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圣约》Mondage

7、第 7 章 由

　　由于在长廊浪费了一些时间，剩下的路程岁野是一路小跑过去的。
　　直到看见了纸条上标注的位置，他才停下来喘了口气，看着面前的橡木门，理了理衬衫领口，才抬手在门板上轻扣几下。
　　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里，暖黄的灯光倾泻而出。
　　看清门后之人的刹那，岁野瞳孔微缩——不知是不是发色的问题，他居然感觉眼前的精致面孔与刚才分别的星期一有着几分相似。
　　对方抬起眼睫，红棕色的虹膜中透出的不耐眼神瞬间将这错觉击碎。
　　两人周身的气息有着天壤之别。
　　“先生深夜造访，是有何贵干呢？”炼金术师倚着门框，白色丝绸衬衫的领口半敞，看样子是正准备休息。
　　岁野迅速收敛失态，表明道：“打扰了，我是这里的执行官，听说你最近刚来，殿下让我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机制。”
　　“不需要，”炼金术师侧身，指向屋内的那块显示屏，“这里都有，我自己会看。”
　　“──当然，还有些其它的事情，想和你交流一下。”没想到对方如此冷漠，岁野掌心抵住门板，余光注意到外墙上的监视图腾。
　　炼金术师搭在门把上的手顿住：“其它事情？”
　　“准确来说，是二王子殿下指派的事……方便进去说吗？”
　　炼金术师拒绝得干脆：“随便进异性的房间不太好吧？有什么事情不能在这里说么。”
　　“嗯？”由于对方的长相模糊了性别，岁野这才发觉这位新人是个年轻女子，一时间有些尴尬。
　　他摆了摆手：“失礼了，既然如此，可以出去聊聊吗？”
　　“你可真是有意思，佩内洛普可没跟我说过晚上会有人来……查寝？”她披上西装外套，略有疑惑。
　　这么快便听见了佩内洛普的名字，岁野敏锐捕捉到对方语气的微妙变化，于是顺着对方的话问道：“圣尼多可不止他一位亲王，这么说来，你似乎同这位殿下更熟络一些？”
　　“并没有，只是前些日子刚来，让他帮忙指了路而已。”说完这句话，炼金术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知在想些什么，“既然是二王子殿下想问的东西，为何他自己不来？”
　　岁野一时无言。
　　说真的，他还真是首次遇到这个问题。
　　对啊，为什么呢？
　　就在他怔神的刹那，炼金术师已经越过他走出房间：“带我去见他吧，就不劳烦你当个信鸽了。”
　　“什么。。。”
　　刚才辛辛苦苦从宫殿另一段走来，这下又要原路返回了。
　　一来一回，岁野已有些疲倦，他半倚在冰凉的墙面上，办公室内凝滞的空气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两人对视了很久，气氛诡异，他也不敢提出想离开的意思。
　　神诺沉默着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你不是说套话什么的最擅长了吗？
　　岁野别过头：剧本根本不是这样写的。
　　来都来了，神诺也只能就这么问下去：“我倒想问问，你为什么来这里？在暗渊，炼金术师的地位可不低吧。”
　　“这里薪资更高。”
　　炼金术师进来之后一直站在房间的正中央，一副随时打算走的模样，她将袖口向上卷了卷，露出的手腕上，套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金色手环，“为自己多挣些钱，王子殿下很难理解？”
　　她言辞间的傲慢像是带着刺，让人忍不住怀疑她的真实来意。
　　她说自己与佩内洛普毫无瓜葛，神诺一开始是不太信的。
　　他垂下眼帘，信息表中甚至连她照片都没有印上，来历那一块更是一片空白。
　　只有姓名栏那一块孤零零印着炼金术师的名字：
　　曼塔.撒迪基尔。
　　神诺在记忆深处仔细搜寻了一通，的确是没在贵族中找到这个姓氏的存在。
　　佩内洛普从来不会招收贵族之外的人进来。
　　“这样啊，”不过他现在对这一点没有过多在乎，只要确定对方这时还处于中立便已足够，“那么我这里有一笔报酬丰厚的生意想和你谈谈，可好？”
