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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阿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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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系,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阿系停住脚步,见到缘一正在园中站着,于是回过身来道:“公主看中了一个在祖庙添油灯的婢女,要她贴身服侍,我正要去喊她去拜见公主。”阿系这么说完,垂下眼去,看到缘一手上提着那柄上王赐的剑,问道:“您怎么还不睡?还在此练剑?”
缘一看了看手里的剑,似乎这才醒转,将它背在背后,含糊地答应道:“嗯……是。”他用手背蹭掉了脸颊的汗水,又问:“兄长是不是也在公主处?要不我把人带到,阿系先去歇息吧。”
阿系说:“这……”
缘一困惑道:“怎么了?”
其实不该叫弟弟去哥哥新婚的院子里的,但公主明晚就要见所有的婢女,看她的派头俨然立刻就把自己当作家里新任的女主人,并且毫不犹豫地要将族中事务全攥在手里。该说不愧是公主吗?阿系想着应当明天还有一阵忙,清点族中的经营和封地,以备公主垂问。她也就说:“那么我把人带到这里来。您记得进去兄长的院子前,要着人好好通报,家中有女眷,不能像往常那样随意闯入了。”
缘一愣了片刻,道:“好……我记住了。”
阿系朝他躬身,随后便匆匆往偏僻的家庙那边走去。缘一把剑收回鞘中,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可是阿系还没有回来,于是他又把剑拔出来,上王赐给他和兄长那成对的铭文就靠近剑柄,因此在拔剑时先行光耀而出,他抚摸了娟秀灵巧的篆文,忽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想再练一阵子剑,刚抬起手腕又觉得很累。兄长因为筹备婚礼的事,已经有四次没和他一起上武课了。
因此那婢女被阿系带过来的时候,缘一正坐在庭中放的水缸上发呆。阿系简单对婢女交代了几句,就转身离开,缘一问道:“你在此前就认识公主吗?”
“不认识。”婢女摇头道,“公子,您知道为什么吗?我、我只做过给灯添油的活计,从来没有服侍过身份这么尊贵的人……”
缘一也爱莫能助,于是缓缓摇了摇头。不过,他觉得既然兄长选择了公主,那么公主必然不会是坏人,隔着帘幕的相见,以及坚持在夜间举办的婚仪,或许只是她标新立异而已,是自己的感觉出了什么差错,才冒昧地和兄长说起她很古怪……
缘一想了想,还是对婢女道:“你可以慢慢学。”
走到兄长居住的院落前,缘一有心要请人进去通报,但是院门却已然落了闩,他上前敲了几回,里面也一点动静都没有。缘一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地等了好一阵,连一旁的婢女都不安起来,因为显然这等待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她迟疑好久,说道:“公子……”这声音惊动了缘一,他突然后退几步,踏步上前,一下子抓住了院墙的短檐翻了过去,这才回身来打开门闩,对外面等着的婢女道:“进来吧。”
缘一说不上这是什么心情,大概类似于上当受骗,他方才竟还真的以为公主什么古怪都没有。从院门走到屋前的这数十步距离,缘一从前在兄长院子里常见到的仆人一个也不见,以往兄长都令他们各司其职,直到堂前的灯熄灭。可是现在,分明堂前的灯还亮着,这些人全像是凭空消失一般了。
他三两步上前敲门,喊道:“兄长!”
唯一令他安心的是里面传来了走动的声音,没过一会,门就开了,没有全开,只是半开,门扇中露出一张女人的脸来,像墓室里用以震慑盗墓贼的壁画。这张芙蓉面上带着沐浴后热水附着上的温度,但本来的脸却像是瓷器,或者巫者雪白的面具。他们四目相对,缘一险些没明白过来她是谁,因为父亲没有让他跟着兄长一道迎亲,直到女人笑着开口说话,她说:“是你啊,岩胜的弟弟。”
缘一听出她的声音这才放松了握剑的手,侧开身让公主看见身后的婢女,道:“……这是公主要的人。”
公主颔首,稍微打开了门,让婢女能进屋去。缘一往屋内看了一眼,仍没看到兄长的身影,他迟疑了一下,公主问他:“你找什么?”
“兄长呢?”缘一问道,“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就兄长的习惯来说,太奇怪了……”
公主看着他,似乎感到些许的冒犯,但是又实在没把这点不快放在心上,她想了想,将门打开,对他说道:“进来等着。”
缘一想到阿系刚才对他的告诫,迟疑了片刻,但是担忧很快压过了其他顾虑。他进屋时没有关门,按剑坐下后自己心跳的咚咚声逐渐平复,缘一便听到背后屏风相隔的次间传来隐约的水声,他明白过来是兄长在沐浴,这才感到公主不计较他的闯入和质问,实在是十分宽宏……说不准她是一个很好的女主人呢?思及此,缘一正要起身告辞,公主却说:“坐吧。你看着比你兄长年纪要小。”
缘一这才又迟疑着安坐下来,回答道:“我和兄长是双生子。”
“我知道。”公主说。虽然让他坐下,公主却一直站着,她身穿一袭黑色的锦缎,行走间长长的袍尾像是黑蟒在地下游动,公主在他面前边踱步边和他说话。“你和你兄长作的剑舞实在令人印象深刻……”说到这里,公主侧过脸来看他,问,“你杀过人吗?”
