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圣约》Mondage

8、第 8 章 【罗丹

　　【罗丹米尔.城郊】
　　纳威家族的宅邸和圣尼多一样，建在了人烟稀少的地方，与其不同的是，西大洋无垠的波涛在此铺展，海浪裹挟着咸涩气息，终日拍打着岸礁。
　　在宅邸书房中，纳威家主维托丝安接待了神诺。
　　窗边的书架下摆着一张小巧茶桌，维托丝安坐在逆光处的座椅上，目光紧锁着桌面上那块漆石。
　　历经数日，它依旧保持着拍卖会时的模样，表面毫无使用痕迹，静默地躺在那里。
　　“二王子殿下给出的条件确实极具吸引力。”维托丝安缓缓开口，声线中裹挟着几分疲惫，白色的卷发垂落，半掩住了一只眼睛。
　　她漫不经心地搅动着面前的咖啡，余光却时刻留意着对面神诺的表情变化，“不过，我倒觉得未必非要如此。在其他地区寻觅矿山与试用地，虽说过程有些繁琐，但并非毫无解决之法。”
　　二人的交谈已持续许久。
　　此前，神诺提出愿意为纳威家族提供技术支持与试用地，唯一的条件，是项目负责人一栏必须署上他的名字。
　　“我明白您的考量，所以，我有个不同的提议。”神诺抬眸，目光扫过书房中站立的侍从。
　　维托丝安抬手示意侍从们退下，随后问道：“说来听听？”
　　“我会全力协助完成这个项目，负责人的位置我也不再需要，但我需要一些人。”神诺双手十指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些天过去，您尚未成功炼化这块漆石，想必是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我那里不仅有着最优秀的炼金术师，寻找试用地更是易如反掌。”
　　维托丝安静静聆听着，陷入沉思。
　　她心中思忖这位亲王的意思，分明是要包揽所有与漆石提炼相关的工作。可他口中的“要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难道在纳威一族被除名的这几年间，圣尼多也步入了分崩离析的局势？
　　这对自己而言，又是否会成为一个难得的契机？
　　“维托丝安小姐，您似乎误解了我的意思。”神诺打断了她的思绪，“我所说的人，是能完全为我驱使的傀儡，不是术师，更不是军队。”
　　“这倒不难办……”维托丝安托着腮，饶有兴致地凝视着神诺的眼眸，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些别的东西，“不知殿下能否容我冒昧一问，您要这些人究竟有何用途？”
　　“你无需知晓。”神诺打断她的话，“告诉我，同不同意就行了。”
　　维托丝安的指尖在漆石表面轻轻一叩，沉闷的声响在书房内回荡。
　　她忽然笑了：“殿下连用途都不肯透露，是不是有点太不信任我了？这样的话，我如何确保您不会半路跑掉呢。”
　　神诺看向她脸侧长发之下隐隐被掩藏的暗纹：“三年前西勒斯坦冰原的魂兽暴动，纳威家族靠贩卖傀儡赚得盆满钵满。需要我提醒执行席，那些傀儡的本体来自于哪里吗？”
　　“哗啦”
　　咖啡杯底与托盘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维托丝安往后靠到椅背上，纳威家族所做的事情的确不干净，那些傀儡的本体……
　　源自于这片大陆各个角落的各个贫民窟。
　　“您比我想象中更擅长趁火打劫。”她抬手拂开垂落的发丝，“那好吧，如您所愿，这块漆石，您今日便可带走。”
　　庄园的铁栅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岁野低头看了看装着石头的保险箱：“就这么走了？你要的那些人……”
　　“维托丝安比我们更害怕事情败露。”神诺说，“用活人制作傀儡可是重罪，光是这条就够纳威家族再流放三百年。”
　　“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神诺没有回头，踏上碎石小道，往设立好的传送阵走去：“我本不知道啊，谁会在意一个被驱逐许久的皇族呢？只是刚才聊着，想起西勒斯坦的旧事，随便一猜，看来果真如此。”
　　岁野突然懂神诺为什么总是一幅胜券在握的自信模样了。
　　直觉真准。
　　但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你要人做什么？总不能是…真如你所说，需要在圣尼多拥有自己的力量？”
　　“那次是骗你的，不过找个理由诓你签协议而已。”
　　“？”
　　神诺在传送阵前驻足，远处铅灰色海浪正疯狂拍击礁石，溅起的水花宛如破碎的银箔：“星期一没告诉你吗？”
　　“说什么？”岁野心头一跳。
　　“看来你们那天晚上的悄悄话不够深入啊。”神诺的指尖划过岁野耳垂上的紫玉，温热的触感反让他后颈汗毛倒竖，“圣尼多地下的有一个地方，叫【旧王陵寝】，它最近很不安分，需要些活祭品去安抚躁动的结界。”
　　“祭品名单里，有星期一的名字。我和你签契约，是防他把你换上——佩内洛普即使怀疑星期一，也舍不得丢他这个得力助手。”
