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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鬼打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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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在沈夷则神怀里的是:她到底有多缺爱。
嵌在絮甜冗杂心事中的是:要怎样改掉死板的脾性。
心脏的皮被揭开,跑了密密麻麻的蝎子来啃噬。沈夷则奇怪自己的反应,再省悟绝倒于命运的设定。不是没遇见过比她更悲惨的人,多了去;但心疼只给了她,其余人仅剩怜悯。
或许正是如此,才论作命运。
……
沈夷则的堂叔沈丙寅独身住在桉山山脚,中式园林风的庭院别墅,旁边就是一片自然形成的湖泊。
车被沈夷则无所谓地堵在正门门口。
下午日头不减,絮甜下车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行色自如地按下密码开了将军门。
约莫是造访了不少次,弯绕复杂的路线被沈夷则走得娴熟。
如果让絮甜自己倒回大门,恐怕她做不到。
正堂的门大敞着,穿着黑色金纹绣竹长衫的男人安步当车地走出来。
油亮的黑发被梳得条儿顺,棱角柔和的轮廓包围着组合起来映现出书卷气,素绢似的肌肤上竟找不出岁月的削刻痕迹。
絮甜的骇异从黝黑的瞳仁里泄露。她微微撑张开眼皮,视线绘出讶然。这该不会是沈夷则的堂叔吧?
“不可能”才在脑海里盘踞便被逐出去。
她清晰地听见沈夷则的声音:“堂叔,下午好啊。”懒散的语调,如果拂去开头的称谓,还以为是朋友间的会面。
在絮甜呆瞪瞪看着沈丙寅时,对方也正打量着她。
“啧啧啧,阴气真重啊。”沈丙寅收回视线,抬起手臂随意地朝他们招了两下,“进来吧。”
絮甜只能握紧手里的手机分摊拘谨的情绪,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夷则的身后。
里间的布设简洁干净,空气中弥漫着降真香的气味。
沈丙寅瞥了一眼怯怯跟在堂侄后头的小姑娘,上摊手掌朝沙发示意:“别怕,坐。”
陌生的空间里,唯一认识的就是沈夷则,唯一可依赖的也只有他。絮甜的害羞在不安面前被迫让位,她不经思索地选择坐在沈夷则身边,中间只隔了不到半臂的距离。
如坐针毡的感受让她忽略了沈丙寅注视她的目光,亦没发觉他眼中划过的兴味。
当然,挟杂的兴味更多拿去对准了沈夷则。
“这就是你那……”
“这就是我要麻烦堂叔收下的徒弟。”沈夷则敏捷地把沈丙寅的言说截断。
他舌灿莲花不给沈丙寅使坏的机会:“她叫絮甜,八字也给你看了,人也给你带过来了。天赋挺高的小姑娘,我自愧不配当她师父,特地来引荐给堂叔你。”
沈丙寅心里冷笑。呵,真是会给他架高帽,这堂侄儿他还不了解么?一向自视甚高的人能自愧不配?那成群的母猪都要上树。
他扯着面部的皮肉露出个假笑:“哈哈,那真是谢谢堂侄儿的相让之恩了。”
“客气了,哪儿有跟堂叔争的道理。”沈夷则应承得面不改色。
絮甜没觉察出他们的明捧暗嘲,拘束地坐在沙发上捏着手机。
沈丙寅透澈她的惶然,索性免去了摸脉,自己开了第三眼去探察她周身。
而落在絮甜眼中,沈丙寅的双瞳却是突然散了焦。
俄顷,重新聚焦的墨瞳中烟煴起沉重。
他正色而言:“阴气太重了,除了狐家和常蟒以外还有个道行很深的鬼仙,东北那块儿叫这种应该得叫碑王。这些仙家都是保你的,除了这些以外,很多冤魂和横死的都在你身上。”
他紧皱着眉站起身,“你跟我过来,我先给你驱一下。你这身上的鬼不驱不行,太多了。”
絮甜被他唬得一愣一愣,大脑短暂出走,牵动肢体的丝线又到了沈丙寅的手里。就在她将要起身跟去时,一只手忽然扣住了她的手臂把她重新拉下来坐着。
沈夷则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这位堂叔,意色自若地撩起唇瓣,论调不明:“这么多年了,堂叔还是一如既往地仇视所有地仙啊。”
紧接着絮甜便看见前一刻还肃穆端容的男人表情垮了一瞬,糊弄门外汉的底气瘫了一地,只剩被揭穿的心虚。
“你想把她身上的仙家打伤么?还驱鬼,我都给她驱过多少次了。”他没有给堂叔作遮掩,把那层朦胧的纱布残忍地撕下。
沈丙寅哼一声,重新坐回了沙发上。
“我只信正神,上身的都是……”
“我身上也有。来,要不打一架看看你疼还是我疼?”沈夷则把他往后的忤话给休止,含情的桃花眼现在含的是冰棱子,“盘道当我面儿盘哪?”
谁敢跟他打架?落到他身上的拳头没见他喊疼,反倒是自己浑身的不自在,就他身上那些护犊子的地仙,沈丙寅可不想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给自己找罪受。
无可置喙的沈丙寅把脑袋往旁处一别,“我乐意呗。那你把她送我这儿来干嘛,怎么不去找你爸收了她。”
“我爸太凶了。”
沈丙寅喉头哽住。
合着是怕小姑娘被吓唬才找了他这个备选?