她黑色的袍子被堂前的夜风吹动,浮动在她的躯体之上,缘一别过脸低下头,不去看她,说道:“我的剑是因兄长而存在的,我怎么会去取人性命?”
“是吗?”公主说着,突然在他面前蹲了下来,伸手到他的颊侧,缘一没料想到公主的这一举动,立刻闪躲开来,可公主却又伸长了手,衣袖落下一截,露出赤裸的手臂,和他说话:“近日因为筹备婚仪,岩胜有几次没和你一起去武课了,你的剑若是属于他的,他不在,你就不应该练剑。”说话间,公主给他正了正长冠,说道:“一个人这么勤奋,头发都乱了。”
她说话像是很关切,可是手上的动作却漫不经心,使缘一想到儿时随手摆布他的父亲。这态度好像和他想象中温和高贵的嫂夫人相去甚远,但面前的人毕竟是兄长的妻子,缘一还是坐着没有动,直到公主对他失去兴趣,重新站起来,看着他笑道:“这是什么神情?”
缘一正看着她身后熏笼上铺散开的婚仪用的礼服——王宫中用的熏香正在熏笼底下蒸腾着烟气,和兄长常用的香囊不同,这种点燃的香天然带着烧燎的气息。他听见公主问话,也没能分神去想足够恭顺的、弟弟的回话,只说道:“是……”
“是什么是?”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缘一才抬起眼来,道:“兄长。”
不知道什么时候,兄长已经和衣从屏风后出来了。一个披风被兄长放在公主的肩头,兄长宽大的手也随之放上去,他对缘一说道:“这么晚了,你不该来这里,不合礼数。”
缘一看着兄长,发现兄长全须全尾,什么都很好——有点太好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只有他一个坐着的缘故,这异于常日的视角,使缘一觉得,确实另一个幽微的层面上,有什么事情已经发生了。他观察兄长的脸,和公主的不同,他几乎可以看到兄长皮下的血管,皮肤因为热力呈出一种新鲜羊奶般的白,缘一觉得兄长以往看起来好像没有这么湿润、这么生动,像潮气未收的雨后——显然是刚沐浴过,但是又不仅止于此。
“我……”缘一这才彻底明白阿系为什么要他通报,他只感到这不值一提的高度把他和兄长隔开,于是赶忙从席上站起来,他道,“我代阿系把公主要的婢女带来。”
“阿系?”公主转头道。
“是您刚才吩咐的那个妇人。”兄长回答。回答时转过眼睛来,又看了他一眼。
按理说他应该告退,兄长似乎也在等他告退,但缘一没有,他看见说话间公主的头发像是黑色的藻荇,被夜风卷着,湿哒哒地横在兄长的脖颈上,兄长由它在那轻轻地滑动,像鬼魂冰凉的长舌一下下舐着兄长的咽喉。兄长察觉了他的注视,这才伸手勾住公主的头发,卷在食指上拿了下来,缘一感受到兄长目光中的警醒之意,察觉到兄长有些不快,于是垂下了眼睫。
兄长说:“明天公主会与族中人相见的,你不用急。”
缘一闻听此言,知道兄长这时候还想着他,为他开脱,也就低下头道:“是……”
“你回去吧。”
缘一点点头,最后望了兄长一眼。倒退了几步,出了房门,下了台阶,这才扭过头转身离去。他出了屋子,却仿佛是从水蛇出没的沼泽中探出头来,这时候他才发现公主笨手笨脚,将他的耳廓压在长冠的束带下面了,缘一忙伸手整理着,但打的结在下巴处,他看不见,解了半晌,他考虑着是否要拔剑出来将其割断,忽然兄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喊他:“缘一。”
他喊道:“兄长。”赶忙转过身去,见到真的是兄长从屋内追他出来,这才有些赧然地伸手按住耳侧被他自己——当然还有公主——搞得乱七八糟的束冠带子,兄长叹了口气,伸手帮他重新整理,竟一下子就把他扯得更紧的结拉开了,兄长对他说:“她或许是从小病弱,所以不太能见得刀兵,我也听到了,你素日里练剑不妨事的,不带到她面前,让她看到就好了……低一点。”
最后一句,才是真真正正对缘一说的,为使兄长方便,他不仅低下头来,还稍稍弯曲一条腿,躬下身去,道:“……缘一知道了。”
“你自小就不怎么通礼仪,可是别的事,你都做得很好。”兄长重新将带子束好,最后用力的瞬间,缘一感到自己的下巴被轻柔地勒住,耳廓又被兄长用手抚摸着、安顿在该在的位置,被兄长这样温柔地对待,缘一忙抓着了兄长的双手,挽留在自己的颊侧——他不想说,可是兄长肯定已经看出来了,还不如他自白呢……缘一也就非常恳切地说道:“我没能……把她当作母亲,有违当时和兄长的约定。”
兄长却郑重地告诉他:“你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我是这个意思,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