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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家中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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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有婢女死去的这个晚上,缘一是在父亲的院子里度过的。详细说来,从兄长和嫂夫人的院子里被父亲叫走后,他按照父亲的要求拿回了自己的剑,随后便一直守卫在父亲的房前,虽然他不知道父亲在提防什么。
第二天一早,父亲就去了宫里,回来时似乎并没从上王处得到他想要的答案,这在缘一意料之中。当初公主出降的时候,父亲就要拒绝,可是他自己害怕违背上意,转而谴责兄长。这一次进宫之后,父亲的身体似乎就不太好了,从前他会在夜晚用餐时请公主一起,现在再没有这样的事,父亲也不再过问公主对府中的一应处置了。
缘一倒无所谓公主出现与否,在家宴上,有时候父亲会让婢女给公主端去用料金贵、做法讲究的菜肴、请她先品尝,其中有公主吃不惯的,总是差遣婢女转而推到他的案上。缘一觉得这不像一家人能做出的举动,但是既然是长辈的赐予,他也不好拒绝。因此她不在,缘一反而胃口更好些。
只不过她不来家宴,渐渐的,兄长也不来了。有一次用饭时,深深的堂中只有他和父亲二人,父亲长久地看着他,缘一不免觉得如芒在背,父亲喊他缘一时,他转过头去,才发现父亲凝视的不是他,而是他的剑——父亲从他的剑上抬起眼来看他,问:“最近你的剑练得如何了?”
父亲以前从不这么问,因为剑对这个家而言,一向是不重要的东西,可能顶多只是让缘一摆脱了不像公子又确实是公子的窘境,但实则他不觉得那段时光难捱,因为兄长一直照顾着他。因此此时父亲垂问,他也不觉得受宠若惊,只是恭谨地回答道:“最近……没什么进益。”
“你和你兄长,谁的剑术更高明呢?”
缘一本已经拿起筷子,闻言只得重新放下,说:“兄长的剑术更高明。”
“……是不是师父不好?要不然给你换一个师父?”
“我……”缘一也是这个关头才意识到能向父亲提出要求,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这样不太磊落,思索片刻之后,终究是私心占了上风,他说,“兄长若能和我对剑的话,我会有进益的。”
父亲似乎也考虑了这个提议,缘一看着他,等待他的回答,但是果然,和往常一样,父亲说:“……你兄长最近有别的事我要交给他去做,恐怕不行。你和你兄长对剑,胜算能有几成?”
缘一愣了一下,说:“兄长没有胜过我。”
“真的吗?”
缘一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这么欣喜,他还以为父亲罕见地对剑燃起兴趣,于是详细说明道:“但是兄长的剑术比我高明太多,我的剑术用刀、用斧头,甚至是一根树枝都能比划出来,兄长的剑术却非剑不可,那种繁多而典雅的变式和快剑,如果用树枝的话就难显出其中的妙处,可能会拗断——”
“你能赢过岩胜,对吧?”父亲捋须说,“说不准……你也能独当一面,继承这个家呢。”
缘一脑海中兄长挥剑的样子突然被父亲的问话打断,他比划在空中的手也就垂下来放在膝上——他不喜欢这么说,他练剑不是为了赢。而继承……这怎么可能呢?靠他的剑术?这已经是第二次父亲说出让他难以开口的话了,缘一也就真的不开口了,父亲恐怕也不是很在乎他的答案,他说或不说,都左右不了父亲的决定。
父亲交给兄长的事,是随行出使吴越一带。一去就有月余不能回来,为此,缘一请求和兄长同去,同样被父亲断然拒绝了。兄长一走,家中能陪他说话的就只有阿系了,可当他提起这件事时,阿系似乎很欣慰,她说:“说不准你们兄弟二人今后能分家也说不准呢。”
“分家?”缘一从没听说过这个。
“就是兄弟二人各自建府,您是一家之主,公子岩也是。”阿系说,“像天子分封诸侯那样。公子岩现在在他国完成他身为未来家主的使命,您也是,您的剑术不是被好好对待了吗?新来的剑术师父好像比先前厉害很多。”
剑术师父?症结在这里吗?于是在当天的武课上,缘一打败了他,并提出希望他能自请去职。可是没过两天,父亲又给他请来了新的师父,而且似乎一点也不觉得他的举动很无礼、很狂妄似的。
自从那夜婢女失踪之后,好像家中有什么事发生了变化。父亲喊他回来时,笃定地说是那婢女勾引兄长,被公主处置了。可是缘一觉得这不像是兄长会做的事,况且,旁人说是失踪,其实那女子就是死了,兄长若真的喜爱她,当然会保护她,怎么会让她死无全尸?婢女死后,兄长和嫂夫人之间,看上去也并无嫌隙。调去公主身边的婢女,名字改作蛾眉的那个,没能完全代替她姐姐的位置,她不像她姐姐那样随身侍奉公主,有次缘一见到她在兄长的院子外面偷闲,和别院的婢女斗草玩。
“你姐姐生前是公主最喜爱的婢女吧?”
