勾地盯着絮甜的脸,小巧的樱桃唇张动时与O型相似。
      “你好好看哦,好瘦啊。”似乎在同尘的人没一个内向的,她直道而行地伸出手摸了摸絮甜的手腕。
      “吔,好想和你一样瘦瘦的。”
      羡慕完了的冼箐才不紧不慢地做自我介绍:“我叫冼箐,嗯……两点水过来一个先后的先,箐是竹字头和青色的青。我22岁,你看起来应该比我还要小一点哦?”
      被工作室里的人团团包围,絮甜的不自在都已经沸腾到了蒸发的境地。
      她点点头,声质如柳絮:“我是柳絮的絮,舌甘甜,今年下半年满21岁。”
      守在前台的吴晓晓不敌爱凑热闹的本性,破罐子破摔地疏忽职守跑过来掺和,“21岁都没到啊妹妹?好小哦,好可怜了这么小就要被资本家荼毒。”
      损失五十块钱的某人含沙射影。
      单正晦把目光移至闲闲旁观的沈夷则身上,眸色中不无揶揄兴致,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昂了昂下颚道:“打算给我们新同事安排个什么职位?”
      “……你们谁出差把她一块儿捎着,先锻炼一下。平常的话,随便打打杂,做点儿力所能及的。”微张的唇顿滞了少顷才选定了表露的词句,从他脸上找不出半丝半缕以公谋私的心虚。
      挑明了讲,这跟塞了个闲人进来没差。
      但同尘没一个人有意见。
      缓过来双重打击的蒋佳歪仰着脸,姿势滑稽。
      他把斜挂在鼻子上的眼镜给扶正,另一只手撑着腰部,声音像没了半条命:“那个……还有我没做自我介绍呢,我叫蒋佳,佳人的佳。”
      他耸耸眉毛,对着絮甜挤出一个自以为倜傥的笑容。
      陈闽咦一声,表情嫌弃地把手伸过去在蒋佳胳膊上掴了一巴掌,“正常点儿行吗?你现在特猥琐懂么,别吓唬人家啊。”
      身心皆遭受创击的蒋佳瞪大了那双死鱼眼,他愤愤不平地转着脑袋看了周围一圈人,指控道:“你们就知道逮着我压榨!我又要在网上面对傻逼又要被你们欺压,还有没有王法啊!”
      “大清早亡了,收收吧你。”沈夷则懒得把自己的视线浪费在蒋佳身上,别刺痛了他双目。
      无人心疼惨遭批驳的蒋佳,沈夷则不理会内部纷争,结束这一介绍混脸熟的环节后就兀自领着絮甜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天花板镂空处围绕了一圈暖色调灯管,深色实木围嵌着墙壁形成骨架。鹿角椅前的紫檀木桌上摆着几本深色书封的古籍和笔记本电脑。
      空气中晕染着柔和的信灵香,绕过绘有黑漆描金山水楼阁图的座屏便是一小方供给闲谈的茶室,可升降的智能茶桌潜伏在明式翘头案的外壳中。
      “你要是还想做直播可以把东西拿过来,我办公室的隔音比较好,这里也有空间。”他懒懒地把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短暂地抬起来致意。
      絮甜做助眠直播探源溯流追其根本不过是为了谋个安身立命的职业——总不能真指望着絮家每月给的那五千生活费苟且偷安。
      万一哪天断了供,她只能烂成一摊腐肉。
      至于现在……疑虑从她的瞳子底下长上来,她两只手都搭在手机上作弄着无所适从。
      “那我就这样待在这里吗?”裒取稀松躺在表层的土壤,内里想问的其实是她就这样在他手底下工作吗。
      “不然呢?”
      “算什么岗位?”她终于问出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入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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