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橹穆】箱子，箱子》用户丨9999999

2、第一章丨白箱子丨两只海德薇

　　“这两只海德薇，后来好像也没见你再拿出来过。”
　　穆祉丞一边问着，手上动作也没停，指尖细细地摩挲着两只玩偶。
　　秋末的北京已经有点冷了，两个玩偶的绒毛也是冷冰冰的。穆祉丞摊开手掌包住它们，又使劲儿地合上手掌揉搓了好几下。
　　“谁说的，我可是每天都拿出来亲一口的。”王橹杰回答着，语气里带点顽皮的甜蜜，却看见穆祉丞已经停下了揉搓。
　　“咋的，穆祉丞，你还嫌弃上我了？”王橹杰见穆祉丞手上的动作停滞，作势要抢，以为他是嫌弃玩偶上沾上了自己的口水。
　　“咋会嫌弃你！我就是惊讶一下。”穆祉丞回过神来，“我就在这呢，你咋不亲我呢？”
　　王橹杰听笑了，他撑着地向穆祉丞的方向再挪了挪，本就在肩膀上抵着的小脸凑得更近了，他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端详着穆祉丞那双亮晶晶的眼眸。
　　“好，亲你一口。”王橹杰忽地凑了上去，在穆祉丞脸颊上轻轻一吻。
　　却紧接着俯身，再次亲吻了穆祉丞手里的那两只海德薇。
　　“也亲一口过去的穆祉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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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今天是四代进京上大师课的日子。

　　穆祉丞早上打睁眼起右眼皮就跳个没完。一向间歇性迷信的他，把能尝试的损招几乎都招呼上了——包括不限于疯狂地洗脸、往眼皮子上贴小纸条，甚至还对着镜子虔诚地念了一段来路不明、信仰杂糅的神秘咒语。
　　总之，能尝试的都尝试了。但穆祉丞眼皮跳动的频率，仍然成倍地超越着自己心跳的频率。
　　直觉告诉穆祉丞——有大事要发生。

　　从风波开始，穆祉丞在脑内预演过无数个与那位“绯闻师弟”在没有任何旁人围观下的1v1狭路相逢剧本。
　　他设想过王橹杰突然“失智”表白，把他堵在哪个犄角旮旯吐露肺腑之言；也设想过自己某天先憋疯了，反手把王橹杰拽进小黑屋发表一番断绝“孽缘”的慷慨陈词；甚至连被兄弟们和其他师弟们联手做局、被迫在某个场合里独处的尴尬场面他都想好了。
　　但他唯独没算到这一出——

　　为了避开四代的大部队，穆祉丞毅然放弃电梯奔向楼梯间；而为了躲开三代的工作人员和师兄们，王橹杰也心有灵犀地选择了安全通道。
　　两人分别以漂移的速度推开一上一下两楼层的沉重防火门，然后在逼仄的楼梯拐角处撞了个结结实实。
　　穆祉丞条件反射地来了一个标准至极的托马斯大回旋。转到180度的时候，飞舞的围巾精准勾掉了王橹杰手里握着的海德薇；转到360度的时候，他起飞的那只脚在重力的召唤下，稳准狠地降落在了已掉地的海德薇的小脸上。
　　惯性使然，穆祉丞的小脚又一划——信封与海德薇的小嘴原地分家。

　　是的，穆祉丞踩坏了王橹杰的海德薇。

　　02

　　如果非要用什么词汇来形容穆祉丞的崩溃，那实在是想不出什么美妙的用语。
　　这辈子存储过的所有脏话，此刻在他脑子里疯狂地打圈蹦迪。混乱的思绪就这样蒸腾着他整个身体，用俗一点的比喻来形容——他目前的体温烫到足以在脑门上煎个全熟蛋。
　　这是穆祉丞第一次亲眼看见这只“海德薇”，这只存在于流言蜚语中，被粉丝网传是师弟买来当作自己的“代餐”的海德薇。
　　而对于王橹杰来说，在所谓的“暗恋”被舆论撕开一道口子后，这只海德薇其实就已经进入了某种退役状态。
　　这半年来，它被王橹杰妥帖地收藏在视线的死角里，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场合中。而这次北京之行，王橹杰之所以鬼使神差地将它带在身边，最初的念头其实极其卑微，他仅仅是想让这个承载了三年缄默心事的玩偶，作为一种无声的陪伴，随他出一趟远门。
　　原本，它应该像一个永不拆封的秘密，全程安静地躺在背包的最底层，直到旅程结束。可偏偏在那一刻，在王橹杰推开那道厚重的防火门、踏入楼梯间的前一刻，一种近乎执念的宿命感击中了他。他鬼使神差地想，或许可以把它拿出来，在没人看见的角落给它拍一张打卡照。

