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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丨黑箱子丨耳麦和耳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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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啊?”
王橹杰盯着穆祉丞黑箱子里的耳麦和耳返看了半天,几乎可以确认自己应该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
“耳麦和耳返怎么会放在这个箱子里啊?”
他一边嘀咕,一边伸手摆弄了几下耳返线,“这一对看着还挺新的。你要是不用的话,给我用用也行,我正缺一个呢,公司那个老是漏电。”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东西往自己兜里揣。
“你真不记得了?”
穆祉丞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像是在努力憋笑。
“难道是咱俩第一次合作舞台的耳麦吗?”王橹杰一脸茫然。
“我讨厌你。”
“……啊?”
“我第一次说讨厌你,”穆祉丞顿了顿,指了指那副耳麦,“就是用这个麦说的。你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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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今天是新年音乐会的第三天。
双人舞台在昨天已经结束,王橹杰回望着过去的这两个月,总觉得这一切虚幻得像一场并不真实的梦境。
化妆间里,已经妆发完毕的四代少年们横七竖八地瘫着。张函瑞捧着一杯续命的冰美式,正努力消除早起的浮肿,却冷不丁抛出一个极具穿透力的灵魂拷问。
“橹橹,这两个月跟师兄的相处,哪个瞬间让你印象最深刻?是舞台上的那几分钟吗?”后台的吹风机嗡嗡作响,工作人员们往来匆匆,这个严肃的话题显得与周围的嘈杂格格不入。
“张函瑞,你怎么突然问得这么深奥?”
王橹杰嘴上习惯性地吐槽,却因为这个问题,原本游离的思绪被猛地拽了回来。他下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咖啡杯边缘,开始在脑海里一帧一帧地回放这两月的点滴。
哪个瞬间最深刻?
坦白说,如果不是昨天晚上看了好几遍舞台视频,王橹杰甚至记不清舞台上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了。又或者可以说,他暂时还没能够把视频里的那个自己和真正的自己重叠。就像一种解离状态一样,他仿佛觉得正式演出时的自己,灵魂和□□已经分开。灵魂就在天上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而□□展现的只不过是几百次练习后的肌肉记忆罢了。
那四分钟对他而言,是一场高度缺氧的博弈。王橹杰的紧张从不过分外化,他没有发抖的指尖,没有苍白的脸色,甚至在镜头的捕捉下,他举手投足间都透露着一种不属于新人美时期的游刃有余。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节奏背后都是山崩海啸般的紧张,他觉得自己快要陷入一种溺水的窒息里。
所以,最深刻的……是那些无法呼吸的瞬间吗?是那些几近窒息中对上穆祉丞眼神的瞬间吗?
“我觉得,”王橹杰垂下眼眸,看着杯子里沉淀的咖啡渍,声音轻了下去,“这个问题,我可能真的需要好好思考一下。”
02
回溯关于这一切的开始——
也不知道橹穆CP粉是祈求了上苍哪一位远古真神,终于念叨来了双人合作舞台。王橹杰和穆祉丞在几十万粉丝的热切眼光里,迎来彼此在暗恋风波之后的第一个正式工作。
其实,在一切还没尘埃落定之前,对于双人舞台和合作舞台的各种风声,王橹杰也是迷茫的。面对着这些来路不明的消息,作为风暴中心的当事人,他也足足消化并推演了半个多月。
他几乎动用了全方位的思索形态——包括但不限于坐着思索,躺着思索,蹲马桶的时候思索,洗澡的时候思索,睡觉时在梦里思索……
再加上他那些旁敲侧击——四代的工作人员个个儿嘴严得像是被缝了几针,又或者,这个草台班子压根就没有人能拿定主意。总之,直到拿到正式的通知之前,王橹杰一直是处于薛定谔的知情状态。
这段时间,王橹杰的微博小号每天都能刷到橹穆粉丝在大力摇旗呐喊,口号震天响。每次看到粉丝们那些敢于争取的勇敢言论、那股排山倒海的势头,他都要被吓出一身冷汗——“天呐,双人舞台……真的好吗?”
