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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公主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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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来到府上的第二天夜里,就翻看了阿系给她的府内所有人员安排,岩胜本以为她在治下上会很在行,毕竟她曾做过三任国夫人。可是她看完了,却没有对阿系的安排做任何改动,只是按照她先前提出的那样,又挑了四个婢女来随身侍候,和新婚夜里第一个来当值的一样,被无惨大人选中的婢女各个都容貌标致。连父亲都对此事有所耳闻,曾单独暗示过岩胜,叫他不要染指公主的婢女,媵妾也不要,免得公主发怒。
岩胜本也没有这样的打算。而无惨大人也没有要以这五个女子引诱他的意思,她最宠爱的还是在家庙里添油的那个婢女,并给她更名为阿满——意思是召唤她来的那天是既望,晚上的满月比望日还要完满。
比起治家,公主更喜欢玩乐,日日和阿满可称得上形影不离。而岩胜起初称她为公主,后来称她为无惨大人,但是实则她其实并不像公主,也不像大人。婚期过后一月就是元日,国中没有宵禁,她便常常驾车出门夜游,有时只阿满陪伴,有时岩胜也陪伴她一道去,对于集市上的种种新奇玩意,无惨总是感到神奇,她不会询问别人,而选择自己久久驻足观察,直到她看明白为止。
岩胜想,这或许是因为她从小缠绵病榻,又生在王宫中的缘故。每当这种时候,他只站在一旁等待,并不出言打扰。
等到她厌倦了国中的集市,就转而开始对骑马和驾车感兴趣。岩胜发觉她虽然能挽动成年男人也难以张开的弓,却似乎并不擅长快速瞄准,夜里,她在家中上武课的院子里练习射靶,按照她的理论,她说:“只要瞄准得足够久不就能射中猎物吗?”
岩胜说:“长久地张弓会对手臂和肩造成损伤,您应当更加珍重自己。”
无惨这才把弓箭放下,转过脸来问他:“那我应该学什么好?剑?”说着,她笑了笑,说:“会剑的人只要有你一个就够了,你教我瞄准吧。”
岩胜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为了无惨的师父,他道:“……请您放松一些。”
要让正在张弓的初学者放松,实在很强人所难,但是不知怎么的,将手放在无惨的肩上,岩胜觉得这对无惨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他站到无惨的身后,一只手扶弓,一只手扶无惨戴扳指的手,矫正了她的动作,无惨了然,她轻轻舒展了身体,再不像先前和弓弦较劲了,随后她问道:“然后?一开弓就要立刻放箭?”
“是那样,但——”岩胜还没说完,无惨就已经松手了,这一箭的方向偏得离谱,岩胜这才道,“——您得先看准,再张弓。”
“有没有人说过你不擅长教别人?”无惨问道。
没有。但是岩胜想到自己一开始教缘一剑法的失败过往,轻轻甩了甩手指上的血——无惨放手太快,弓弦崩到他的指节了。
这时候,无惨才发现他受伤,她幽红色的眼睛在黑夜里眨了眨,岩胜发觉到她看着血珠一点点滴到地上,然后无惨问道:“岩胜,你见过两军交战吗?”
岩胜摇了摇头。
“也对,你生在主掌祭祀的大夫之家。”无惨仍看着从伤口沁出的血珠,说,“两军交锋之前,彼此列开阵势后,会互相派两驾战车在阵前致师,战车上一人驾车,一人持弓,一人用短兵,以最快的速度杀掉对方的主将,就能极大程度动摇对方的军心。”
岩胜这才隐约明白,无惨想要学习弓箭的原因,但是一向深居简出的公主为什么会对战争有如此兴趣,就是他难以想象的了。他说:“短兵……也包括剑吗?”
