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长风过夏

3、梦醒

　　体育课，秦翊没什么熟悉的同学，戴着耳机独自在看台角落吹风。

　　看台另一边是篮球场，几个男生没抢到位置，抱着球靠在墙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声音传到秦翊耳中，他皱了皱眉，准备把音量调高。

　　“你跟周棠怎么回事？”

　　风里飘来青草萌发的清香。手滞在半空，秦翊把耳机摘了下来。

　　“没怎么回事，小姑娘跟我表白。”

　　是他听过的播音腔。

　　“你小子艳.福不浅啊，宁中最可爱的小学妹也被你拿下了。”

　　“我觉得周棠比姚瑶漂亮，就是身材没有她好。”

　　“还会长大的。”男生嘿嘿笑了两声，“陪着学妹长大不是更有意思嘛。”

　　几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两个女生的相貌身材，那个播音腔一直没怎么参与。

　　最后有人说了这么一句话。

　　“姚瑶爸爸可是宁大附属医院副院长，喻明肯定更想做副院长的乘龙快婿啊。”

　　“别乱说。”播音腔止住了他的话茬。

　　众人很识相地闭口不提，即便还没有踏入成年人的世界，他们也隐隐明白了一些生存的规则。

　　可爱漂亮死心塌地倒贴自己的学妹，是没有一个位高权重的岳父来得重要的。

　　“那也别直接拒绝周棠吧，留着做个备胎也行，反正她那么喜欢你，姚瑶不是总对你爱搭不理嘛。”

　　顾喻明没出声。

　　“你真不要周棠啊，那介绍给我行不行，我来安慰学妹破碎的心。”有人不死心地补了这么一句。

　　秦翊莫名就有些心烦，起身踹了一脚看台的墙，那几个男生吓了一跳，抬头去看时只有湛蓝的天空和几朵流云。

　　顾喻明变了脸色，“以后别再提周棠的事了。”

　　在操场晃了一会，到了小卖部门口，秦翊没什么要买的，盯着货架看了半天，最后拿了盒甜牛奶。

　　“能加热吗？”

　　老板把牛奶放进微波炉，他就站那等着，心里想到那些男生说的话。

　　班里那个傻子什么都不知道，还整天顾喻明长顾喻明短。

　　他握着温热的牛奶，扔到周棠面前。

　　女孩子不都爱喝甜的，喝了心情应该能好点。

　　但周棠不领情，顾喻明一出现在教室门口她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两人站在走廊上说话。

　　扎眼。

　　秦翊真没见过这么傻的。

　　上课铃声响起周棠才抱着本软面抄跑进来，脸上的阴霾已经一扫而空，献宝似的把本子放到秦翊面前。

　　“顾学长送我的，他的数学笔记。”周棠语调快要上天了，“他数学特别好，还参加过竞赛。”

　　秦翊随手翻了翻，周棠立刻紧张地夺了回去。

　　“你看得懂吗，别弄坏了。”

　　秦翊心里冷笑，“他解题用的竞赛方法，根本不适合你。”

　　“你懂什么？”周棠眨着星星眼，“这是对我的激励，我每天看到这本笔记，就会燃起好好学习的斗志。”

　　秦翊索性把耳机戴上，卫衣帽子也往上拉了拉，将自己彻底隔绝，免得被旁边的弱智传染。

　　周棠开心了好几天，她觉得顾喻明是真心为她好，怕她早恋影响学习。

　　顾学长真是个好人。

　　那年春天流感大爆发，宁中几乎有一半的人中了招。得了流感的继续坚持上课，传染给更多人。

　　学校给他们分发口罩，还请专家来讲流感预防的注意事项。

　　周棠每天把自己的维生素软糖分两粒给秦翊，他很嫌弃。

　　“你必须吃，你要是得了流感我就是直接受害者。”

　　周棠觉得顾喻明在校的最后一段时间，她必须保持最好的状态，让顾喻明想到她，就是活泼美好的模样。

　　“周棠，秦翊，去大礼堂听讲座了。”班长招呼他们。

　　看着周棠不肯罢休的眼神，秦翊把两颗糖丢进嘴里，橙子味的，又酸又甜。

　　“味道不错吧，我特意挑的。”周棠笑起来眉眼弯弯，“你喜欢吃草莓味的，明天我也可以给你带。”

　　秦翊没理她。

　　班主任让他们按班级座位排序坐下，礼堂里人声喧哗，周棠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这种讲座其实很无聊，秦翊照旧塞着耳机，一旁的周棠却听得很认真，还时不时扭头看他，像有什么话要说。

　　秦翊被看得不耐烦，低下头警告周棠：

　　“你听讲座能不能专心点。”

　　戴着口罩，半张脸都被遮住了有什么好看的。

　　周棠很好脾气地笑笑，小声说：“上面坐着的是我爸爸。”

　　语气骄傲笃定。

　　秦翊没听校长的介绍，这会看向大屏，上面写着：

　　周民昌，宁城大学附属医院院长。

　　下面还有一长串职位和荣誉。

　　秦翊心里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你没跟别人说过，你爸是院长？”

　　周棠摇摇头，“没人问过我啊。”