起初,王橹杰是心存畏惧的。
对于一个暗恋三年却几乎没有过任何实质性交流的人来说,双人舞台意味着无数次的视线交汇、肢体接触,以及在那片封闭排练室里避无可避的共处。这已经不仅仅是超纲,这简直是在挑战他的极限。
直到某天,他在微博的字里行间捕捉到了一句评论: “其实,我们也只是想借着双人舞台,给这两个人创造一个能好好相处的机会而已。”
王橹杰盯着屏幕上这行不起眼的字,沉思了许久。
那一刻,一种莫名的酸涩与悸动涌上心头,这些粉丝们竟然真的触碰到了他内心最柔软、也最难以启齿的渴求。
03
而当这个机会真的来临之时,王橹杰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和穆祉丞正常相处。
双人舞台的敲定时间是在十月底,彼时共同群聊「橹穆双人舞台」就已经建立好,里面有舞蹈老师、伴舞老师、道具舞美老师、助理们,还有他俩本人。
王橹杰本来想着,自己可以在这个群里名正言顺的和师兄聊工作了,聊多了也就慢慢变得自然了,以后发消息时候就不会那么尴尬啦。结果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因为上班就要交手机。
老师白天上课时候提到的一些排练要点,在敲定之后就会直接发到群里和其他工作人员同步,也根本轮不到王橹杰操心。等十点多下班拿到手机的时候,对话框也早已归于沉寂,这些文字对于表演者来说更多是一种通知而已。他也只能悻悻地关掉群聊界面,回家,睡觉,再起床,再上班,如此循环。
到北京之后,王橹杰本以为使用手机的时间能稍微灵活一些,结果更是变本加厉——手机直接被收在公司了,宿舍里完全见不到手机的身影,每天只有早晚饭那点可怜的时间能跟家里报个平安。
但为此抓狂的不止王橹杰,还有另一头的穆祉丞。
经历了九月和十月的那些纷纷扰扰,穆祉丞心中对王橹杰的抵触已经渐渐消融,尤其是想起上次在洗手间见到的那个可怜兮兮的小土孩儿,他心里就笃定这个小孩儿的善良了。
他甚至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比较宏伟的计划:想办法和王橹杰进行正常的交流,变成好朋友,然后进一步展现自己的超强男性特质,看看能不能打消他心里的喜欢。
是的,穆祉丞有点被互联网骗了,他觉得自己既然被莫名其妙放在了下面的位置,那么王橹杰肯定是喜欢他可爱的样子。
他本想着,北京大联排之前,两个人可以先通过一些线上聊天来破冰。但每次主动出击,都是得等上一天多才能换来寥寥数语。
「舞蹈挺难的,你在重庆好好练,这样到北京效率能高点」发送时间为中午十二点。
「好的,师兄。」回复时间为晚上九点。
「北京有点冷,你们来的时候记得多穿点」发送时间为上午十点半。
「谢谢师兄!会多穿点的。」回复时间为晚上十点半。
穆祉丞看着这些跨越了快好几十个小时的延迟回复,自己竟鬼使神差地打开抖音,主动搜了橹穆捡手机文学。穆祉丞看着粉丝编排的那些动辄秒回、暧昧拉满的假想聊天记录,他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
“太假了!这写得也太假了!王橹杰什么时候能秒回我消息啊?!”
果然是被逼急了,穆祉丞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剧情假,而是回消息的频率假。
看着捡手机文学的评论区一排排整齐划一的“显化”,穆祉丞咬咬牙,用小号混入其中,愤愤不平地敲下一行字:“显化,急!”
04
抵达北京后,密集的排课终于打破了隔阂,低头不见抬头见,不交流也得交流了。
在王橹杰眼里,穆祉丞像是完全认命了。
日常上课的时候,穆祉丞表现的非常坦然,只有王橹杰自己像个疯子一样,感觉每分钟都在切换人格,完全找不到舒适的社交姿态。他百思不得其解——穆祉丞难道不上网吗?他不知道我喜欢他?那知道了又为啥能这么自然的面对我?也不恨我?也不爱我?也没情感波澜?就当兄弟处吗?还是当同事处啊?到底是装不在意还是真不在意啊?