　　“当然，不过，我不要钱。”曼塔答应得毫不犹豫，仿佛在来之前就提前预料到了他会说的一切，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要随意进出圣尼多范围的权限；第二——”
　　她的目光扫过角落的柜子，“我要这里所有执行官的个人资料。”
　　“我还没说要求，你就答应了？”神诺单手撑着脸，眼神里满是怀疑，“你的反应，实在让人不得不防。”
　　“我只是对自己的能力有十足的信心，在炼金术的领域，还没有我解决不了的事。”曼塔双手背在身后，瞥了眼一旁的岁野，“殿下大晚上急着谈的生意，总不会超出我的专长吧？那奇怪的可就是你了。”
　　曼塔的解释有理有据，但索要的报酬却让人摸不着头脑，虽有些好奇，但神诺并未过问，只是示意岁野去柜子将资料整理出来。
　　“不过，进出圣尼多的权限……”
　　“哗啦——”柜子处突然传来纸张散落的声响。岁野后退一步，讪笑着指了指半开的柜门：“抱歉，你好像把东西塞得太满了。”
　　神诺收回目光，继续道：“自由出入难免引人注目。圣尼多与世隔绝是人尽皆知的事情。”
　　“换句话说，你要这个权限做什么。”神诺直言道，“我不喜欢带着秘密的人，所以还请你解释清楚。”
　　“多虑了，我只是为了方便采购一些这里没有的材料而已。”她上前两步，不知从哪掏出一卷卷轴放在桌面上，推到神诺面前，“你要是不放心，这是一份魂契，只要你写上我的名字，随时都可以查看我的动向。”
　　听见魂契两个字，岁野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只见神诺犹豫片刻，最终摇头：“算了吧，但要是让我发现任何可疑之处，我定不会手下留情。”
　　“好啊，我等着，东西我留这了，”她伸手接过岁野递来的资料，“用不用由你，其它的明天再说怎么样？”
　　见神诺不语，她抱着东西后退几步走出了办公室，很快消失在走廊中。
　　岁野合上办公室的门，转头看见神诺正盯着那卷魂契若有所思。
　　“看吧，不是我的问题，”岁野拉过椅子坐下，“这人太诡异了。你说她会不会是其它国家的出逃贵族？这魂契又会不会是假的？”
　　“是真的。”神诺眉头紧锁，“很奇怪，虽说魂契不是什么少见的东西，但是太过巧合了。我们今日刚签了一份魂契，而一个人短时间内只有一次绑定机会，要签两份至少得再等半年，她偏偏在这时拿出来，真的……只是巧合？”
　　岁野回想起曼塔那不达眼底的笑意，喃喃道：“……可如果她真是在钻空子，又是从哪知道的呢？我们是不是想太多了。”
　　“或许吧，都怪你，没完成我交代的事。”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岁野正要反驳，神诺却摆了摆手。
　　他的话听上去更像是在转移注意力，就是这个借口实在是太无理取闹了。
　　“你先回去吧，我稍后还要去见佩内洛普。”他轻飘飘说了一句，“我会自己去找她再聊聊的。”
　　几日后——
　　出任务的时间，岁野没看见神诺的影子。
　　他也没打算等，但余光瞥见贝托迈着轻盈的步子从身边经过，决定还是问一下比较稳妥一些。
　　要是实在等不到，自己在森林里找个没人的地方开空间魔法偷会懒也没事吧？
　　岁野刚要迈步，贝托却似背后长了眼睛，率先转过身来。
　　她停下脚步：“正找你呢，神诺让我转告你，直接去任务点等他，他不到，你不许撤。”
　　“什么啊…”闻言岁野嘟囔一句，“那要是他一直没来——”
　　“不来就等着，这种问题也问得出口？”贝托一脸不屑，话音未落，便径直踏入传送阵，留给岁野一个冷漠的背影。
　　岁野习惯了她的态度，他磨磨蹭蹭地挪进传送阵，淡蓝色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躯，眨眼间，便将他送至西区一百五十里开外的任务点。
　　在后花园葱郁的小山脚下，是炼金术师自行挑选的工作区。
　　此处原本是被岁月遗忘的闲置杂物间，蛛网垂落，积尘遍布。直到曼塔将这里彻底清空，安置上木质置物架，又在中央摆放一口厚重的坩埚，才让它蜕变成简洁的炼金工坊。
　　一边花圃里长了些白色的小花，虽然经历了昨日的大雨，但随着水壶中营养液的缓缓倾注，它们重新舒展花瓣，透着盎然生机。
　　曼塔身着一袭黑色长裙穿梭于在洁白花丛之间，鲜明的对比让她格外瞩目。
