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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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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色好像有些不对。”
“昨夜观星,星象也不吉利,像是国中有灾祸啊……公子岩以为呢?”
出使的使团里,岩胜是年轻的后辈,听这些父亲的友人们捋须议论,他答道:“连日困倦,昨晚早早睡了,没有看星象。”
“令尊也精通易数,你就算不看星象,应当也能看出些端倪吧?”
岩胜说:“可惜常用的算筹断了。”
“啊?有这种事,起卦的时候断的?”
“是。”
“唉,看来今天不宜起卦,还是下午回国中再说吧。”
岩胜没说的是,他的算筹是无惨给他折断的。
那天晚上,无惨没让任何婢女进屋服侍,她自己当然也懒得打扫屋内的血迹,于是岩胜清理这些痕迹时,她就坐在榻上看着,一面和他说话。
奇怪的、经年不好的病,以及能医好人却需要食人肉的药,这对岩胜来说是前所未闻,无惨说的很简要,似乎也不想回忆这种过往似的,岩胜听完,把酒器里剩下的酒倒在碗里饮了一口,说:“……所以你把阿满吃掉了。”
“她喝了我的血,我不吃掉她,她也快死了。”为方便他用水洗刷地下,无惨抱着膝盖坐在那,将下巴搁在膝头,她笑道,“你想试试吗?说不定你能活下来,完完全全成为我的东西。”
“曾有人活下来吗?”
无惨不说话了。
岩胜也猜到了这点。
可是无惨又说:“岩胜,你和别人离别过吗?”
她问的突然,语气中更没有伤春悲秋的意味,岩胜却真的思考着,想要回答她。他生在国中,长在国中,真要说起离别,他记得有一个很得父亲器重的食客曾远走中原,说要遍览别国的易数星经,著书立说,岩胜知道他是天底最懂易数和天文的人,只是因为出身平民所以不得重用。他走时正值壮年,阿系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岩胜还以为他死了,毕竟城池与城池之间相差那么远,国家彼此攻伐,而这个食客所乘的不过是一驾牛车而已。
他此去八年回来,回来时须发尽白,也和死了差不多,过往的壮志豪情似乎都烟消云散了,他和父亲说愿意和当年一样,仍做府里的西席教导公子,可是缘一在易数上一无所成,父亲因此回绝,让他在家里管帐房。岩胜有时在家中遇到他,想和他交谈两句,这位曾经的老师却总忙于一些府中的庶务,再也不复当年同他指点星纹时的侃侃而谈。
“我离开王宫出嫁的时候十五岁,”无惨说,“当时我以为我会客死他乡。可是第一个、第二个丈夫死了,我还活着,我的病逐渐好转的时候,换一个国家,换一个丈夫,对我来说就没什么所谓了。”
“你回来的时候,国中应当变了很多。”岩胜说。
“和我走时一样。”无惨轻松地说,“你要说新建了一所宫殿,一个祭坛,甚至一座城池,对之前的我来说或许是一件大事——病中的人,不,弱小的、短暂的生命总会为外物的变化而感慨万千的,但是现在……那都是非常微小的事了,对我来说,除了死之外,任何事都是不变的。”
“……您不会无聊吗?”岩胜问。
“一切都是相对的,岩胜。”无惨像母亲对孩子那样教诲着他,她说,“不管是对剑道,还是对易数,你也显得很渺小——就像时间之于我而言。但你对我来说难道就什么也不是吗?我想不是。”
岩胜扶起了主座旁的武器架,把房间内最后一件散落的物品,也就是一把故剑,放了上去。
这是他用的第一柄剑,在国中的集市上买来的。他只是偶然和其他公子一道出游时路过那里,那柄剑并无什么特别之处,他也不懂剑,看不出它和一旁陈列的数十柄有什么不同,岩胜买下它的时候,是把它当作一个新奇的玩意,一个正事之余的消遣。
可当他第一次挥动它的时候,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岩胜出生以来,从未因什么别的事如此着迷过,名誉、尊贵以及父亲的夸赞,这一切好像都比不上那天晚上,缘一站在荻花间看着他,说想和他学剑。弟弟,他生下来就不被世人喜欢的弟弟,他相信这样一个人的称赞有什么用呢?缘一又不是什么剑豪,也不是什么天下扬名的刺客……可是连这样的肯定都使岩胜感到欣喜,坚信自己在剑术上是能够有所建树的。
可是后来怎样呢?这柄剑在上王面前的剑舞时被缘一斩断了剑尖——弟弟的剑也损坏了,但那不同,剑对于缘一来说,本也不是那么重要的东西,缘一的那柄剑,甚至是上王临时给他用以剑舞的。当回到家中,岩胜把这柄碎了剑镡、折了锋芒的剑拿出来端详时,他感到折断的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可他说不出来。
他想收回宫宴外讥讽缘一的那句话。他心里也知道,缘一必定不是会刻意藏拙的孩子,此生他对弟弟因一时情急而恶言相向,只有那么一次也足够了。于是他说愿意和缘一对剑,缘一听了,十分欣喜——本来如此,本该如此,他以前也说,愿意和弟弟一起玩六博、一起踢球、一起弹棋的,岩胜想应当是自己轻视了剑术,有些惭愧,他打心里觉得剑术是末流,没能像对待星象和易数那样严肃,而只是随心享受剑带给他的快乐——一切精妙的技艺,伴随而来的当然会有痛苦。他只是初尝了这样的滋味,要打退堂鼓还早得很。
可是第二次,他输给了缘一。第三次,他对剑术大有体悟,依旧和缘一约战。而后是第四次、第五次……
“缘一,你高兴吗?”