　　这只海德薇的宿命，似乎永远离不开“楼梯间”这三个字。
　　一年前，也是在这样一处相似的楼梯间，王橹杰捧着这只猫头鹰，为它准备了一个精致的哈利波特蛋糕，在镜头前满怀热忱地庆祝它的“生日”。那组后来被归类为重大暗恋史证据的照片，曾是他最隐晦也最大胆的告白。
　　而一年后的某天，王橹杰还没来得及按下快门，这只作为“代餐”的海德薇就吸引来了真正的那只海德薇。
　　王橹杰曾无数次构思过这只海德薇的终局。普通剧情……它会永远躺在家里吃灰永不见天日？再惹妈妈生气它会被彻底没收掉? 癫狂剧情……被反对自己暗恋行为的粉丝抢走并痛骂自己？自己突然失忆了不爱了扔到垃圾桶里？
　　……
　　但是他从来没想过真正的结局，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穆祉丞，

　　会一 脚踩上 去。

　　王橹杰一个迅捷如残影的俯身，光速拾起了被踩得脏兮兮的海德薇和小信封，火烧了尾巴似的，以静音模式仓皇逃脱。
　　穆祉丞虽然还宕机般愣在原地，但目光还是追随着他逃命的背影望去。脑子正在超负荷加载，但他从小到大接受的良好教育——“弄坏别人的东西要赔”的伟大理念，正调动着自己匮乏的语言系统进行重启。
　　“我赔给你个新的，对不起啊——！”
　　为了掩饰内心几近到达峰值的尴尬，穆祉丞在无法思考的几秒里下意识地使用了一款充满大碴子味的“哥们儿厚嗓”音色。

　　03

　　可是买不到。

　　穆祉丞逃到舞蹈教室，窝在没人的角落里，把各大购物平台翻了个底朝天。MINISO的海德薇系列玩偶挂件有很多款式，偏偏王橹杰买的那款是个爆款。“预售”“按顺序发货”几个字几乎占据所有该款产品的页面标题。
　　更荒谬的是，评价里的用户名几乎是清一色的蓝粉色爱心堆叠。穆祉丞不可置信地顺着往下划，好死不死点开评价里的某张晒图——海德薇的背后，两个穿着黑色运动服、印着他和师弟正脸的诡异老鼠干正缠缠绵绵地环绕在一起。此刻他大概能够感受到这款海德薇成为爆款的众多原因之一了，那就是这六十多万的橹穆粉丝大军的推波助澜。
　　从淘宝到拼多多，从拼多多到阿里巴巴，从阿里巴巴到抖音商城，有货的那些，要么是卖家秀和买家秀不符的盗版，要么是发货地在义乌，销量只有个位数的“隐藏款”。
　　“去闲鱼买个二手的？”他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随即自言自语地极速否定，“不行不行，穆祉丞你疯了？送人东西送个二手的？”

　　穆祉丞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点开了小红书，他想起小红书也有商城功能，或许有漏网之鱼。结果搜出来的帖子直接糊在了他脸上——《教你断货了如何get橹穆同款正版海德薇》。
　　穆祉丞小红书的推送机制已然成为蛔虫。

　　这个帖子极其贴心地手把手教大家如何“整容”：爆款买不到，那就去买那个还没断货的普通款。普通款的海德薇，小信封是踩在脚下的；只需要把脚下的信封剪下来，然后再一针一线地缝回到海德薇的嘴上，就成为了王橹杰的同款海德薇。
　　穆祉丞盯着屏幕上那根明晃晃的绣花针，又看了看自己这双手，陷入了良久的沉思。
　　然后，他点了个收藏。