不过沈夷则他爹沈辛巳确然对徒弟管教颇为严厉,多厚脸皮的人到了他手底下都得被骂得掉眼泪。像沈夷则带来的这小姑娘怎么看怎么娇脆,要是到了沈辛巳手里头,估计眼泪都要流出一片湖。
沈夷则转头拨去对待沈丙寅的尖刺,柔和道:“别怕。我这个堂叔就是有偏见,喜欢盘道,但能力不可小觑。”
对上他的目光,絮甜觉得体内的酒精迟迟发挥起了功效,太阳穴渐渐发胀。
她温吞地点头,诺诺应声:“好。”
沈丙寅端着茶杯浅啜,撑起的眼睛观察着絮甜,“这么着吧,我也不指望你跟师了。你呢,就把名字挂在我这儿,有什么事我替你扛下来,想学什么东西你找我也行,但没要紧事儿还是找你边上这位。”
他善心大发,决定提堂侄儿提前把红线牵起来。
“他什么都会,你就干脆跟着他干。”他理直气壮地就把师父的职责给甩了个干净。
沈夷则冷眼横着这个不爱干实事的堂叔,他哼嗤道:“照你这个说法,你是师父我是师父?”
“我一不收拜师费,二没让她跟师察看品性,还不算仁至义尽?”反问的语锋锐利,沈丙寅放下茶杯,把脸朝向沈夷则。
絮甜到这儿才算听明白,原来这条路还是沈夷则为她铺就的,这位堂叔等同于为她抗灾祸的工具人,先往的捧吹相让之辞分明是相互的讥讽。
沈夷则错过了身旁人瞳孔中凝敛起的寥落,指尖在沙发的扶手上敲点着。
“啧,算了。挂个名大差不差,反正你不见得比我强。”悠悠脱口的嗓音揣着讥嘲,硬要踩沈丙寅一脚。
絮甜的喉口也卡着“算了”。
但她的“算了”堵塞住,想表达的是不愿再劳烦他们,却又彳亍在唇舌之间不敢袒露。得了便宜还卖乖,招人烦。
路都替她铺陈好,她再要中途反悔,让人家的帮忙变成白忙活的一场空。
心里又难受。
不喜欢这样推皮球的感觉——她总是那只被推的皮球。
挂名头的师徒没走太多程序,打卦上表祖师得了准许,仪式匆促地定在下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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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拜师仪式结束后,坐上车的絮甜还未散去懵懵然的情绪。短短半个月,发生的事情比梦境更光怪陆离。
按照字辈,她新获的名字为清和。
“还没回过神?膝盖难不难受?”沈夷则开着车,分出神去关注她。
有他在,沈丙寅丧失了刁难人的机会,虽没跪多时,但仍是在意。女孩子看上去比蒲公英还轻盈不堪折,怕她疼。
絮甜摇摇头,又反应过来他开车看不见才吭声:“不疼。”
车内的空气静默不了,沈夷则话似揶揄:“幸好你拜的是我堂叔,要是拜别人,你要跟我差辈。”
“啊?”字辈把絮甜折腾得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的字辈辈分很高,是可以被现有字辈最小的那个挂墙上的程度。
“我家里人基本都是很小就皈依拜师,所以我字辈要高点儿,一般年纪比我大的辈分还得跟我差好几个,幸好现在只是你师兄。”
否则隔了辈又要违背伦理,虽说民法不计较,但感觉上仍旧免脱不了奇怪的存在。
絮甜含糊地唔一声接他的话头,再细致的回复就要难为她。
但气氛掌握在沈夷则手里就不会显露尴尬。
“等会儿直接跟我去我的工作室?有人替你扛灾免难,像打坐炼气什么的属于自卫的办法,但需要有人在旁边护着,尤其是你。你打坐,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絮甜从脑子里摸觅出具体的文字:“好的,是因为我阴气重吗?”这是她从他和他堂叔的话里筛出的结论。
“嗯。你不是全阴的八字,身极弱但从了弱,一般来讲应该不如全阴那么凶,但一般只是一般,你算特例。你去打坐,大概就像一只绵羊跃进了虎狼的巢穴,任其宰割。”
沈夷则没说的是,她的阴阳眼也很特别。
若说天生阴阳眼自幼就能看清灵体为开发百分百,那么她就是百分之八十,似有循序渐进的意思。
说出来怕吓到她。毕竟那些灵体里,虽说外观可怖的还是占少数,但不论是正常形态还是非正常形态,只要看见了眼睛就难以移开,一刹那人就像被定在原地,但也只有一刹那。
他从后视镜里睃了眼给人以羞怯花蕊观感的女人。要是让她看见模样非人的灵体,恐怕命要吓丢半条,最怕魂被吓走,还得招回来。
从桉山开往同尘的路途本半小时足矣,但他们已在这条马路上驰行了二十多分钟却依然未看见城市的踪影。
马路一侧是斜倾的山峦,一侧为遥望无际的森森密林。这段路的周边人烟稀少的原因之一也是林密山多,这一片唯独桉山山脚有几幢庭院别墅,业主多图清净。
下午的日头烧得正旺,灿金色的光束映进车内,滚烫不敌冷气。尤其是絮甜现在有点后背发凉。
饶是她这种对时间流逝速度没什么概念的都发觉了不对劲,遑论本就身为玄学从业者的沈夷则。
“这是……”她讷讷出声。
“鬼打墙。”大概是屡见不鲜,沈夷则冷静得叫人咂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