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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私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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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解释言简意赅:“拜师入道。”
沈夷则见她黑黝黝的瞳仁里漫开的错愕,又说:“别误会,我可不是盘道的。你如果有其他的信仰或者方向都可以考虑,不过佛法基督和□□我都不了解,可能帮不到什么忙。”
“我父辈是修道法的。不过我妈是顶香弟子,巫教的,南方沿海地区类似的说法有扶乩的乩童。你身上我能看见有狐蟒在保你的命,你要是愿意走巫教的路子也不是不行,顶多你身后的仙家累点儿要去招兵买马。”
看着面前木愣得跟丢了魂似的小姑娘,沈夷则破天荒地把自己的耐心全掏出来用给她,细致的阐述仿佛生怕她没听明白。
絮甜觉得自己得好好消化一下他这突如其来的知识灌输。
她下意识地想要知道最坏的结果:“那要是我不这么做呢?”
他给的答复亦很直白:“你会疯。”
“为什么不是死?”絮甜倾歪了额头,长睫下酝过泪的眼睛水亮水亮的,盛着她发心的困惑。
原以为可以利落结束这场谈论的沈夷则到底是没忍住啧了一声,他前伸过身子,拿起桌上放着的水杯饮过其中甘冽。
润过的喉咙终于愿意勉为其难地再配合他发声:“你的寿命没尽,死不了,最多只能疯。那很痛苦,你也不想被杂七杂八的魂体附身纠缠折磨你吧?”
他的瞳子上下晃了晃,流转在她身上的视线诉着打量的行为。
沈夷则挑明:“想必在我来之前,你又感受了一次。”
被他一语道破,絮甜抿了抿嘴唇。
垂低的眼睑下瞳光涣散开,她放空着大脑,意识想要逃脱沉重的身躯。
难怪,难怪她自杀那么多次,一次都没死。
还真是好可悲。想活的人活不了,想死的人死不掉。
“为什么给我刷那么多礼物?”絮甜不想继续思考生死,她抛出自己的疑问。
最不想面对的问题终究到来。
沈夷则那张花瓣唇被牵抿成直线,于他的唇角左侧的凹陷下一个小梨涡。
他似是踧踖地把下颚往另一侧别了别,“我很少睡觉,平常压力也大,正常看助眠直播解压催眠自己的观众而已。你不用多想,刷的礼物只是对你技术的肯定。”
絮甜没听出他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一心只是想破了自己的不解:“不…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动辄给我刷几十万上百万,然后又要我下播?”
“你身上阴气太重,熬夜不好。我不会看着任何一条生命在我眼前找死。”他又扭回头正了神色,说得一本正经。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等她睡着然后出体去她房间里驱邪吧?
可别吃力不讨好白给自己换来顶变态的帽子。
搭在大腿上的手攥紧了睡裤,絮甜微微垂头,咕哝声讷讷飘起:“总觉得…不太好意思了。总麻烦你,抱歉。”
“你麻烦我什么了?”他反问。朝向她的那张脸上泰若无余色。
她粗粗觑了他一眼,目光照旧畏葸不敢多有停留,“第一次见面就麻烦你帮我拿行李,之后又麻烦你看我的直播管我是不是又被缠到……”
他擎了下手,干脆地打断:“停。你没有麻烦我看你的直播,是我偶然刷到你并且点了进去。你也没有麻烦我费时费力去观察你的状态,只不过是我碰巧看见了。”
沈夷则把小臂撑在自己的大腿上,往前欠身靠近她,低着头仰着眼去紧紧地捕获她的视线不让她逃脱。
“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不累吗?你这样的人不适合这个社会,有钱不赚王八蛋,打瞌睡了枕头都送到你手上了,你还要递回去说声对不起?”
“当然,我没有说你是王八蛋的意思。”
虽出身道法世家,但沈夷则着实没有遗传到他爷爷的优良品性。
他天生狼抗刚愎,仗着的是自己姿才秀异的天赋。故而他面对絮甜这种总在瑟缩的拘谨弱懦的存在实属费解,但语气已在尽量摆脱傲慢。
絮甜清楚他没有指责自己的意思,出于好意的说教罢了。但她的玻璃心接受无能,催促眼泪快快掉——啪嗒。
“啧。”沈夷则方寸乱了个透,他匆匆探手抽了几张纸递到她面前,“你别哭啊……抱歉。”
歉疚的心理又浮起,她比谁都憎恶自己的个性。控制不住波颤着的手指接过他递来的纸巾胡乱涂眼睛。
“对不起,我没有想哭,是忍不住。”
真应上了沈夷则的前一句。好心好意想把她从漆暗的波谷里拉起来,弄巧成拙,惹得工愁善病的怜弱玻璃人哭着说对不起。
他从沙发上起身,过去蹲在她腿边,仰起头正好看见通红的四个点——两只眼睛、鼻头、嘴唇。
说不出心里的感觉,看到就觉得好可怜。
纸巾把害得人抽噎的眼泪带走,絮甜吸了吸鼻子,呼吸困难似的吸气又吐气。
“谢谢你跟我讲这些,我要怎么做?”