　　她将水壶轻轻搁在斑驳的木椅上，忽闻不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抬眸看去，只见几人正沿着蜿蜒的小蹊缓步走来。
　　“晨安，神诺。”曼塔微微抬头，注意到他身后跟着的侍卫，“今天没带你的跟班来么？”
　　神诺知道她指的是岁野，于是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须臾，神诺左手轻抬，身后侍卫即刻上前，将一个精致的信封恭敬置于他掌心。
　　“这是一份地契，位于罗丹米尔主城区。”神诺将信封递了过去，“现在它是你名下的财产，还记得前些天，我们说好的事情吗？”
　　“殿下先前在办公室给的东西，已足够抵我出力相助的辛劳。”
　　“这是封口费，这件事我希望只有我们三个人知晓。”
　　曼塔若有所思，纤长的指节无意识划过下唇，眸光在两名侍卫身上停留片刻。
　　神诺心领神会，解释：“他们听不见声音，不必在意。”
　　“所以，你想要的是能为你办事的‘哑巴’？”曼塔挑眉调侃，见神诺欲开口辩解，她抬手制止，“不过玩笑而已。我对这些纷扰之事没有兴趣，你倒是没选错人。”
　　这几天神诺对曼塔的背调算是一无所获，得到的信息平平无奇，甚至有些残缺不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确和佩内洛普没有一丝关联。
　　所以这次交谈，他的猜忌也少了大半，见对方懂自己的意思，心情都生出了几分愉悦。
　　“那么，原料在哪？”曼塔眉眼含笑，摊开双手，“说了这么久，还没告诉我这次要提炼的东西是什么呢？”
　　“漆石，你应该有能力提取里面的反物质吧？”
　　“这有何难？如果现在有实物的话，我今晚就可以给你提纯出一份样本——”
　　“如果一切顺利，东西今天就能送到。”神诺抬头瞥了眼太阳的方位，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我先告辞了，晚点会让侍卫把原料送过来。”
　　“慢走哦。”
　　她在后边挥了挥手，直到对方身形彻底消失，才敛去笑容，向着花园外围走去。
　　【云雾森林西区.陨落深渊】
　　高大的乔木下，几头感染了魔气的魂兽逐渐化为灰烬，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腐臭味在空气中沉降。
　　四下无人，岁野坐在乔木中间的树杈上，修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寒光闪烁的长镰。
　　他百无聊赖地望着远方，眼眸中蒙了一层倦怠的薄雾。
　　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元素波动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岁野顿时来了精神，向后悠然仰去，映入眼帘的是颠倒的森林，还有神诺那张清冷的脸：“你可算来了，再待下去我都要睡着啦，贝托小姐特意嘱咐我在这等你……”
　　还没等他说完，神诺指尖轻轻划过虚空，一道无形的力量骤然爆发。
　　“咔嚓”一声脆响，岁野身下的树杈应声而裂。他反应不及，扑通一声摔了个结结实实。
　　他揉着脑袋站起身来：“谋杀员工啊……真讨厌。”
　　神诺语气如霜，刚才在炼金工坊的愉悦荡然无存：“工作时间偷懒，你说干什么？”顿了顿，又接着问道，“昨天让你带的东西，拿了么？
　　岁野拿出纳威家族的通行证晃了晃：“在这呢？怎么了？我们要去那里做客吗？”
　　“你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哎？真的假的？”岁野睁大了亮晶晶的红眸，“是去取那块石头吗？可都过去这么多天了，它恐怕早就化成一堆粉了吧？”
　　“我自有分寸，你只管跟上就好。”神诺轻扯身上的斗篷，走到一棵大树前，手掌抚过粗糙的树皮。
　　淡蓝色的光芒从掌心缓缓溢出，在空中勾勒出一道神秘的门的轮廓。随着光芒流转，一个短时间传送阵呈现在眼前。
　　他迈入传送阵黑色的空间，回眸：“动作快点，我们时间有限。”
　　进入传送阵，面前的景象扭曲变化，再度平静时，一座巴洛克风格的庄园赫然出现在眼前，雕花铁门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克里夫给的通行证倒是派上用场了。”神诺踩着碎石小径前行，这里没有守卫，一路大门自动敞开，“若是要走流程，光是审批就要耗上三天。”