“是啊,他们飞快地驾车奔驰,靠近彼此,如果车右持弓的人没有得手,在两车交错而过的一瞬间,车右的战士快速出剑,割下对方的头颅,然后越过车前的横栏,将敌军的战车驶回。”
岩胜听无惨的意思——不是用于祭祀,也不是出于时尚,而只是用剑来杀人,且并非刺中对手使其弃剑,而是直接斩首——这在他的生命中是前所未有的,但不知怎么的,战争中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已经是最大限度的礼仪表演,他觉得那更像是贵族之间一场盛大的决斗,所以当无惨说起这情形时,他感到如在眼前,并问道:“致师……这在我国的史书上似乎从未有过。”
“当然了,”无惨拿起他的手来放在唇边,岩胜察觉到站在一旁的婢女阿满似乎欲言又止,而无惨舐去了他流出来的血,转过身去说道,“这是中原的规矩,我们一直没有足够的底气去攻伐汉阳诸姬,当然不懂这些中原战争的礼数。”
汉阳诸姬指的是封国在汉水北的诸侯,像一道屏障一样阻隔在天子和上王之间,因为和天子亲缘相近,所以都姓姬。岩胜记得,上王给无惨选择的前三任丈夫,似乎全是这些姬姓的诸侯。
“您怨憎他们吗?”岩胜问道。
“你会怨憎一只秋蝉吗?”无惨问道,她这回看准了再放箭,比先前准了很多,也快了很多,她看到箭矢射中了碗口大的靶子,笑着说道,“我只是想说给你听,我觉得你应该会向往。”这么说着,无惨把弓箭扔给他,说:“我累了,跟我进屋,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岩胜还在想着这种独特的,叫做“致师”的礼仪。跟随无惨进屋后,他坐下来,才道:“这点小伤其实用不着——”
可是无惨已经把他的手指放在了口中,比起包扎,这好像更像是要把他的伤口舔开,岩胜感觉到她小巧又灵活的舌头绕着他的手指转动,而端来包扎用绷带的阿满则站在无惨身后,这回岩胜更留意到这个婢女的存在——她看着无惨的神情简直可称得上骇异。
“怎么了?”岩胜问道。
阿满发觉没人回答,才意识到岩胜在询问她,忙低下头道:“不,没什么……”
无惨这时候才松口。实则比起松口,她像是克制自己、强行把岩胜的手指从她的口中拿出来了,她伸手扶着了一旁的长案一角,捏住了那里,用袖子掩住口,似乎是轻轻擦拭了一下,岩胜不知该怎么形容,她像是满足的蛇那样嘶嘶叹了口气,随即快速挥了一下袖子,示意阿满上前给岩胜包扎。
阿满拿着托盘跪坐下来,无惨坐在一旁,也似乎已经不在意包扎了,她掩着口指使一旁的其他婢女:“给我倒杯酒来。”又起身绕过长案,侧身靠在岩胜的肩膀上。
“您身体不适吗?”包扎完后,岩胜伸手抚摸她的额头,发现她的确有点发热,想到长年累月的病,岩胜心下立刻有了不好的预感,唯恐是家里服侍不周,又把王宫里治好的病根惹出来。
谁知无惨皱眉推开他的手,问婢女道:“酒呢?还没好吗?”
“回公主,正在温呢,再一会儿就好。”
无惨似乎生气了,别过脸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又斥责下人道:“我没吩咐你们温酒!快给我!”
岩胜劝说:“夜里,又是冬天,喝凉酒不好。”
无惨从他肩头抬起脸来,瞪了他一眼,突然道:“你给我出去。”
这脾气实在来得太过突然。婚前岩胜不是没想过公主的脾气不会太好,但一直以来从没见过无惨发怒,一时竟然忘了,现下想起,他立马收拾心绪,答应了一声“是”,起身时婢女将半凉的酒奉上,也被无惨一拂袖打翻了,她说:“都给我出去!阿满!没叫你走!”
岩胜不想干涉她处置自己的人,不如说无惨留下阿满也在他意料之中——她一向都宠爱这第一个婢女,听说她给了阿满的母亲好多田产。可是岩胜正要出去,阿满却突然喊他道:“公子!”
岩胜回过身来,问道:“什么事?”
阿满看了一眼无惨,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冲口而出、呼唤了他似的,在无惨看不到的地方,她的脸色一片煞白,又从地上捡起弓箭,匆忙路过无惨身前时,她被逶迤在地的裙裾绊了一下,这才捧着弓箭对岩胜说:“……得放回靶场去,您忘了。”
岩胜觉得她有点古怪,但见无惨一手支颌,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又觉得这是她俩之间的事,也就接过了弓箭,转身关上了门。
在无惨来府上之前,府中没有女主人,婢女们都由母亲的旧仆阿系管着。在书房等待了许久,岩胜还是把阿系喊来了,问道:“阿满这个婢女,你记得多少?”
阿系略想了想,便把阿满的出身、家里的营生一并告诉了他,听上去和王宫没什么关联。不过,阿系似乎明白他此问的因由,又说道:“夫人多给了很多田地供她家耕种,还拨去了人手帮做农活,那孩子的母亲……见识浅短,想拜见、感谢夫人,并让那孩子的妹妹也进府为仆,因为夫人之前交代过,报给我知道时我就答应下来,没让她面见夫人。”
“阿满的妹妹也在府上?”