她知道一味退缩只会让他更困扰,有援助却自以为不想麻烦别人而频繁拒绝,恐怕除了讨人嫌以外没有任何用处。
沈夷则蹲着没动,检索的视线在她的脸孔上徘徊,搜寻她情绪复平的真假。
“我家没有建道观也没承包,但祖传的法脉我可以担保是正儿八经的,你如果对道教或者术法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找个有缘的师父。”
“想走巫教的路子的话…我妈如果和你有缘,可以直接收你当徒弟。佛法我不熟,但有认识的人,也能帮你介绍门路找找有缘的带你,不过你应该不会选这条路。”
笃定的语气,大约出自于他对自己能力的自信。
絮甜对他说的道派都一知半解,尤其是巫教,更是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手指缠进湿软的纸巾里,她呐呐道:“我不清楚…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倾向。”
其实是不好意思做出明确的决定,不论是哪一个选项都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
所以使出小诡计,把选择权抛到他手里,自私地让自己紧绷的心松懈。
絮甜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动于沈夷则眼中和清水一样透澈。二十一岁未踏足过社会的她全然不知晓掩藏细微情绪的方式,躲闪的瞳仁和拧在一起像要打结的手指都在暴露她的心思。
心里叹气,混淆怜悯。沈夷则不管她的小计谋,不停往深处搯擢库存里的温柔:“巫教会让你有点不适,你的心太乱了,串窍够串,靠自己清净又要费不少时间。我有个堂叔兴许还肯收徒,我问问他,好不好?”
“他不要呢?”她率先考虑最坏的可能。
他早替她排布了所有路径,不假思索:“那我教你炼气,你就照旧生活,偶尔诵诵经文。打坐炼气的时候我在旁边给你守着,我会下咒保着你。”
未言之话没说给她,就此打住。
絮甜收紧了垂在膝盖前的手,低落的目光怔怔地被那两张琥珀色的网捕住。
让人怀疑,里面是不是有小小的但强大的蜘蛛,吐出的丝网温存地绞住她的视线。移不开,不想。
想问他为什么要帮自己,没问。堵在嘴边被封缄。
肯定离不开应付的答案,又可能他真的只是出于心善。
“谢谢你,你人真好。”
……
同尘。
“不是啊我操,我真受不了了啊怎么天天派到我手里的单子都是弱智啊!”
所谓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消亡,蒋佳选择了爆发。
他踏着那双六十岁大爷估计都瞧不上的皮质男士凉鞋,在沈夷则精挑细选的北美黑胡桃木二八拼地板上疾步徘徊,滑到鼻头上的眼镜框又被他猛地推了上去。
“灵气复苏神经病也多了,他大爷的竟然跟我扯我不能改命我就是废物。”
办公厅里没有人理睬蒋佳,孤鸣寡和没有捧哏的处境让他更郁闷,于是他蹬着拖鞋就跑到最好说话的冼箐办公桌边。
微胖的女生侧面呈现锐角形状对着办公桌,她前伸着腰,下巴搭在桌沿,两条手臂都紧挨着桌面,肉乎乎的手指显现出敏捷,飞快地敲打着键盘。
“干嘛呀?”棉花似的声音和她的长相一样,嫩白嫩白的脸上五官都长得圆润娇俏,像只圆脸银渐层。
蒋佳动力条重新升满:“上午派给我的第一单,那人一上来就问我能不能改命,我说我不能,他就说是我水平不够,说他就能通过术数给人改命。”
“得。那我问他呗,虚心请教是哪门子术数啊还能改命。”他说得绘声绘色,到这儿了还抱起拳朝左演了起来。
蒋佳脸已经通红,红在那张浅土黄的脸上像酱油掺水配辣椒。嗓子都要变成破锣:“我可去他爷爷的,他居然说小六壬!小六壬改命!让我没实力别招摇!神他爷的拿小六壬改命啊!”