　　他的话音落下，庄园主宅的木门缓缓打开。
　　身着燕尾服的管家躬身行礼："恭候二位贵客，家主已经在里面等候了，请随我来。”
　　【暗渊王朝边境·潘神小镇】
　　一座几乎要被遗忘的镇子。
　　镇子毗邻极地海域，特殊的地理位置造就了独特的建筑风貌。
　　这里的房屋大多顶着尖锐的三角屋顶，生锈的路灯半死不活地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海腥味。
　　此时正值初秋，海中的洋流带来的余温尚未完全消散，曼塔踏上这片土地时，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寒意。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座荒凉寂静的镇子，街道空旷，行人寥寥，唯有几片枯叶在地上打着转。
　　最终，曼塔视线定格在街角一家毫不起眼的商铺上，抬脚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真没想到，这个时候还会有客人来。”
　　门上悬挂的风铃轻轻晃动，发出一阵清脆悦耳的声响。
　　柜台后伏案的少女闻声抬起头，墨色长发在簪子的束挽下，盘成精巧的发髻，几缕染着深海般幽蓝的发丝自髻间垂落，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摇曳。
　　看清来着的面容，她黑眸中闪过一丝惊喜：“原来是你呀，可真是稀客呢。”
　　“许久没见了。”曼塔指尖划过门边梨木茶桌，指腹沾了层薄灰，“在这住得可还好？”
　　齐念用软绸仔细擦拭着珠宝，闻言朝窗外投去一眼。
　　荒草萋萋的旷野在暮色的笼罩下更显凄凉：“这不废话吗？这里连个人影都没有，谁待久了怕都要生出青苔来了。”
　　“记得潘神小镇几年前还是一块热闹地啊。”曼塔将掌心攥着的白色石砾搁在柜台上，“劳驾掌掌眼，这图明还有救吗？”
　　齐念戴上手套，将半透明的宝石置于灯下。
　　橘色光晕穿透石体，折射出彩虹般的光带，却被中央狰狞的裂痕生生割裂，如同伤疤一般扎眼。
　　“图明？”她眯起一只眼，“这东西可不好搞。”
　　“我刚来暗渊，没来得及换这里的货币。”
　　曼塔将早上神诺给的那份地契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一份房产，在罗丹米尔城区，我用不到，给你吧。”
　　“这太贵重了...”齐念的指尖悬在地契上方迟迟未落，片刻后轻笑出声，“其实我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用不到，放着也是生灰。”她敲了敲桌面，“你若搬去主城区，往后找你也省些时间，我可是翻遍了暗渊的犄角旮旯，才在这「世外桃源」逮到你...”
　　“打住打住！”齐念两根食指交叉成叉，“算我怕了你了，我肯定会竭尽全力修复啦——不过话说回来...”
　　她突然凑近，眼中泛起好奇的光：“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跑到暗渊来了？”
　　“最近夜光之城不太太平，我来他要点东西，顺便再寻个人。”提起这个，曼塔轻眸光晦暗不明，她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之色爬上眉梢，“因为图明损坏，只知道他在圣尼多。昨日从慕伊德二王子那拿来的人员名单毫无头绪，偌大的庄园，谁知道他易容成什么模样...”
　　齐念将修复工具整齐排开：“船到桥头自然直，那人既在暗渊，总能寻到蛛丝马迹。”
　　“那可不一定……”曼塔语气平淡，“修复需要多久？”
　　“顺利的话，一个月多吧。”
　　“怎么不说等一百年？”
　　“这可是图明啊！”齐念摊开双手，一脸无奈，“修复材料难找得很，这个时间已经很快了。”
　　“逗你罢了，两周就两周。”曼塔起身推开房门，“我先告辞了，下次直接去主城区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