　　岁野猛地后退半步，旧王陵寝，传闻中是这代封印暗渊主宰的地方。
　　然而被封印的原因，史书上却并没有记载。
　　但真正让他血液凝固的是神诺刚才的那番话，不难看出，自己的一举一动，在这人眼里就如同透明一般。
　　“怕了？”神诺认为他在想旧王陵寝的东西，“放心，用的是叛徒的血，因此星期一和你，都在他的怀疑名单内。”
　　他转身走向传送阵，声音飘散在海风里：“要是好奇，过几日带你去开开眼界。”

　　月光透过彩绘玻璃投下诡谲的色块，岁野沿着墙朝着房间向前走。
　　自从傍晚回到宫殿，神诺那些意味深长的话就像毒蛇般盘踞在他心头。
　　比起神诺口中的“旧王陵寝”，他更好奇星期一究竟知道什么。
　　环顾四下无人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
　　拐角处的盔甲突然发出金属摩擦声。岁野闪电般缩回手，却看见星期一从盔甲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食指竖在唇前。
　　“可算等到你了。”星期一把他拽进盔甲后的暗门，“再晚点佩内洛普就要启动巡查兵了。”
　　狭窄的暗道里弥漫着霉味，空间狭窄潮湿，让人浑身难受。
　　“是你？”岁野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那张纸上，赫然是星期一的个人档案，“你上次让我帮你拿这个，和旧王陵寝有关系？你想阴我？”
　　月光透过缝隙，照亮一小部分空间。
　　星期一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神诺告诉你的？”
　　岁野盯着星期一苍白的脸，没有说话。
　　“我就让你帮我把个人档案拿出来而已，我用什么方法阴你啊。”他叹息着，从岁野手中抽出那张纸，“我在这里呆了几十年了，神诺这个人满嘴谎话，你真的信他吗？”
　　星期一说的没错，只是拿个档案，的确没有严重到神诺所说的替换人选上。
　　况且就继魂契之后的这些事，也足以能看出，他确实不能轻信。
　　但也不代表星期一说的就全是肺腑之言，岁野脑子有点混乱，烦躁地别开脸去，正想说话，星期一的声音轻飘飘响起：
　　“如你所见，我是祭品名单上的候选人，”他捻了捻纸张一角，“反正都要死的，我只是不想死在旧王陵寝里——所以想拜托你，能不能给二位殿下走漏一点风声，就说，我是下界的人。”
　　“你...”岁野的眸光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到底怎么回事？”
　　星期一突然抓住他的手腕，趁他不注意间将一个东西塞入岁野的口袋中，同时，二人皮肤接触的地方传来诡异的灼烧感。
　　岁野一惊，垂眸见他掀起了袖口，下面的手臂上，几条裂痕交错分布着，上面流淌的不是鲜血，而是细沙般的金色光粒。
　　“十几年前旧王陵寝暴动时，我是第一批进去的术师。”
　　星期一将档案细细折叠，塞进袖子里：“所谓预言家的能力，是我燃烧寿命换来的。”
　　他掀开领口，锁骨处嵌着同样是金色的魂契纹章，“那一年为了镇压，佩内洛普逼迫我和他签了死契，为了使用我身上的预言能力，从那之后，每一次预知未来，都是在燃烧我的寿命。”
　　“而如果我以他安排的方式死去，他就会获得真正的预言天赋。”
　　“这就是他的第一天赋——【篡夺】”
　　“岁野。”星期一突然叫了他的名字，再次攥住他的手，“我不想这个天赋落到任何人手里，求求你——”
　　“抱歉，我想我没有什么义务帮你。”岁野出言打断，“我认为你应该去找与你更熟的人。”
　　他拂开对方的手，后退几步出了暗门：“我不能保证帮了你会不会对我造成什么影响，不过，你今天说的事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说着，他后退几步离开了暗门，星期一没有追上来，也没说话，低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暗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岁野向前走了几步，此时已经到了巡查兵启动的时间，走廊尽头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他调整了一下状态，装作刚刚进入长廊的模样，朝着房间走去。
　　……
　　“用活人献祭陵寝结界？”
　　黑白棋盘格上，神诺F4的白子落在E5，吃掉对方一兵，听见佩内洛普的话，他随口问道：“所以呢？反正都是将死之人，况且，你不也打算用星期一的血做引子——”
　　佩内洛普抬手，将F6的兵挪动到E5位置，纤长指尖挑开神诺的白马：“先不说办法可不可行，你从哪里弄到这么多人？”
　　神诺的皇后棋落在H5上：“拍卖会上的那块漆石被纳威家族拍走了，我今天下午去和维托丝安聊了一会，很顺利……”