他搭话时,蛾眉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手上仍忙着选草堆里的叶子,笑道:“是啊。”
“……你不伤心吗?”
蛾眉这才顿了一下,说道:“我哭了三天三夜,这也够了吧。”
这够了吗?可能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准则,缘一想到。他甩开这个念头,问起他真正想问的事:“所以……现在是兄长和公主最亲近吗?”
他说这话,一群婢女都笑起来,有人说:“夫妻之间当然是最亲近的了,从前阿满还在的时候也是这个道理啊。”
蛾眉问道:“公子缘是思念兄长了吧?公子岩什么时候从吴越回来?”
“对……”缘一想到,“应该是七日之后晌午回来。”
蛾眉笑着说:“那到时候,如果我能和公子岩说上话,我会和他说,公子你想要和兄长一起练剑,对不对?”
她去和兄长说吗?缘一想到,可是比起请求父亲,缘一却觉得这个婢女的承诺更有分量,而他最近也确实很少有机会能见到兄长本人了……他正要点点头,忽然有婢女喊道:“蛾眉,公主叫你!”
缘一发觉,在听到这呼唤的一瞬间,蛾眉的眼睫垂了下去,简单答了一句“来了”,便匆匆撇下其他玩伴,往兄长的院子里跑去。
第二天练剑结束,缘一又在同样的地方碰见她,这回她躲在游廊拐角给另一个婢女编辫子,见到缘一,她朝他低头笑了一下,算是招呼。缘一又觉得她看上去似乎没什么不好,正迟疑着,她说:“您放心吧,我不会忘记要和公子岩说的话。”
缘一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听她这样说,又点点头,方问道:“你……没出什么事吧?”
蛾眉似乎愣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摇了摇头。
前面的一个月都等过去,最后的七天并不算漫长。在兄长即将回来的前一天清晨,他写给父亲的书信先于他本人到家了,父亲拆信的时候缘一也在父亲的书房里,当父亲合上信帛时,缘一想听听兄长是否有话带给他,父亲却突然说道:“你兄长被妖物蛊惑了。”
缘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道:“什么?”
“上王亲口告诉我的,”父亲说,“公主病愈之后,就有食人维生的怪癖,想必是被妖物附身了。之前那个婢女是被她吃了。”
父亲之前已经以他的偏见揣测过兄长院子里的私事,此时说起来不过还是那个故事,只是增添了一些鬼神之说而已。缘一仍旧不太相信。父亲也看出来了,他站起来,更加严肃地道:“我让你兄长代我随行出使他国,就是怕他为了那个妖物和你反目,现在趁他还没回来,你把那妖物处置了,一切还来得及。”
缘一眨眨眼,道:“……没有凭据,要我怎么相信呢?公主是父亲为兄长选中的妻子,兄长还没回来,缘一不敢从命。”
“那不是他自己不能回绝吗!”
缘一不语地看着他。
父亲见他如此,恨铁不成钢似的以手指他,又喘着粗气、来回在房内踱步,最终他道:“上王已经下令让我们杀掉她了!”父亲从一旁书案上的盒中拿出半枚虎符,说道:“你如果不能得手,上王训练已久的亲军会趁其虚弱时将她拖到日光下,那妖物害怕日光。”
缘一看着那半枚虎符,不知怎么的,这件东西触动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忘却的记忆,关于家中时代执掌的祭祀、执着于巫术的母亲,他垂眼看着虎符,说:“……父亲想要孩子的性命,也不能证明公主有罪。”
父亲愕然道:“……你是在说父亲的不是吗?”
“……缘一说的是事实。”
父亲盯着他,好一阵子没有说话。而后突然喝令道:“出去!不动手的话,你就在自己的院子里呆着!等着她来杀你吧!”
缘一只好转身出门,走出父亲的院子时,他才意识到今日家中的确很安静,来往的仆人一个也没有,他不知道上王为什么要杀掉自己好不容易医好的女儿,难道又只是因为占卜时得到的卦象不好,或者听了那些巫师奇怪难解的谶言?为什么这里的人们总是那么相信这些没来由的话胜过面前的生命呢?为什么做父母的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来就自以为也能随手收回生养的恩情?