　　04

　　外卖软件上连普通款的海德薇都没有上架，唯独几家偏远位置的MINISO还有存货。
　　还是十月，但北京已经下雪了。虽然雪量不大，也没有覆盖全北京，但有点湿滑的路面还是很快让整座城市的交通陷入了半瘫痪状态。穆祉丞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想着为了个玩偶折腾外卖小哥跑大半个北京城实在不值当，这么冷的天，还是把配送资源留给急需吃口热饭的打工人们吧，自己跑一趟也就当散心了。
　　于是乎穆祉丞决心偷偷地叫辆车去商场亲自买，今天公司人多热闹，溜走一小段时间也暂时不会被发现。
　　车子在拥堵的环线上爬行，穆祉丞百无聊赖地刷起抖音。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短时间内频繁搜过海德薇的原因，大数据精准地投喂，直接把他的账号切换成了粉丝模式——
　　“王橹杰和穆祉丞运动会后的第一次见面，竟然是初雪……”
　　“这两个人的红线缠紧了能把地球劈成两半。”
　　“橹穆是一本书吧，每一页都写满了宿命。”
　　……

　　穆祉丞盯着屏幕，安静了没多久的右眼皮又开始了新一轮狂跳。这段时间，为了维护自己的社交账号干净清爽不被任何CP内容干扰，他几乎练就了指尖扫雷的本领，看到CP内容就飞速点不感兴趣。至于那些偶尔想要暗自确认的瞬间，他也会谨慎地登出账号，以游客的身份悄悄搜索，确保不给大数据留下任何顺藤摸瓜的机会。
　　方才的一番操作，实属互联网潜水员职业生涯的重大失误。穆祉丞开始自我安慰，想着大概是因为那个海德薇是象征着自己的替代物，踩了它可能也等于踩了自己，被踩了一脚的脑子就是很难灵光的，那么——忘了切掉账号也是人之常情嘛。
　　可无论怎样自我安慰，此刻穆祉丞的手机还是像是一只终于抓到主人把柄的顽劣宠物，就这样疯狂地挑衅着，变本加厉地向他推送着各种橹穆产物。再加上今天对于粉丝们来说实在是一个期盼已久的日子，各大营销号为了点热度，仿佛集体转行成了唯美派文学家，笔下的洗稿文字极尽缠绵肉麻。全世界都在屏息凝神，试图从这场初雪中读出宿命的浪漫。
　　只有穆祉丞知道，这唯美雪景下的真相，是他在昏暗漆黑的楼梯间，以一个滑稽之极的姿势，亲脚踩了人家视若珍宝的玩偶，或者说是，亲脚踩了人家视若珍宝的“自己”。
　　“烦死啦！”
　　穆祉丞嘴里嘟嘟囔囔着，气急败坏地长按抖音图标点了卸载。他决定通过这种方式惩罚大数据一小时，以此作为它不识好歹的惩罚，等晚上气消了再装回来。

　　05

　　“堵车，老师还没到呢，要晚点上课。”
　　收到邓佳鑫发来的实时线报时，穆祉丞如获大赦。
　　这场初雪奇迹般地为他争取到了一段藏匿赃物的时间，否则他不敢想自己的两个室友发现自己大半夜在缝制海德薇会是怎样惊掉下巴的神情。也正好，半小时内搞定，下午回公司就可以马上把缝好的海德薇交给王橹杰赎罪了，不至于在夜晚辗转反侧，睡不着觉。

　　穆祉丞带着好不容易买到的海德薇、针线盒以及全套工具回到家，稳稳地坐在卧室那张库洛米电竞椅上。在试图穿针引线并打下第一个结的那一刻，他甚至想给自己抡一个耳光。
　　——我这是，决定要亲自动手缝了？
　　——我？
　　——穆祉丞？要做针线活？给王橹杰？
　　他抬起头，对着漆黑的电脑显示器发出了灵魂拷问。黑色的屏幕就这样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在台灯微弱的光影下，他恍惚觉得屏幕里那个捏着绣花针、神情专注又局促的自己，透着一种极其陌生的……慈祥。
　　他被脑海里突然冒出的这个词惊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种属于付出型角色的圣洁光辉，怎么能够出现在一个刚刚成年的少年的脑海，还是用来形容自己的！
　　穆祉丞一边摇着脑袋，一边开始跟着教程缝合小信封，从嘴巴里脱口而出的几声“啧啧啧”……
　　也不知是感叹自己快速熟练的针线功夫，还是嫌弃自己此刻“慈母手中线”的样子。
　　总之，在一番极致的思想斗争下，一个完美的海德薇还是咬牙切齿地诞生了。