一心给单主码着小作文的冼箐眼神没从屏幕上飘一下,但情绪价值给得到位,平如死水的语调还在应和:“哇噻,那他可真牛,让沈老板退位,他上。”
高跟鞋的声音从侧后方响起,女人身着黑色无袖V领包臀长裙,齐胸的卷发拨在颈侧拢于胸前,长脸的优势被她发挥到极致,姐感的魅力体现得淋漓尽致。
卷在手里的法本于口水快嚎干了的蒋佳肩上砸了一下,楚婳过来用眼尾横着他,嫌弃的视线上下流眄:
“天天最聒噪的就是你,夜鹰都没你烦人。看看你一天天都什么样儿啊,邋里邋遢的,等会儿沈夷则来了怼不死你。”
向来珍爱自己眼睛的沈夷则对员工的外观有所要求,但不高——别丑得刺激他的视觉系统。
这人但凡被丑着了就必然不会从嘴里吐出什么好词,首先替自己的双目出口恶气,其次和他挂在办公室里的仕女图两两对视用以洗眼睛。
“哎呀怕什么,反正他都说了他今天上午有事让单师兄先顶着。”
蒋佳满不在乎地一甩手,另一只手抻了抻自己身上宽大的T恤衫,套着男士牛皮凉鞋的脚还活动了一番脚趾,敲打着前脚掌点地。
他自吹自擂:“而且我这身多舒服啊,有种自由的快感,你们就是不懂。”
一格办公间的门被白皙而骨骼线条明楚的手推开。
出来的男人面如冠玉似的隽秀,瘦挺的身上简单套着缎面白唐装褂衫,脖颈上挂着碧玉透雕三果香囊压襟,黑色的休闲长裤垂拖在休闲款的德比鞋鞋面上,气质清朗文弱。
方才还专注投身于工作而不愿搭睬蒋佳的一众人等一个赛一个热情:“单道长中午好啊,要去吃饭了吗?”、“单道长活儿干完啦?”、“师兄中午好”……
适才教训着蒋佳的楚婳把锋利劲儿给收得一丝不剩,那双狭长的柳叶眼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来人身上扫,腔调往温婉的方向用力:“师兄要去吃饭吗?一起啊?”
单正晦温和地弯了个笑,瑞凤眼含着笑意时比狐狸还勾人,声线同他本人不错一二:“恐怕不太行。沈夷则等会儿就到,有点事要忙。”
他和沈夷则凑一块儿能忙什么?
“接大单子了?”楚婳下意识地追问。能把懒鬼沈夷则薅起来的单子得多大啊,而且居然还需要单正晦去配合他。
思及方才电话里沈夷则说的那些内容,单正晦微启的唇将才运起的音调扭转:“…不是,一点私事要谈谈。”
暗戳戳配媒的小助理吴晓晓啃着手指嘿嘿嘿地笑:“该不会是我想的那种私事吧?”她偏了偏胳膊肘怼在来跟她换班的柯薇身上。
捧着冰美式的柯薇咽下嘴里的苦涩,她不客气地拍开吴晓晓怼得跟扑腾的鸡翅膀似的手肘,“想多了你。”
她昂了昂下巴示意吴晓晓看去,“没瞅着呢?人单道长现在都上二楼了,别忘了楼上是什么。”
“神龛呐神龛呐。”柯薇放下冰美式,伸出裹囊了冰意的食指在吴晓晓的额头上连戳几下。
“洗洗脑子吧姐妹,让沈老板听到了你就完了,就他那小心眼,不扣你工资我倒立……”
自动门运转着打开,沈夷则阴恻恻的声音鬼魅般钻进正议论着自己的两个人耳朵里:“倒立什么?”
柯薇蹴然捂住自己的嘴,讪笑着摇头,被捂闷的声音从指间缝隙里传出来:“没什么没什么,老板中午好哈。”
回应她的是沈夷则鼻腔里溢出的冷哼,出乎意料的是,他今天的突击并未计较嘴碎讲闲话的两个小助理和穿得乱七八糟的蒋佳。
悬起心胆的众人视线紧随沈夷则,只见所有线的交点径自朝着楼梯口运行,头也不回地留下个脱洒的背影。交点遁入无形。
“看来是真的有急事了啊……”柯薇放下捂在嘴上的手,仍留挂在楼梯口的视线迟缓地缩回。
冼箐整理好给单主的小作文传了过去,一身轻的她又倒成了一个弯曲的钝角靠在椅背上,仰起的脸望向快化成望夫石的盯着楼梯的楚婳。
“婳姐,婳姐?你说老板和师兄是去干嘛啊?”
她屈指刮蹭着自己曲线圆滑的下巴,凝神思索道:“不是接了单子还能这么急,得是啥样的私事啊。”
楚婳握着卷筒法本的手又紧了紧,曲折的法本弯成莲花舌。
“只要…不是又关于她就可以。”
冼箐噤了声,圆溜溜的黑葡萄仁小心地觑向楚婳。只见女人胸口幅度微小地起伏,鲜活的情绪殆尽,郁愁扭结她的思絮远走。
连絮絮叨叨的蒋佳都噤若寒蝉,木株似的僵直在原地,生怕发出点儿声响引得这位女魔头不快。
虽说他们无一人知道楚婳口中的“她”是何方神
圣,但根据楚婳以往的表现可以推测,这是个女
的,并且和单正晦有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