这个问题王橹杰扪心自问还不够,每天晚上都会扯上张函瑞问一遍。张函瑞每次听到问题的开头,都会大唱一句“我要你的自然~”进行施法打断。还不忘煽风点火:“也许他爱上你了,所以才这么‘爱要坦荡荡’。”
在这几个朋友面前,王橹杰基本不怎么翻白眼。唯独当他真情实感地输出那些恋爱脑心事,却撞上一堆不着边际的敷衍时,他才会彻底破功——白眼翻得理直气壮,一路划破天际。
而切换视角来看,在穆祉丞眼里,王橹杰和他就像是一对同极相斥的强力磁铁。
王橹杰遇见穆祉丞时候的躲避技能愈发提升。从前,可能隔着三四米的时候,王橹杰才能反应过来面前似有穆祉丞经过,但最近隔着七八米的时候,王橹杰就已经能够提前规划好完美的闪避路线了,但闪避里总是不会忘记放技能——偷瞄。穆祉丞越发觉得自己的后背要被盯穿了。
到了舞蹈课的时候,两个人尚且可以恢复一下正常的社交距离。虽然能够肩膀挨着肩膀站在一起,但是亲密的动作是一点都做不了的。因为王橹杰的极度害羞,大尺度编舞已经改了快一大半了,所有亲密的动作尝试过一次之后,王橹杰都会赶紧弹开,要么低着头,要么捂着脸进行自我消化。
尽管两人的交流依然在大气层边缘反复横跳、死死卡壳,但王橹杰却在某些方面乖得有些离谱。
在学舞的时候,王橹杰像个自带一键复刻功能的老式小孩儿,对穆祉丞的所有指令几乎是百分之百执行。穆祉丞教的每一个发力点、每一处指尖转过的角度,他都乖乖地全盘接受,完全是一个指哪儿打哪儿,虽然肢体上看起来还是没有那么的协调,但穆祉丞能看出来他几乎是拼尽全力了。
可是一旦穆祉丞下达一些排练之外的指令,这位老派小孩儿就会当场死机。
包括但不限于: “你晚上想吃点什么?” “你们四代要不要来跟我们拼个饭?”……
每当这种越过课堂边界的话题被抛过来,王橹杰的CPU就会瞬间烧干。
他会神情呆滞,眼神乱飘,然后触发社交无能的统一回复:“嗯……那个……我不知道,师兄。”
后来穆祉丞也习惯了,私底下的对话变得简单,翻来覆去无非是“睡得咋样?”“吃了吗?”“累不?”这些毫无营养的废话,活像哪个远房亲戚被迫安排极不熟络的人进行相亲——
虽然有点暧昧,但是好像真的不熟。
“不应该啊,”
穆祉丞一度陷入自我怀疑,他私下划拉着王橹杰那些抽象到离谱的物料,心底犯嘀咕,就这癫狂而抽象的样子,怎么一面对自己就切换第二人格了?
可事实就是没招儿。除了在镜头前能维持那点儿正常到近乎诡异的互动,镜头一关,两人的进度条就开始卡BUG,进度倒是不会后退,就是卡在一个可以交流但交流的并不多的死BUG里。
但穆祉丞多少也知足了,只是交流上并不怎么匹配频道而已,好在也是没有发生什么太尴尬的事情。而且现在两个人的微信是能够健康的、正常的、有来有往的交流的——穆祉丞真的已经很知足了,哪怕将来还是要等十个小时才收到消息,也知足了。
05
新音的第三天,穆祉丞的状态松弛了不少,毕竟最让他心焦的表演已在昨夜尘埃落定。
此刻他正站在侧台候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演出服的亮片下摆。抢妆的粉扑像雨点般重重落在脸上,疲惫的目光在监视器不同的返送画面中来回穿梭。其中一个画面里,王橹杰正闪烁在聚光灯下。再过几个节目,就该穆祉丞上场了。
“你说,这个王橹杰,一直躲着我是怎么个意思?”穆祉丞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三分自嘲和七分烦躁。他侧过头,对着正在帮自己按摩肩膀放松的张子墨说着小话。
“昨天演完之后,这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发个消息回得比自动回复还敷衍。”
“你发啥了?”张子墨手下没停。
“就夸他双人舞台很棒,最后一天也加油之类的。”
“他回啥?”
“‘谢谢师兄’。”穆祉丞咬牙切齿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没了!就四个字!这不叫敷衍?我们昨晚可是刚演了一场……一场那种程度的双人舞台哎!”
“哈哈,”张子墨乐了,“人都说,他这是‘暗恋你个雷霆’。”
“啥叫暗恋个雷霆?”网速慢了半拍的穆祉丞一脸茫然。张子墨直接掏出手机,划拉出王橹杰昨天随机舞蹈时的细节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可以对任何人笑,但不能对穆祉丞笑。
“……那确实。他也就只有憋不住的时候才肯在我面前笑那么一下。”穆祉丞看着屏幕里那张僵硬的脸,悻悻地收回视线,“看我的时候那脸色难看得,活像被我催债了一样。我是什么债主吗?”