　　06

　　虽然上午去公司的时候已经见识过四代的威力了，但穆祉丞下午回公司再次推开门的时候，但还是被这样热闹的场景再次惊叹到了——怎么能吵成这样。
　　四代只要一来北京，这公司就跟在室内违规燃放烟花没什么区别。所有东西在视觉上和听觉上都像烟花一样瞬时般地炸裂出现，敏捷地逮着玻璃和墙角乱撞，等围观的人意识到什么东西刚刚好像从眼前飘过的时候，一切只剩残影，留下几缕烟和耳膜撕裂过的无声感证明着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真的来过。但好在也是给这间死气沉沉的公司注了一剂浓缩的活人味儿。
　　一阵风般从穆祉丞视线前掠过的是张桂源——当然这只能靠那口标志性的、龇得闪闪发亮的大白牙才能分辨得出来。还没等穆祉丞分析出这人为了什么在走廊里狂奔，陈浚铭那串可视化程度极高的笑声又从他眼前呼啸而过。
　　在一大片呜呜泱泱的人潮中，还穿梭着几个满脸写着想辞职的工作人员，他们一边扛着沉重的摄影器材，一边还得在人群缝隙里伸出手，徒劳地制止着那些停不下来的打闹。就在这无数双手臂交错、人影晃动的空隙里，那个人毫无防备地撞入了他的眼帘。他忽地深吸一大口气，正准备鼓起所有勇气上前截住王橹杰，却冷不丁觉得后颈皮一紧——
　　“就差你了，开会了！找了你半天！还在这儿溜达什么呢？”
　　工作人员不由分说地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仔一样直接把他往楼上会议室拖。穆祉丞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王橹杰那个毛茸茸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人群缝隙里，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该死的会议，最好是真的很重要。

　　07

　　“双人舞台？”
　　——这个会议还真的挺重要。

　　“双人舞台？我？和王橹杰？在新音？”
　　穆祉丞边说边环视了会议室一圈，确认只是个没有摄像机的内部会议之后腰杆子都挺直了。
　　“你再大点声天花板就要掀翻了”，工作人员打趣着搪塞，实则不想给出任何正面的回应，只试图消解一下穆祉丞这莫名其妙直接顶到头的情绪。
　　“没事，我修。” 邓佳鑫和张极异口同声回答着。
　　会议室里三代所有的同事都在，听到这默契的回答，难免不陷入儿时大家一起拆公司的回忆，全部都捂着脸笑得浑身颤抖。
　　“这不是吊顶，这是天花板，你俩咋修啊哈哈哈”，张峻豪一边笑一边跟着毒舌，所有人跟着笑得声更大了。工作人员站在汇报工作的投影前，无奈而宠溺的白眼都要翻上天去。
　　养了一群长不大的小祖宗是这样的。

　　“双人舞台只是目前的一个设想，具体还是要看最后的安排，但是该练还是练，随时准备着哦。一会儿正式开机拍物料的时候，都别这么惊讶哈！”
　　穆祉丞听工作人员絮叨着，也看着投影仪上出现的一堆名字，每个名字之间都划着诡异的连线。不止一个跨代舞台，几乎谁都有。这种情况最难办了，因为不止自己有，大家都有，那就没理由反抗让自己成为那个另类。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就是为了醋包的饺子，剩下的人都无关痛痒的，只有这碟醋从始至终挥发着味道，刻骨铭心而上头。

　　08

　　“我们的CP名叫杨和苏你知道不”，苏新皓坐在穆祉丞旁边，用肩膀怼了怼穆祉丞。他看出来穆祉丞有点不开心，想讲点笑话缓和气氛。
　　“啊？谁和谁，什么杨和苏？”
　　“我和杨博文呀！”
　　笑话确实奏效，穆祉丞被这个冷笑话逗得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穆祉丞心里想着，到底是哪些粉丝一天到晚都在组些猎奇的CP，然后起这些猎奇的名字，真的是好无厘头。
　　“你不想合作就直说嘛，别憋着，恩仔，我心疼你。”
　　苏新皓见穆祉丞终于笑了，就赶紧趁热打铁，拉着穆祉丞的衣角开解他。其他人闻声也围坐在他旁边准备倾听穆祉丞的“反驳”。

　　“其实也没有不想合作”，然而穆祉丞出乎意料地，没有所谓的豪言壮语般“反驳”，只有这声弱弱的好像没有观点的回答。
　　“啊？”三代的所有人听到这句话发出了此起彼伏、音调不一，但好像还算挺整齐的……刻板的惊讶。