　　秦翊低下头，眼神晦暗不明。

　　“我爸爸是不是很厉害？”周棠决定趁此机会鼓励鼓励不求上进的同桌，“好好学习，你以后也可以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秦翊把耳机戴了回去。

　　周棠觉得这人真是无可救药。

　　讲座结束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周棠待在座位上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往主席台跑过去。

　　顾喻明正在设备间收拾着讲座的资料，看到周棠跑到周民昌跟前，露出甜甜的微笑。

　　周棠叫他：“爸爸。”

　　“棠棠，爸爸一会还要回医院。”周民昌总是很忙碌，“放学你婶婶来接你去吃饭。”

　　“知道了。”

　　周民昌揉揉女儿的头发，“回去上课吧。”

　　几位校领导显然早就知道周棠是他的女儿，恭维说：

　　“周院长千金越来越漂亮了。”

　　“成绩也好，老师们都特别喜欢。”

　　周民昌谦虚了几句，语气里掩不住对女儿的骄傲与宠溺。

　　几人一起往外走。

　　顾喻明愣在原地。

　　周棠回到班里，油盐不进的同桌正玩着幼稚的贪吃蛇，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幽幽道：“秦翊，你这是在浪费生命。”

　　少年冷哼一声，“你跟顾喻明谈恋爱才是浪费生命。”

　　周棠脸一下子红了，左右看了看，“秦翊，你瞎说什么，我才没有……谈恋爱。”

　　“快了。”屏幕里贪吃蛇扭动着肥硕的身躯，秦翊漫不经心地说：“他很快就不怕影响你学习了。”

　　说来也奇怪，自从秦翊说完那句话之后，顾喻明似乎真的对她热情了许多。

　　比以往那种暗戳戳的好，更明目张胆。

　　周棠一边雀跃，一边有点想不明白。

　　秦翊，他还能预知未来？

　　星期五最后一节课前，周棠收到了顾喻明的邀约。

　　“顾学长约我周六去咖啡店写作业。”

　　周棠出神地盯着自己的课本，她暗恋顾喻明的事情只有秦翊知道，这会也只能跟秦翊分享。

　　“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啊？”

　　秦翊：“你在跟我炫耀？”

　　周棠看向他，目光很真诚，“秦翊，你也是男生对不对，你觉得顾学长是不是喜欢我，要跟我表白。”

　　那眼神太炙热，秦翊偏过头。

　　顾喻明想要个好岳父，周棠眼光差就喜欢凤凰男，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挺般配的。只要周民昌一直是院长，顾喻明就能一直哄着周棠让她高兴。

　　“我怎么知道。”他有些别扭。

　　周棠不依不饶：“那你觉得，我值得喜欢吗？”

　　在顾喻明面前，她总是有点自卑，觉得自己没那么好。

　　刘海有些长了，压住了少女的眉眼，阳光下秦翊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

　　“还行吧。”秦翊不耐烦，“别跟我说话，我要睡觉了。”

　　周棠只好坐回去，什么叫还行吧？明明是很行，非常行，宇宙第一行。

　　周六天气不太好，阴沉沉的，周棠带了把伞出门。

　　虽然天气还冷着，她还是坚持穿了裙子。

　　咖啡店在宁中附近，周棠在转角处碰到顾喻明，心里满是细细密密的小欢喜。

　　上午人不是很多，顾喻明帮她点了很甜的拿铁，自己喝冰美式。

　　书本横在两人中间，像是又回到了小小的广播站。

　　“要吃块蛋糕吗？”顾喻明温柔地看向她。

　　周棠感觉快要溺死在顾喻明的眼神里了，她轻轻摇了摇头，嘴唇上有些粘腻。

　　早上她偷偷从妈妈化妆台上拿了一支唇蜜，亮晶晶的。

　　压根就没有心思学习。

　　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好慢，咖啡店的暖气很足，不一会周棠脸就红了。

　　顾喻明问她：“热吗，我们出去走走，散散步？”

　　周棠抿了抿唇，小声回答：“好。”

　　其实这条街也没什么可逛的，天气不好，顾客稀稀落落。

　　走到拐角那条小巷子里时，周围已经没有人了。

　　周棠心脏猛地一缩。

　　“小棠，上次你在天台跟我说的话……”顾喻明缓缓开口，“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周棠抬头，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手脚有些发麻。

　　她期待了很久很久的，真的要发生时，居然是一种说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绪。

　　“小朋友，给我个机会照顾你好不好。”

　　顾喻明的话直接无误地传到周棠耳中，不亚于一场风暴。

　　她愣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秦翊欠揍的语气。

　　“他很快就不怕影响你学习了。”

　　女孩的沉默在顾喻明看来是一种允许，他俯下身，缓缓靠近。

　　周棠反应过来，偏过头，有些难以接受。

　　“顾学长，别……”

　　“小棠，你也喜欢我不是吗？”顾喻明执拗地靠近她，认为女孩的抗拒只是一种害羞。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周棠的认知里，喜欢，表白，恋爱，亲吻，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

　　她努力推开顾喻明，只是力气太小，落在对方眼里成了欲拒还迎。

　　周棠突然有点想哭。

　　她想象的恋爱，好像不是这个样子的。

　　顾喻明身上的气息越来越近，然后，一阵凛冽的风刮了过来。

　　“没听见她说不吗？”

　　秦翊一拳打在顾喻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