“可能是吧,”张子墨手下猛一使劲,打趣道,“情债怎么不算债呢?你就受着吧。”
06
穆祉丞脑子里想着王橹杰那张臭脸,又想着这些卡BUG的交流,其实本来没什么的,只是昨晚双人舞台爆火之后,全网都以为他俩“谈了”。
想到这,穆祉丞的第一反应都不是气网友,他已经完全接纳这些在想象力上非常癫狂的粉丝了,他现在只气王橹杰,怎么到这一步还是害羞成这样!
越想越觉得心里那股无名火蹭蹭往上窜,本身就气不打一出来,有张子墨在旁边安慰着更是感觉自己找到了靠山,索性小孩儿似的再次叽叽歪歪起来,肩膀像装了弹簧似的前后左右晃着,整个人气鼓鼓地绷着,真的活脱脱像个刚出屉冒着热气儿的发面馒头。
“这个王橹杰,真是讨厌得很!”
发面小馒头终于忍不住,用尽胸腔里积压的所有力气,发出了最后一声泄愤般的呐喊。
偏偏就是这一刻。
命运偏偏在这一刻展示了它最为恶毒的幽默。
控制室里连轴转熬了整夜的导播老师,大脑在疲惫中短暂宕机,手指一抖,鬼使神差地提前推起了穆祉丞耳麦的电平。那句带着浓烈情绪的“讨厌得很”,瞬间化作一颗震耳欲聋的炸弹,顺着场馆的所有耳返系统,极其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的耳朵里——“这个王橹杰,真是讨厌得很!”
声音还在耳朵里层层叠叠地荡着,张子墨的手已经条件反射般飞了过来,几乎是以扇巴掌的姿态,死死捂住了穆祉丞的嘴。
当然,这时候的穆祉丞也根本顾不上这算不算一巴掌了。他那双本就圆润的眼睛瞬间睁到极限,彩色的美瞳在此刻毫无用武之地,荒诞与惊恐毫无遮掩地写在眼神里。
“卧槽,完了!”意识到些什么的穆祉丞和张子墨,几乎同时发出惊呼。
也偏偏这一刻,台上的王橹杰戴着耳返。
耳返里的声音不会有一点杂音,一切都被传递的清清楚楚。这句话还没有说完的时候,王橹杰的身体反应就比大脑先一步认出来了——这是穆祉丞的声音。
07
上一次用耳返对话,其实就发生在昨天。
今天早上,王橹杰还习惯性地披着小号在小红书冲浪,铺天盖地而来的竟全是双人舞台的唇语解读。看着那些连呼吸起伏都被逐帧分析的伟大著作,王橹杰惊得背后一阵发凉—— “竟然能解读到这种程度吗?”他盯着屏幕上分毫不差的译文,也算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众目睽睽。
两个人昨晚的双人舞台,哪怕放在三天所有的舞台里来说,也能够算是最复杂的那个。开场前所有的摄像老师和导播台反复对着信号,足足检查了五分钟之久。在那静止的五分钟里,穆祉丞的声音就这样旁若无人地钻进了王橹杰的耳蜗。
是正牌师兄的姿态,带着一点发号施令的从容:
『好好蹲着』
『蹲麻了……』王橹杰闷声回了一句。
『不要紧张』
『好』
那是王橹杰最贪恋的时刻。
最喜欢的人的呼吸声近得仿佛就贴在耳廓,在那片频率里,只有两个通过导线相连着灵魂。
而命运搞笑的地方也在于,它会用同样温柔的频率,向你投掷最致命的炸弹。
同样高保真、无杂音、近在咫尺的声音,再次毫无征兆地撞击着王橹杰的鼓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热气极其清晰地炸开:
——“这个王橹杰,真是讨厌得很!”
08
舞台结束后,工作人员的白眼几乎要翻到了天上去,那位犯了低级错误的导播老师更是双手合十,对着身边的同事不停地折腰鞠躬,满脸写着“求放过”的绝望祷告 。幸亏四代的孩子们临场反应能力强,观众几乎都没有察觉到异常。
王橹杰第一个飞奔下了台,台上的四代伙伴们也大跨步朝王橹杰奔去,好巧不巧,王橹杰这个节目的下台方向和穆祉丞所在的方向正好相反,原本下台道个歉就可以结束的事情,又这样被命运戏弄着。
“你没事吧!”