　　“恩仔，你到底咋想的呀？”
　　张子墨在旁边嗦着刚买的冰棍儿，口齿含糊地发表了重要提问。

　　是啊，我到底咋想的啊。——穆祉丞也这样问自己。

　　09

　　会议结束后，穆祉丞开始在湖光壹号里打圈。

　　他觉得自己足足转够了七七四十九圈，安全通道的台阶都被他数了好几个来回。直到他与舞蹈教室里休息的张函瑞对视了二三十遍，才终于在心里得出了一个比较二次元的结论：王橹杰目前应该处于一个人类无法探测的维度。

　　“师兄，你在找橹橹吗？”
　　「橹、橹」两个字冒出来，激得穆祉丞生理性地灵魂一颤。他猛地回头，看见张函瑞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晃到了自己身后，正用那种猫咪般细微且试探的音量，小心翼翼地抛出这个危险问题。

　　哪怕是再微弱的音量，在此时的穆祉丞耳中也无异于救命稻草。他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什么叫“嘴替”，当即像只磕头的啄木鸟一样疯狂地点头，祈求张函瑞赶紧共享一个实时定位，好让他把怀里那只沉重得宛如铅块的海德薇送走。

　　“在厕所呢。嘻嘻，他说他便秘，你稍微等等，他这就快回来咯。”
　　“行……内个，师弟，这么细节的东西倒也不必特意跟我交代。”
　　穆祉丞在那一刻甚至怀疑自己的耳膜出了故障。“便秘”这两个字，竟然能如此丝滑地从小猫长相的张函瑞嘴里吐露出来。上一次让他产生这种认知割裂感的，还是在张奕然那张洋娃娃般的脸上听见炮弹级的大厚嗓。四代师弟们带给他的惊吓，已经快要超出他的心脏负荷了。
　　“啊哈哈，橹橹特意交代过的，他说绝对不能跟你撒谎，穆祉丞师兄问的一切都要如实相告哦。”
　　张函瑞这番前言不搭后语、逻辑诡异的回答，让穆祉丞彻底摸不清这小孩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他只能机械地应了一声，落荒而逃。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太生猛，再聊下去，他真怕从对方嘴里蹦出什么更摧毁三观的惊世之言。
　　而实际上，这也确实是张函瑞作为“嫡长闺”的一计。此时的张函瑞暂时还不知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他只觉得两个人都怪怪的。但他最清楚如何制造戏剧冲突——在厕所这种地方见面，绝对是一个非常刻骨铭心的修罗场。他还刷到了网上橹穆粉丝的大开脑洞，说这两位要是真的在公司上厕所，推门之前非得先敲个门确认一下对方在不在里面才行，不然真的不敢进去。
　　张函瑞本来也是想单纯掺和个热闹，但，无心插柳柳成荫。

　　10

　　穆祉丞只听见巨大的轰鸣声，
　　刚拐过弯，他就看到卫生间的烘手机下面，一双手正摆弄着一个白色的海德薇——王橹杰洗好了海德薇，正在烘干。
　　但此刻在穆祉丞的眼里，王橹杰是洗好了“自己”，并在烘干。

　　他烘得太专注。
　　王橹杰微微俯下身，指尖轻柔地梳理着被热风吹乱的白色绒毛。他把头埋得很低很低，嘟囔着——
　　“你怎么把你自己踩脏了呀，你真是有点笨”
　　“但也不笨不笨，嗯……只能我说你笨，别人不可以说”
　　……

　　在穆祉丞眼里，他嘴唇一张一合地，听不见任何对话，只是像是在对着那只玩偶呢喃什么只有他们彼此能听懂的咒语。
　　那团白色在王橹杰掌心里缓慢而规律地顺时针打着圈，确保每一处细微的潮湿都能被热风温柔地抚平。
　　卫生间头顶那盏坏掉的灯一闪一闪，在明暗交替的间隙里，将那个高大的身影切割成无数个似乎破碎的分身。灯影在跳动，烘手机在轰鸣。可穆祉丞却觉得，超过那盏灯的频闪速率般跳动着的，竟然是他胸腔里那颗随之起伏的心脏——他愣住了。