他这么想着,又忆起自己之前答应兄长的诺言——现在兄长不在,他理应去保护嫂夫人才对。情形紧急,他顾不上公主喜不喜欢剑,握紧剑柄就往兄长的院子那边走过去。
这个时辰,公主还没起身,给他开门的是公主的婢女,她们把他引到东厢兄长的书房坐下,说,她们会试着请公主更衣,但是公主也可能精神不佳,不愿意起来见他。缘一知道这点,表示她们不用留在这里服侍他,他自己一个人呆着就好,婢女们面面相觑,这才离开。
缘一独自坐在兄长的书房里,在很久以前,他自己没有一个单独的院子时,他就常常来这里、呆在兄长的身边。兄长很不喜欢被他打扰,可是又从来没有拒绝过他的提议,总迁就着他,暂时抛下书本和他一起玩六博或者弹棋,按理来说,做弟弟的应该询问兄长,“您会因此感到不快吗”,或者“今后我还能这样打搅兄长吗”。倘若他这么问了,一向严于律己的兄长,恐怕会取缔这难得的忙里偷闲,当即让他不要再来吧,因此,虽然这和绑架没什么差别,但是缘一看到兄长放松的笑,也总还觉得他作为弟弟的绑架还算成功。
在这里,缘一总能感到心灵上的平静,现在也不例外。因为很安静,他听见了不远处士兵们整齐的脚步声,公主起身梳妆的声音,以及一个孤零零的、单独奔跑的声音,这声音从公主的屋内出去,不时又遥遥地回来,突然,它转了个弯,缘一握紧了剑,看见兄长书房的门被人从外推开,蛾眉气喘吁吁地看着他,很快转身进来,关上了门。
她背对着缘一,缘一从她身上感受不到危险的气息,于是松开了剑。蛾眉给门上了栓,急匆匆来到他面前跪坐下来,问道:“府里一个人也没有……要、要动手了是吗?”
缘一大概知道她问的什么,就点了点头。
蛾眉又问:“您会斩杀那个妖女,还是……您是来保护她的?”
“我是来保护她的。”
蛾眉蹙着眉看着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结果,她面露走投无路的茫然,沉默了片刻,闭了闭眼,又睁开来,直直地盯着缘一,道:“……您不知道她有罪?她吃了我的姐姐!”
缘一道:“你有证——”
“这就是证据!”
这是什么?缘一看着面前的这块……肉?蛾眉突然从袖中把它取出,双手捧在缘一的面前,近到缘一几乎闻到上面被盐和烟气熏燎之后的气味。蛾眉捧着它的手颤抖着,说:“那妖女……似乎不觉得姐姐在她的淫威之下会走漏风声,姐姐……也确实没有。她失踪的那天晚上,来到我的屋子里,叫我第二天去她的院子里找她,她、她当然是死了,我在她靠床的坛子里找到这块肉,这是人肚子上的肉,割下来有约莫两旬了……”说到这里,蛾眉咬着唇,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这是——”缘一看到了点端倪,伸出的手却迟疑了。
“这是我的姐姐生前从身上割下来的肉,是她的遗体!”蛾眉盯着他,似乎怕他胆怯或者迟疑,她说话间字句像是从齿关中迸出似的,“您翻过来,亲眼看看吧!”
缘一觉得蛾眉没有骗他,这样暴烈的证明使他感到的惊骇也中渐消弭了,伸手时他感觉自己在翻看的是生命本身——在带着人皮的这一面,他看到了图画,似乎是一针针扎开绘制而成的,拿刀的人、地上的血、酒器和长案对面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站起了身道:“……我要去问公主。”
“您不能去惊动她!要直接杀了她!”蛾眉忙横身张开双臂、拦住了他,她急道,“如果您要去问她,不若现在杀了我!这事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如果死物您不相信,我的身上也有伤,我——”她正要解衣服,忽然手一顿,抓着了缘一的胳膊,摇晃着他,道:“您的兄长也受了她的蒙骗!”
缘一沉默着,实则他也在想这件事。
“我的姐姐,直到死的那天我都没能听到她的真话!她死的时候,那女人还在盘算要把我吃掉!她已经饿得来不及选谁吃了,命贵还是命贱,对她来说都一样!”蛾眉见公子缘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顾不上尊卑之分,双手握着他的肩膀,道,“你看着我!你想落得和我一样,哭三天三夜之后,还要在仇人面前强颜欢笑吗?”
“我……”缘一挣开了她的手,说,“我不问了——”
蛾眉看到他的手抬起来,目光凝视着前方,手却下意识地找剑柄,蛾眉知道自己赌对了,她微微松了一口气,侧身看着缘一走出公子岩的书房。
她看了看天色,这天乌云密布,天光惨白一片,实在是一个报仇的好日子。只不过……要是烈日当空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