张桂源那句不合时宜的关心刚冒头,胸口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张函瑞一记重拳 。张函瑞那双圆睁的大眼里满是护犊子的怒火,恨不得当场把张桂源生吞了。他咬牙切齿地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低吼:
“你说有没有事儿呢!不会问就别说呢!”
如此,所有人陷入缄默的安慰,这个情况下,说什么都不合适,因为没人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连王橹杰自己都不知道。
换好衣服的大家又重新聚在一起,所有抢妆的工作人员哄拥而上,对着几张脸疯狂地拍拍拍,几个人也自然地把王橹杰围在中间。杨博文和左奇函一左一右地顺着他的后背,试图帮他把那口憋在胸口的冷气理顺 ;张桂源自知理亏,乖乖伸手护住他的后脑勺 ;张函瑞紧紧勾着他的肩膀,张奕然也猫着腰死死扶着他的腰,俩人都生怕他下一秒就因为脱力而栽倒。最后赶到的陈思罕和陈浚铭绕着这堵密不透风的人墙转了半圈,发现实在没地方下手,索性一人一边搭上了王橹杰的脉门——这一群人就像是在进行某种古怪的急救演习,每个人各司其职地把持着王橹杰身体的一角,确保他即便现在气到昏厥,也能被这一堆兄弟瞬间抬进ICU进行抢救 。
“哎,我都不好说啥,哎!”
张奕然那张往日里明媚可爱的小猪脸此刻臭得活像个易燃易爆炸得火药桶。他几次张嘴又闭上,眼神里的火星子几乎要把穆祉丞所在的那边侧台给点燃了,最终也只能狠狠地吐出这口闷气,仅此而已。
张函瑞的脸色也没好到哪里去,满脸都写着“心疼闺蜜”四个大字,他上次露出这种恨不得把人吃了的神情还是2025年夏天——那场喧嚣的运动会上,当穆祉丞的手掌破天荒地搭上王橹杰的手心的时候,穆祉丞却喊出了张峻豪的名字。
张函瑞心里积压已久的不满情绪,在此时此刻达到顶峰,他心里乱成了一团,却终究也只能和张奕然一样,把一切都化作一声巨大的“哎!”
能怎么办,作为陪着王橹杰走过那段最缄默岁月的嫡长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王橹杰那份爱意的纯度。尽管内心疯狂叫嚣着穆祉丞某些令人不满的时刻,但张函瑞依然深知穆祉丞是个非常好的人,只是两人天差地别的脾气和性格,在某些时刻无可避免的造成这样的极度戏剧化的事件,作为最好的朋友,张函瑞更不能在王橹杰之前给穆祉丞下任何结论,这等同于在否定王橹杰这三年来唯一支撑自己的信仰 。
09
同一时刻,穆祉丞也一样在石化中。
三代的成员们也已经像一阵旋风般从各大休息室卷了过来,在厕所的几位连提裤子的速度都创下了历史纪录。
“恩仔,卧槽,咋回事?”张峻豪一马当先冲进包围圈,看着穆祉丞那张红透了的脸,一脸惊悚,“你俩干仗了?还是他把你咋地了?”他显然还没对上信号,单纯以为这凝固的气氛是暴力冲突的前奏。
张子墨在旁边抹了一把脸,语气复杂地把刚刚的原委低声重复了一遍。话音刚落,刚赶到的几个人也集体表演了一个原地石化。
“虽然但是,我的人设就这样了,我没办法,谁能给点办法。”朱志鑫在一众石化里率先发言,作为整个时代峰峻“最没办法的男人”,也是坚持不摧毁自己的人设,因为他是真没办法。
“麦克风也是成精了,就选重要的话往耳返里播啊。”邓佳鑫在旁边摇了摇头。
“是不是得去看看啊,那边都围成这样,王橹杰不是气晕了吧?”苏新皓先发现的不对劲,监视器里还在返送着另一侧后台的情况,只能看见是里三层外三层的人。
穆祉丞盯着监视器,心里的懊恼如潮水般将他吞没。他一直是个快人快语的人,因为这张嘴得到过偏爱,也招惹过是非。他想起那些因为“耿直”而产生的误解,羞愧感在这一刻发生了剧烈的二次叠加。
10
他恍惚间回到了那个九月。
当时他站在舞台上,凭着一股少年热血喊出那些不得体的话后,李飞的电话几乎是立刻追过来的。