“能和兄长对剑,缘一当然高兴了。”缘一说道。
“练剑辛苦吗?”他又听到自己问道。
缘一愣了一下,而后垂眼微笑道:“怎么会?”
缘一的剑术,很难称之为术,那不是一种方法、一种手段,剑是目的本身,是一种祭神的舞蹈,好像数千年前,第一柄铜剑被锻打出来时,浸入凉水中所激起的刺啦一声响,就是为了今天,为了被缘一所挥动似的。剑等待着缘一的降生。在此之前不存在月亮,天空一片黯淡,偶有星辰闪烁,大地就只是荒芜着,空等太阳的升起,然后东方终于升起一团终古燃烧的火焰,人们欢歌起舞,升起篝火庆祝,想要和太阳以微渺的光芒相争,和平、死亡、城池和易数随之诞生、运转……
那应该怎么形容呢?把玩?如臂使指?举重若轻?剑术这件事好像从来没有为难过缘一,它给缘一带来的只有快乐,像个傻子、像个痴儿似的快乐,轻浮的、可恶的快乐……岩胜感觉自己的手腕因挥剑次数太多而酸痛,因难以拿起刀笔而手指颤抖,被父亲责备的时候,他看着自己的手,想把它砍下来,不明白同胞的兄弟为什么能在同一件事上有这么大的差别。
在他凝视这柄故剑的时候,这些事情就像发生在昨日一样清晰。无惨的声音从床榻那边传来,她说:“……当时间足够长,你就能站在更高的地方观察这些事物的演变,甚至可以说是把玩它,你觉得呢?”
她的话音平实,可是落在岩胜的耳朵里,因他心里那难堪的念头带上了引诱的意味。岩胜从武器架前站了起来,他理了理前裾,没人知道他花了多大力气克制自己,但他说:“……我不想把玩任何事物,包括剑。”
“你不想听从我的话?”无惨说,她稍稍坐直起来,“你不仅不想成为我的东西,难道还要谴责我夺走了虫蚁的性命吗?”
岩胜低头看着漆艺绘成的凤纹在这柄剑的背景上翩飞,他说:“我不觉得有谁能伤害你,而不管我喝不喝你的血,我一直都视你为我的主君。”
“无可救药的愚忠,”无惨靠在软枕上,说道,“但这不一样,我就是为了不听你这些啰嗦的话才让你喝下去……你不愿意,那就罢了——我也不想你白白地死了,我只是告诉你,你有这样的选择。”
岩胜看着她,问道:“您害怕在这个家里被杀吗?”
听闻此言,无惨的神色略显阴沉,她说:“我只是不知道,除了现下看上去无穷的时间之外,我不知道谁能够杀我,目前胆敢阻挠我的人都死了——目前、现下,我总不得已说这样语焉不详的、让我心烦的话。”
经过这样的一番深谈,在接到父亲的任务时,他曾怀疑这是支开他的计谋。然而无惨却叫他离开、尽管去吴越出使。出使前夜里岩胜想要起卦占卜,无惨一脚踢翻了长案,又用双手收拢了散落在地的所有算筹,一并折断了,她气愤之余显出一点点的害怕来,因而更加色厉内荏地说道:“难道卦象不吉我就要死吗?我不信这些!也不要你假模假样来保护我,好像我弱到会死在你弟弟的剑下似的!”
在主君和弟弟之间,他着实很难做出决断,岩胜觉得无惨不应当现在就死,缘一也是。
离家越近,家里侍卫托游隼传来的消息就越快,他虽然没有算筹,但就像使团里其他长辈所说,他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因此特意在前几日催请使团加快行进,能提前一日赶到家中。
理智告诉他,无惨只是公主,毕竟不是上王,她也真的吃了人,岩胜发现了这点后,她就更不背着他了,在夜游时无惨会把人身上她不想吃的部分扔给他善后,真要说起来,缘一如果能斩杀她,别的不谈,对国中的百姓是一件好事。可是,当岩胜想到她的眼睛时,他总觉得她的眼神里有一种病尚未好全的倦怠,生气时更显得她的灵魂好像就在深红的眼瞳中奔突。
一种相似的孤独常常使岩胜的心强烈地动摇着,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现在他策马行径国都的郊野,实则岩胜也只知道他得赶快回家去。可当苍白的日光逐渐转暗,而天空中层云被长风扫尽,露出太阳来时,岩胜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他用手遮在额前,仍改变不了他在直视太阳的事实,他的眼睛很快开始流泪,等到看清的时候他吃了一惊,恰好此时,使团里有人喊道:“是日食!”
这一瞬间,岩胜觉得自己担忧错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