　　这是穆祉丞在深陷“橹穆”这场风波以来，第二次被那名为“真相”的余波震得失了神。
　　第一次是在不心动挑战的时候。在一片起哄声里，他的手不情不愿地搭上王橹杰的手。本来以为一切会在三言两语的闲扯里快速地结束，可是王橹杰的头就那样低着，低着，和烘手机下那个对着海德薇呢喃的低头别无二致。穆祉丞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在那几秒里，他觉得周遭一切都静默了，漫长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一样，他在两三次试图抓住王橹杰的抬眼里，甚至连王橹杰脸上的绒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其实没有任何感受，也来不及感受，只是觉得自己的目光突然变成了一台无意识启动的摄影机。他不想记住这一刻的，他觉得太奇怪，太奇怪了，可是这一刻就像一个永远拔不掉的内存卡一样，反反复复地在自己脑海里重播。
　　第二次，就是现在，这一刻的震惊感，甚至比王橹杰搭上自己的手那一刻更加直观。穆祉丞的双眼再次变成一台不受控的摄影机，那些尽收眼底的小动作，直白地告诉穆祉丞，王橹杰的爱有多细腻。
　　穆祉丞私底下骗过自己成百上千次——这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娃娃，师弟只是单纯地喜欢哈利波特而已。然而眼前的这个场景，直觉告诉穆祉丞，不能够再骗自己了，这个小孩就是真心实意地爱自己的。
　　情感能够抵达到自己心房的那一刻，是有触电感的，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不是假的。穆祉丞这些年鲜少感受到这样过于浓烈的瞬间。时间往回倒带，在出道战时间线之前的所有演出里，他寻找灯牌的眼神总是迂回的，他聆听被爱的顺序总是排在最后的。可即使这样，穆祉丞仍然认为自己是在不缺爱的世界里长大的，因为家人的拥抱、同事曾确切给予自己真诚的瞬间、粉丝们传递给自己的爱……即使在其他人存在的对比下不显得那样浓烈，但仍然炽热而温暖。
　　但这一年来，越来越多能够被找到的灯牌，越来越多扑面而来的爱意，甚至于眼前的小孩越来越近距离的爱……让他的心几乎每天都有时刻能感受到震颤。
　　他其实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一个人、或者是因为这个人而来的那一群人，会用这样“怪异”的方式来真心实意的爱自己，也无法认可自己的人生会被一段小说也无法形容的剧情改变了轨道。
　　但，这一切还是发生了。
　　但，穆祉丞想要可控的人生，穆祉丞也想要能够直来直往表达的爱。

　　11

　　“这个，赔给你。”
　　穆祉丞没有给自己留退路。站在远处观察的时间越长，他想得就越多，他实在是不愿意承受这些思绪带给自己的莫名的重量。
　　于是，他直接跨步走上前去，从袋子里掏出那只被他缝过的海德薇，由于握得太紧，指尖在白色的绒毛上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指痕。

　　原本沉浸在轰鸣声中的王橹杰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抖，赶紧背过手去，下意识地藏住了自己的海德薇。能够从肉眼分辨出来，他的胸膛已经短暂地停止起伏——似乎是被吓到忘记呼吸了。

　　“我找遍了，你手里那个版本已经买不到了，全是预售。”
　　穆祉丞躲过王橹杰投来的诧异的目光，选择盯着王橹杰衣角处被水溅湿的一小块布料来避免任何对视。
　　“现在只有这种信封在脚底下的版本我照着小红书的教程改了一下把信封剪下来缝到嘴上去了针脚可能有点乱你别嫌弃我如果你嫌弃的话我这个可以就放在一边不管就行嗯那个嗯”
　　穆祉丞一口气说完了全部的话，听起来就像这样，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烘手机的感应延迟，偏偏在这句话落下的尾音之后才停止了轰鸣。
　　洗手间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份突如其来的静默中，感官被无限放大。穆祉丞甚至能听见水滴从洗手台边缘滑落，精准地砸进池里的滴答声。而比那更清晰、更震耳欲聋的，似乎是他们胸腔里那两颗赤裸的心。

　　12

　　穆祉丞设想的是，把海德薇塞到他手里就马上跑走。
　　可是此刻海德薇还在自己手上，以一个递上去的姿态等待对方的接收。双腿也像灌了铅一般磁吸在了原地。穆祉丞在恍惚里恢复了一点点理智，但似乎只有脑袋功能恢复了——开始一动不动地启动静音模式怒骂自己的不争气。
　　说好的塞到他手里就跑呢？说好的塞到他手里就跑呢？穆祉丞，你的志气呢？
　　或许是心软病再次发作——这样近距离地看，王橹杰手里的那只海德薇虽然洗干净了，但是好像也是嘴歪眼斜的。他感觉王橹杰一定很难过，所以想着是不是至少应该等着师弟回话，然后自己再说点什么再跑，不然自己也太不是人了。