“你再怎么讨厌CP粉,也不能突然这样说啊。小穆,你有什么不满至少提前沟通,你看看现在的热搜,公关部的同事刚下班又被抓回来加班了。”
穆祉丞当时第一个心软的瞬间,竟然就是这句话——是想到那些因为自己而被迫加班的无辜的同事。
穆祉丞其实和李飞一直是在走对抗路的,但是到底是从小带到大的孩子,李飞在某些时刻,很擅长拿捏穆祉丞。他知道这孩子像个石膏包裹的脆皮史莱姆,外壳看着生硬锐利,内核却软得一捏就碎。如果上来就跟他来硬的,那天恐怕是要大吵一架。
其实早在运动会之后,当那种不受控的热度腾空而起时,穆祉丞就在办公室逮住过李飞,表达过内心的厌恶。可李飞太忙了,只给了他一个“CP捆绑赚钱有热度”的冷冰冰结论,劝他“从了”。这种功利的回应,对于尚未长大、尚未看清圈子里的利益关系的穆祉丞来说,简直是某种人格层面的亵渎。
他能感受到这群新粉丝扑面而来的爱意,但他看不懂这种爱。
他觉得别扭、想要自保,甚至害怕自己在某种既定的剧本里,和登陆日的那些不愿意再回忆起的伤痛一样,再次沦为了可以被牺牲的祭品。
于是,他宁愿躲在狭小的安全区里,守着那份缩水的爱,也不想要一段被称为“提线木偶”的未来。更何况,他的名字莫名其妙地与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连接在一起,所有的关注在降临时刻都要被强行平分。他不理解,也不认可。
九月音乐节结束之后那通长达一小时的电话,内容多半已在记忆里褪色。他只记得讲到最后,李飞的语气里已没了责备,反而透着股谈心般的荒凉。
李飞提到了那些露宿夜排只为见他一面的新粉丝,也提到了王橹杰,他再三强调那些爆料源于私生的窥探,而非王橹杰的本意。
“小穆,你和王橹杰,此刻其实是困在同一个笼子里的囚徒。”
“这个问题只能你们两个联手解决。任何一方的独自乱撞,在外界看来,都不过是一场没编排好、充满笑话的动物表演。内娱有无数个这样的笼子,如果你不想演这一场,也一定会有下一个笼子在等你,这是职业的入场券,很多人为了这个入场券挤破了头,都没有得到,笼子的数量有限,你能够有一席之地,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以为自己能展现多么用心的东西,但除了粉丝,路人都在以审视动物表演的视角去消费你们,娱乐圈所有的人,都是在进行动物表演。”
“从前很多事是我们对不起你,你没出道的事,你在公司的委屈,这些年其实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我们没办法…… 但这次CP的热度,有没有可能,这偏偏是命运砸给你的嘉奖?”
挂断前,李飞语重心长地收了尾: “小穆,一切都有更好的解法,而语言是这世上最伤人的利器。答应我,以后说话之前,一定要三思。”
“以后说话之前,一定要三思。”
九月那次谈话的尾音,回荡在这一刻的现实世界。穆祉丞站在原地,只觉得无地自容的潮水瞬间没过了头顶。
尽管在理智的边缘,他清楚今天的自己和过往的那个穆祉丞其实都没做错。
九月是为了保护那个破碎的自我,而今天,仅仅是一个在私底下向好友发出的再寻常不过的牢骚,甚至是不带一点恶意的牢骚,却被命运泄露。诱因截然不同,结局却殊途同归。
可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穆祉丞总是在事后习惯性地、有点内耗的,将错误的第一步归咎于自己。就像九月那个漫长的深夜一样,等那股发面馒头似的燥热劲儿彻底过去,剩下的便是如影随形的自省——我怎么总是做出这样的事?我为什么又成了那个递刀子的人?
只有善良的人才会这样时刻自省自己,穆祉丞的善良并没有被任何成长的喧嚣和伤疤淹没,他总是这样善良的思考着自己在事件里对所有人的影响。
“我是不是要去道歉。”深陷回忆里穆祉丞终于反应过来。
“一会儿庆功宴的时候直接找他聊,问题不大!”张子墨拍了拍穆祉丞,“支棱起来!恩仔!”