　　“骗我？你不是说那天的拍品不是我们需要的那款吗？”佩内洛普一顿，突然一把掀翻棋盘，黑白棋子噼里啪啦砸在地上，不自觉地拔高声调，“你疯了？他们一只在觊觎皇室的位置，你这样一来，他们要是把这事抖出去威胁我们怎么办！”
　　“一切都在我的可控范围之内。”神诺慢条斯理地弯腰捡起一颗棋子，“可惜了，那一把我马上就要将军了。”
　　佩内洛普掐住他的手腕，翡翠色的瞳孔中怒意翻涌：“可控范围？你所指的可控范围就是背着我和他们擅自做交易？他们被驱逐的原因你难道忘了？”
　　“你最近怎么这么容易激动，真少见。”神诺挣开他的手，将棋子放回木盒中，“正因为记得，所以才更要利用，还有那些傀儡的原料，可都是活生生的普通人呢……”
　　“你——”从神诺口中捕获到了一丝不一样的信息，他欲言又止，“你这是，威胁她了？”
　　“互利共赢，这不是你最爱说的话吗？”神诺盖上棋盒，“她需要漆石技术挣钱，而我们需要‘祭品’。旧王陵寝的结界若是崩塌，我们都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坟场一样的地方，你也别通过在这里和我发脾气来掩盖你做的事情。”
　　他的目光落在佩内洛普情绪淡去的眼睛上，话里似乎带着弦外之音：“装什么高尚？用星期一的命作为你的铺路石？亲爱的兄长，可比我疯多了。”
　　房间内的空气骤然凝固。
　　佩内洛普抚过锁骨处的金色纹章，沉默良久后才浅笑开口：“好，由你便是，但是如果出了什么意外，我可不会帮你收拾这些烂摊子。”
　　“正合我意。”神诺起身离开，出了寝宫，向着后花园走去。
　　【圣尼多.炼金工坊】
　　坩埚里的液体泛着淡淡金光光，曼塔的竹青色发丝逐渐被蒸汽染上湿意。
　　她断了热源，注视坩埚中沸腾的液体逐渐平静下来，用镊子从里面夹出一块黑色结晶体后才察觉到了动静，转头望向门口。
　　门外的阴影里走出神诺披着斗篷的身影，他看见锅炉下的火焰被切断，液体逐渐平静下来：“进度？”
　　“很顺利。”她带上手套，捡起结晶体放入玻璃罐中递过去，“殿下来的可真是时候，再晚些我就要回去了。”
　　神诺接过玻璃瓶，拇指抚过标签。
　　接下来，只要找个时间去西勒斯坦试验一下就好了。
　　在和维托丝安商量好时间之前，正好可以完成一下旧王陵寝结界的准备事项。
　　“我后续会去极地使用这个东西，你也一起吧。”
　　神诺旋转瓶子，口中说道，见对方没反应，默认是同意了：“日子我会提前告知你。”
　　“听殿下的安排就好。”曼塔脱掉手套，“忘了告诉你了，今天下午，佩内洛普来问过我你去了哪。”
　　神诺动作微微一顿，想起佩内洛普在棋局上的失态。
　　是在这里询问无果，无法第一时间阻止自己的愠怒吗。
　　“殿下，什么事情让你这么开心？”
　　曼塔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微微弯起，神诺抬手掩唇：“没什么，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吧。”
　　从后花园回到城堡的路只有一条，二人并肩走了许久，最终在通往寝宫的长廊前站定。
　　曼塔正想说些客套话告别神诺，却听见长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这么晚了，谁还在这里？”
　　“巡查兵吧，”神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不过很快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不是巡查兵，好像只有一个人。”
　　话音落下，长廊昏暗的光线里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影。
　　岁野显然也没想到神诺会出现在这里，心虚地摸了摸后脑勺，讪笑：“这么巧？你们两个是出来散步的吗？”
　　见二人看智障一般的眼神，他放下胳膊故作严肃：“不好笑。”
　　“没事，挺幽默。”曼塔视线下移，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似的，抬手指向岁野的口袋，“那里有什么东西？”
　　“嗯？什么东西。”他把手塞进口袋，愣住了。
　　指尖触摸到一个冰凉的物体，岁野正想把它掏出来，神诺一把扣住他的手，侧头对曼塔道：“你该回去了。”
　　她放下胳膊，看了二人一眼，也没有坚持要留下来的意思，于是便转身离去。
　　“真奇怪···她为什么会知道你身上有东西？”神诺狐疑地扫了眼她的背影，随机对岁野说，“所以，里面装着什么？”
　　“刚刚遇见了星期一，说不定是他放进去的···”岁野将手从口袋中拿出来，他没打算瞒着神诺，便把刚刚在暗门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语罢，他摊开手心，上面静静躺着一把黑色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