　　但王橹杰此刻已经彻底固化成了JPG格式。

　　“哎，你不用说话了”
　　穆祉丞觉得再这么耗下去，自己也得跟着当场石化，索性把新的海德薇猛地塞进王橹杰的怀里。
　　“不要害怕，我不会吃了你”
　　“我这个人呢，不喜欢事情都堵着不说明白这种感觉，所以还是想听你说说，就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祉丞在完全意料之外的状态下，一股脑儿地倒出了这堆话。
　　张嘴的那一瞬间，他猛然感受到自己人生的剧本，此刻笔者似乎真的已不是自己了，一切都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助力着，朝着自己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我主动加你好友咯，据说咱俩新音有双人舞台，总归还是要交流的，一会儿记得通过～”
　　转身离开前，穆祉丞利落地滑开手机，从某个不知名的共同群聊里精准锁定了王橹杰的头像。他当着对方的面，晃了晃那条已发出的申请页面，佯装镇定地说出这次见面的最后四个字： “拜拜，师弟。”

　　13

　　说来也是荒谬。在互联网上拥有几十万CP粉的两位，竟然直到今天才正式加上微信。
　　在此之前，王橹杰和穆祉丞的联系方式是？
　　是没有联系方式。
　　仅限于共同群聊「时代峰峻新年音乐会联排通知群」，这是去年新音串场通知的大群。和刚被工作人员拉进的「时代峰峻在湖光壹号拼好饭群」，这是最苦的牛马工作人员为主体、艺人为充数人群的省钱拼外卖群。
　　四代的各位，尤其是左奇函，每天都在思考鬼点子帮助王橹杰加上好友。其中一个鬼点子就是，等穆祉丞在公司的时候，随便找个人往群里甩个拼单链接，然后大家集体化身外卖评论员，疯狂地输出这顿饭有多美味、多值得一试，以此引诱贪吃的三代师兄集体精准入坑。根据他们的精密计算，只要拼单成功，在收款结账的那一刻，王橹杰就能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加上穆祉丞的微信。
　　王橹杰听完这个提议时，不得不死死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防止拧紧的眉头里蹦出什么冒犯各位同事的脏话。在那一刻，他再次深刻且被迫地意识到，这群朝夕相处、在聚光灯下显得光芒万丈的同事们，本质上还是一群脑回路清奇的小孩儿——好险，我们差点就要成为有点靠谱的大人了。
　　其实这几年，就像这个外卖拼单群一样，他们有无数次可以顺理成章交换联系方式的机会：岁末年初的新年问候、运动会期间为了方便集合而建的各种大群、甚至是私底下跨代寄送礼物……在三四代成员几乎已经全员互加好友的情况下，王橹杰却始终像是一块固执的顽石。
　　几年前，穆祉丞还曾拽着张峻豪私下探讨过。在那段“暗恋”故事还没浮出水面的时候，面对全员师弟都主动递来好友申请的盛况，唯独王橹杰按兵不动。
　　“难不成还得让我这个当师哥的主动加他？”
　　“不是说咱们是最后一个封建大家庭吗？哪有咱上赶着加后辈的道理。”
　　在暗恋刚被发现的时候，穆祉丞就想到了当时和张峻豪的这些对话，之前他们总聊起这小孩，是因为总感觉王橹杰老瞪着自己看。本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招惹他了，现在所有的怪异都找到了逻辑闭环——那是在盯着猎物。

　　现在好了，猎人和猎物终于认识了，还是猎物主动的。

　　14

　　“我嘞个豆……你是说，这玩意儿，是他亲手缝的？”
　　张函瑞这一整天都没敢细问。白天瞥见王橹杰那只海德薇碎成两半时，他就在心里给王橹杰进行祈福，心想闺蜜今天铁定要自闭。于是他以静音状态黏糊了王橹杰一整天，打算等他想开了、肯吐苦水了再贴心安慰。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在晚饭时间等来的，竟然是这么一记重磅深水炸弹。
　　“老天爷啊，是他亲脚……不对，他亲自用脚踩的？”
　　“我的妈呀，我的天呀，我的橹橹呀……”
　　张函瑞感觉自己快要原地变异了。