11
穆祉丞决定在庆功宴开始前就给王橹杰发道歉小作文。
因为王橹杰整个人冷静的有点异常。事情发生之后,他回到舞台表演其他节目的时候,仍然笑得特别开心,不能用开心来形容,他是缩着脖子笑的——特别夸张。
夸张到穆祉丞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他害怕这件事情再晚点处理就要完蛋。
穆祉丞从来没有真正私聊给谁发过肉麻小作文,从前给粉丝也好,给队友也好,都是以一个“大众可视化”的情况下发送。哪怕是私底下安慰很好的哥们儿,也是能面对面说绝对不发微信。王橹杰算是给穆祉丞破了个戒。
【橹杰师弟,这么晚打扰你了。刚才对不起,我真没有讨厌你的意思。就是因为你平时老躲着我,我就有点不爽,刚才跟张子墨发了几句牢骚,真没想到耳返都能听见,让你难堪了,对不起……本来想当面跟你道歉的,但是刚才你好像还是在躲我,我也没抓到你。我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以后不能躲我,就是你躲我这件事也肯定没错,我刚才就是说错话了,错在我,你千万不要自责什么的。还有以前的事情也一起跟你说声对不起,包括九月份的事,肯定给你造成困扰了。那个,实在对不起。】
12
穆祉丞在删改消息的同时,王橹杰正在酒店里哭。
此刻的酒店房间宛如一个巨型“吃瓜”现场。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四代成员甚至日常助理也全都守在现场。本来这个点已经要去开庆功宴了,但是大家像是生怕这儿真能出人命,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哭成泪人的王橹杰。
张函瑞手里甚至还端了个从前台要来的塑料袋,神色紧绷,准备找准时机就扣在王橹杰脑袋上——他真怕王橹杰再这么抽过去,下一秒就得呼吸性碱中毒。
王橹杰本来想自己一个人消化情绪的,毕竟以他的性格,这种场合肯定是不喜欢被人围着的。但是从舞台走下来到回程大巴车的那条路上他就已经忍不住了,哭的惊天动地,是路过的蚂蚁都要回头看看是发生了什么的程度。也不怪他情绪失控,毕竟,那是他暗恋三年以来,第一次亲耳听到穆祉丞对他的负面评价。
从听到那句话到坐在酒店里哭的这一个小时里,王橹杰盘点了自己做的所有事情,如果带入“被讨厌”的结果来看过程,那么就是——全错。
王橹杰已经几乎把自己过往做的所有事情都盘点成错误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压根就不该动这份心思,他开始怀疑当初穆祉丞同意这个双人舞台是不是被逼的,也开始怀疑他的喜欢是不是对穆祉丞的一种困扰。
此时屋内的二氧化碳浓度高得有些粘稠,所有人都在超负荷运转。大家顶着三天都没睡够的黑眼圈,全靠着一股“要把这口瓜吃全”的信念死撑着,感觉随时谁都能一头栽倒。
王橹杰原本正沉浸在自我审判的悲伤里,余光瞥见手机屏幕的一瞬,他突然一个趔趄坐了起来,身体像被按了重启键。
“哎,要不要先把岁数小的给送走。”
见王橹杰突然坐起,似有张嘴吐露真心之意,四代的助理不知道从哪个梦里醒过来了,突然说了这句话。可能是觉得即将进入少儿不宜的片段,手上还指着坐在角落里对局面似懂非懂的李煜东。李煜东虽然确实不太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岁数小这个事儿李煜东听懂了——“啊?我比小吉米大!”
“别吉米了,他……他给我发消息了。”
这一嗓子,让全屋人的灵魂瞬间归位。王橹杰被围得没了招,粗略扫了一眼发现没什么需要回避的字眼,便干脆把手机摊开。
现场画面瞬间变得诡异且滑稽——
张函瑞以一种守护神般的姿态稳居C位半蹲;陈思罕因为天生不会亚洲蹲,在人群的推搡下干脆来了个极其虔诚的双膝跪地;杨博文的OK镜时效已过,此时正眯缝着眼、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屏幕上使劲儿瞧;张桂源站得最远,却凭借超强的视力已经读完了两遍,甚至还能顺嘴给旁边的左奇函做实时转述。混乱中,四代助理的手指几乎要搓出火星,正忙着将这段前线急报还原给三代助理。因为橹穆这点事儿,三四代的助理、宣传们早已达成了跨部门“联姻”,要是微信有小火花功能,那个名为“橹穆实事研讨群”的聊天框大概能续上几百天不灭。
“回他一个吧!”四代的助理也是快疯了,率先打破了满屋子的沉寂,“求求你了,我的神祖宗!”