“对,她擅长烹饪,我让她去公子缘的院子里管炊事了。”
岩胜听着,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阿系见他沉默,迟疑着道:“不过,我看阿满近日似乎不太精神,人也消瘦了很多……”
岩胜察觉到阿系看着他的脸色说话,低声说:“我知道。”便挥手让她走了。
他还记得母亲身体尚好,治理府中,下人们都是很顺服、很恭敬的,又或者是因为他当时年纪也小,因此没留心这些下人之间的事吗?岩胜正想着,他身边的侍卫来告知,说公主把院门打开了,公主本人正在屋里读书,岩胜这才起身回屋去。
那晚无惨突如其来的低热,似乎并不是旧疾复发,第二日请来的大夫,也被她撵了出去。按理说无惨自小应当经常和大夫打交道,之所以病愈也全靠医者仁心,可她却又因请大夫的事大发了一通脾气,呵斥岩胜,叫他不要自作聪明来摆布她的事。说句僭越的话,她脾气好时,岩胜总忘记她比自己年长的那几岁,总当她是家中需要照顾的妹妹,可当她蹙起眉头、攥紧拳头站起来要发怒的时候,她足有主君的派头,不允许岩胜心存任何一点点悖逆的意思。
看着样子,她应当身体还好——精神孱弱的人,是没办法发这么大脾气的。
不过,自那夜之后,岩胜却也记住了无惨身边这个特别的婢女,受了主人的恩情,却好像丝毫不欣喜。而且,的确如阿系所说,岩胜发觉这个婢女的确身体虚弱,有次她服侍无惨沃面,端热水的手竟然不住颤抖,岩胜觉得无惨应该注意到了,但她就是不发话、不体谅,这样下去,若是被热水烫到,生气的其实还是无惨。
“你去替阿满捧着。”岩胜对一旁的婢女说道。
阿满于是被替换下来,站在一旁,略微有些诧异地垂手站着,朝他投来感激的目光。岩胜自知这不算好心——他如果真的好心,就该违背无惨的意思调这婢女去别处才对,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等着无惨说话。无惨没说什么,像是没察觉面前服侍她的换了一个人,擦干脸便坐到妆台前,梳头发时,她还是喊:“阿满。”于是阿满又跑过去。不过绾发比不得端水盆受累,岩胜见无惨的脸被窗前的月光照亮,觉得她心情似乎不错,便不去干涉她了。
只有一个地方,这个婢女不能跟随无惨一起去——那就是王宫。公主婚后回宫中拜见上王那次,按照礼仪,岩胜和她一道去了。可是一月没过,无惨又提起要回宫。岩胜觉得她应当不是出于想念上王的缘故,便稍稍过问她回宫的缘由。无惨坦然承认,说:“自然不是,我去和他谈谈,请他将城中的宵禁继续取消……一个月吧。”
二月里既没有节日,又没有祭祀,这样的事是没有先例的,岩胜想自己若如实说出来,只会叫无惨不快,所以他只是提到:“百姓一定很高兴,城中又要增设望火楼了……我记得前年的时候有一场祭祀之后就曾设过,但还是不免三五日便要有一场小小的火灾。”
无惨听完,只在镜前比对着脖颈戴了胸前的一组玉佩,“嗯”地答应了一声。
要说当主君面前的谏议官,岩胜想,自己肯定是不合格了。那天晚上,无惨回宫时只带了原本就在宫内任职的一两个侍卫,而她从府上精挑细选调来岩胜院子里的婢女们,都原样站在那里,只是吩咐她们做事的女主人不在,未免显得有些多余。
岩胜从前的院子里没这么多婢女,他坐在案前帮父亲录书的时候便让她们先歇息了,只留下阿满站在屋前听候差遣,这差遣也不是出自岩胜,而是为免无惨回来看不到她,又将她喊起来。
这个婢女站在屋外,他在屋内写字,彼此间也互不干涉。只岩胜用完自己研的墨时,阿满自行进屋来,接了墨条,默默地开始研磨,岩胜以为她闲着困倦,也就随她去了。他书写了一阵,觉得烛焰跳动,有些晃眼时停了下来,这个婢女忽然说:“您觉得我研的墨如何?”
岩胜没想到她和自己搭话,他说:“你很用心……”
实则这句话也只是他临时想起的,他之所以和笔墨打交道,只是因为他生在这个家里,父亲要求他这样做。儿时父亲也总挑剔,说他写字不讲究,总往砚台倒太多水,一次磨开,只管写得出字来就算,按照父亲的说法,应该一次两三滴,一点点地加进去。岩胜自认为没这个耐心,如果有,那也只是在练剑的时候有。
婢女听他这样说,显然是随口敷衍的夸赞,不免有些失望,道:“未免墨水冻结起来,我悄悄加了酒研墨,公子可以闻见吗?”
岩胜点点头。
“公子要是满意,我能……只给公子侍墨……”
岩胜这才明白了她的意思,说:“……公主对你的家人难道不好吗?”
婢女急得满脸飞红,但因为她原本脸色苍白,这点红不显得她气色好。她嗫喏半晌道:“可是……公子——”情切之下,她的手落在桌上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松手时墨条落在砚台里,溅起的墨水沾到岩胜的脸上,她的声气一下子全因这意料之外的事消解了,忙取手帕来给岩胜擦拭。
岩胜后退想躲,但婢女的手已经放了上来,作为主人,他没有露怯的道理,于是坦然接受了,那婢女的动作起先也并无任何逾矩之处,她仔仔细细擦掉了那点墨水,可是手还迟疑不去,岩胜看向她,才发现她脸上的绯红不像是羞赧,而更像是病热,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神中也没有媚意,而像是一意孤行的茫然,就在岩胜察觉到不对劲的这一瞬间,她突然伸手摸他的脖颈,随着一声闷响和凭几摔落在地的声音,岩胜这才意识到自己把她推开了。那婢女摔在地上,当即就泪流满面,像是痛极了,岩胜不知道该怎么做,正朝她伸出手,想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可这个叫阿满的婢女忽然别过脸,自己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出去了。
岩胜没有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