　　王橹杰坐在饭桌前，语序混乱、声情并茂地交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他的大脑依然处于严重宕机状态。
　　“最关键的是，他让我找个时间跟他聊聊，说说我是怎么想的。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王橹杰精准地在这一天的废墟中拎出了核心考点——穆祉丞已正式发起 1v1 生死对谈邀约。
　　“会不会像网上你们那些粉丝分析的那样，这叫‘引蛇出洞’？先逼你表白，然后冷酷地拒绝你！”左奇函突然插嘴。他在旁边偷听得热血沸腾，索性也不装了，直接把外卖挪到两人中间，强行加入了这场战略研讨会。

　　15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着，忽然王橹杰的手机响起了提示音。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王橹杰原本以为是一条自动发送的消息，但脑子忽然就反应过来了什么。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怼到了张函瑞和左奇函的眼皮子底下。
　　四只眼睛聚焦在屏幕上，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逻辑很简单：在穆祉丞主动添加王橹杰为好友的情况下，应该是王橹杰的系统向穆祉丞的对话框弹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而为什么这句话从穆祉丞的头像里钻出来了？
　　两人迅速掏出自己的手机，开始疯狂地翻阅那些加了没聊过的老师、同学，试图通过考古来证实微信的底层逻辑。
　　“两位军师，救救我——”王橹杰绝望地向后仰倒，
　　“我现在感觉自己就是个手忙脚乱的新兵蛋子。”
　　张函瑞嘟嘟囔囔的，他脑子里也无法产出任何点子可供王橹杰参考，距离成为一代优秀的感情军师，张函瑞感觉这个剧情的初步发展已经严重超纲，那种感觉就是在还没出城攻打的时候自己先拉肚子了。
　　在一顿疯狂的翻阅对比后，左奇函和张函瑞达成了惊人的初步共识——这玩意儿，是穆祉丞手动复制粘贴发的。
　　“他那边的军师，绝对是个天才！” 左奇函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一脸严肃地看着王橹杰。
　　“有没有一种可能……”王橹杰看着那个对话框，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痴汉笑，“嘿嘿，他自己就是个天才？”
　　“……”
　　“……”
　　“**的王橹杰！这种时候你能不能别再开滤镜夸他了！” 张函瑞气急败坏，一记扎实的“小猫拳”狠狠地砸在了王橹杰的后背上。

　　16

　　穆祉丞的确是个天才。

　　他缩在休息室，在输入框里打了又删，试图寻找一个既能体现师兄尊严，又不显得太尴尬、还能顺滑地开启“对谈邀约”的开场白。
　　“在吗？”——简直废话，现在俩人都在一个公司一个地方，当然在了。
　　“啥时候聊聊？”——显得自己太主动。
　　“摩西摩西？”——太中二。
　　……

　　就在脑细胞即将罢工的瞬间，一个极其离谱又极具穆祉丞风格的念头蹦了出来。他锁定系统自动发来的消息，精准地长按、复制，然后点击粘贴，发送。
　　「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看着那行顶着自己头像发出去的以假乱真的系统消息，穆祉丞没忍住嘿嘿乐出了声，还得意地晃了晃自己的圆圆脑袋，顺手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大有一副钩子已经下了，鱼爱咬不咬的豪迈架势。

　　穆祉丞推开天台的门，准备透透气。
　　雪已经停了，是独属于十月份的，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无影雪。
　　天台上的风还带着湿润的凉意，穆祉丞像所有动漫里的中二男主一样，象征性地伸出手，做了一个承接风雪的姿势。他本以为接到的只会是一缕冷风，可偏偏，一整片边缘完美的雪花就这样轻盈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片在体温下慢慢消融的晶莹，又抬头看了看并无飞雪痕迹的天空……
　　穆祉丞本想着感受一下风就好，可偏偏他接住了一整片完整的雪花。他看看手中慢慢消融的雪花，又看看没有任何飘雪痕迹的天空……
　　那一瞬间，困扰了他一整天、跳得他心慌意乱的右眼皮，突然毫无征兆地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他的左眼皮轻快地跃动了两下。

　　左眼跳财，左眼跳喜。
　　直觉告诉穆祉丞——冰封的僵局已经消融，所有的事情，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