之前三代和四代的宣传团队还收着劲儿,尽量不干扰两个人平常的交流和相处。可今天的助理们也是没招了,这个事儿闹得内部人尽皆知,不赶紧处理好的话,实在是没办法给各大领导交差。
四代的工作人员当时甚至做好了一些很坏的打算——只要这两位祖宗能恢复正常心情,哪怕让所有工作人员当场表演一个staff版的新音,大家大概都会含泪答应。
13
穆祉丞已经跟着三代的大部队去到了庆功宴,见四代一直还没来,他反复点进王橹杰的对话框看着自己发出去的消息,默默地祈祷——穆祉丞竟然开始祈祷王橹杰多喜欢他一点,这样这个事情就会很快很快过去。
“王橹杰,你这么喜欢我,应该不会记仇吧。”
“王橹杰,你多喜欢我一点啊!一定要是真的喜欢我啊!”
「师兄,我没有生气,刚才也许是太累了,没察觉到你在找我,谢谢师兄。」消息和四代的脚步声是一起抵达的,穆祉丞看到消息时候也正好看到了走进屋的王橹杰,他悬着的心也可算是落地了。
14
“张函瑞”
“嗯?”
“你早上不是问我,和师兄相处这么久,哪个瞬间最深刻吗?”
“啊?你还记得呢,我早上就是随便一问。”
“哦……”
王橹杰本打算继续说下去,音乐响起,年会突然开始了。
是穆祉丞换下表演服的那一刻。
——王橹杰在心里默默说着。
双人舞台结束的时候,穆祉丞走在前面,王橹杰紧跟着。
后台太吵了,两个人没有什么交流,老师一前一后的帮忙扒着身上的衣服,穆祉丞配合着亲手脱下的那件黑色外衣。黑色外衣上还有白色的涂料,穆祉丞听到下一组舞台妆造老师的呼喊,便随手把手里的衣服扔给了旁边的老师。
王橹杰盯着那件衣服失神了很久。
总有什么东西是要标志一场旅途的结束的。
王橹杰总是善于用物件亦或者是瞬间,来结束什么东西。
比如突围真正意义上的结束,是大巴车开出大厂的时候,他坐在车上伸手接到的那一片从树上飘下的落叶;运动会真正意义上的结束,是自己接到那张标着金额的奖券;前几年新音真正意义上的结束,是自己的饮料杯碰上穆祉丞饮料杯的那一瞬间;而这场漫长的双人舞台旅程的结束,就是穆祉丞脱下表演服的那个瞬间。舞台的尾音太模糊了,结束的主持词又太过喜悦了,粉丝的欢呼声太声嘶力竭了,只有这一个瞬间是平淡到有些普通的,但又是真的一去不复返的。
不会有镜头记得这一刻,只有王橹杰的眼睛记录下了这一刻。
王橹杰被搞得有些伤神,在热闹的庆功宴里,他又去厕所躲清净了。
自己的手机里推送的依然是铺天盖地的“甜蜜”剪辑,王橹杰又哭了,眼泪再次无声地洇湿了睫毛。那句通过耳返刺进灵魂的“讨厌”,依旧在他耳边反复重复。
因为太害怕失去,已经到来的戒断反应吞噬着他。
王橹杰现在竟然固执地认为,穆祉丞这封笨拙的道歉信,不过是因为和自己一样,在一个相似的“全员簇拥”的场合下,为了维持体面、为了应付了事而不得不发的消息。
王橹杰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一定要往最坏处想下去,这样无论后面发生什么事情,都会比预想的好一点。
15
庆功宴到后半程,大家穿梭在后排拿着小点心。
穆祉丞隔着人群无数次地看向王橹杰,终于还是抓到了一个迎上来的偷瞄。
穆祉丞心情大好地用力挥了挥手,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容,王橹杰有些愣住了几秒,也回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穆祉丞心里想着,看吧,小孩就这么哄好了!
王橹杰在设想无数个最坏的结局时候,睁开眼睛还是看到那个明媚的穆祉丞。
“穆祉丞,怎么办,你总是这么好。”
王橹杰心里念叨着,他还是无法抵挡穆祉丞的笑,就像人类会依赖太阳一般,他依赖穆祉丞的灿烂。
“所以,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穆祉丞,一定不要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