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圣约》Mondage

5、第 5 章 暮色将

　　暮色将尽，展览中心门前，九根洁白的大理石柱如沉默的卫士，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拍卖会早已散场，熙攘的人群渐渐散去，唯有路灯在空旷的广场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给这片区域增添了几分寂寥。
　　神诺斜倚石柱旁，他随意地抬手拂开风衣袖口，露出腕间的腕表，目光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时间。
　　再抬眸时，就看见岁野已经领着人走来。
　　“克里夫·纳威？边走边说吧。”他接过岁野手上的通行证，横过目光上下打量了后面那人几眼，“不认识我的执行官,认识我吗？”
　　克里夫闻言抬头，目光落向岁野那狐假虎威的身影。
　　后者挂着得胜的笑，嬉皮笑脸地扬了扬手。
　　“原来是二王子殿下。”克里夫推了推墨镜，眸光隐晦不明，“我说今日贵宾席首座怎么来了生人，早知是您的车，我定绕着走，方才眼拙，还望见谅。”
　　“听你这话，换做是别人你就不管不顾？”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神诺侧身拐进一条小巷，语气似笑非笑，“看来纳威家族在罗丹米尔的日子过得很是滋润，连尊卑都抛诸脑后了。”
　　“哪能啊，我可没这个胆子。”克里夫敛了笑，“殿下这时候找我，总不能是因为拍卖会上的事情吧？那只是一块不值钱的玩意，犯不着……”
　　“即是不值钱的东西，纳威少爷还是花了大价钱拍下了呢。”
　　岁野突然发话打断了他：“不知你是真心想要，还是有意给我使绊子？”
　　“你……”平日嚣张惯了的克里夫第一次被人插嘴，他不悦抬头，却看见神诺囹眉阴影下飘过来的冷厉目光，讪讪别过脸去，“我也不想和你竞拍啊！这石头是我家主指名要的，我哪知道原因……谁能想到你们也会参与？”
　　“家主？”
　　神诺突然停下步子，盯着克里夫看了会却什么都没说，似乎在等他自己解释下去。
　　“是……是我姐姐维托丝安。”克里夫不自觉压低声音，先前的桀骜荡然无存，“我真不清楚她的打算，但这块石头绝不能交出去，说什么都不行。”
　　“她要这个东西做什么……”岁野不解，转头询问神诺，“我觉得这个人的脑子好像不太灵光，要不我直接抢过来？”
　　“你才不太灵光呢！”
　　“哎呦哎呦你最聪明行了吧。”
　　“够了，别吵。”神诺抬手捏住他的嘴，“维托丝安？坏事了···”
　　岁野全然无视克里夫的白眼，询问的目光朝旁边看去：“嗯？她怎么了吗？”
　　神诺沉思了一会，才开口道：“纳威家族能东山再起全靠这只老谋深算的狐狸，我猜她也想到了这个点子，那就更不能让他们拿到手了。”
　　克里夫觉得好笑：“喂，我还在这里呢，你们商量起码也得避着点我吧？”
　　神诺没管他，继续分析：“一旦让他们掌握这项技术，公信力崩塌都是小事，权力渗透才是大祸。”
　　“喂···”
　　“要是成功了纳威家族也不会在暗渊寻找矿石来源···”岁野看了看克里夫，想了想，故意在一边补充，“嗯，估计会去包其他国度的矿山，怎么说也对暗渊王朝没有好处——”
　　“喂！你们两个！”克里夫忍无可忍，大喊一声，“尊重一下我好吗？？”
　　二人的对话戛然而止。
　　神诺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语气平淡：“抱歉，忘记你了，不过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拍卖会结束后你便取走了那块石头吧，不然也不会这么晚才从会场出来。”
　　“我们也无意强夺——你开个价，东西归我。”
　　“合着我说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克里夫气得青筋暴起，“我再说一遍，这是维托丝安要的，我根本做不了主！”
　　“哦，那是你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他面无表情，“这么生气做什么，脾气暴躁可不是好事，谁允许你对我大吼大叫了？”
　　“你……”
　　“也罢，大不了我们亲自去府上同你家主交涉一下，不过这事还是佩内洛普擅长些。”见克里夫态度坚决，神诺也不想再浪费时间，“话说纳威家族对我们的看法就这么烂吗？我只是找你问个话而已，没必要把你们家的守卫也叫来吧？”
　　“什么守卫，我根本没有——”
　　克里夫未尽的话语骤然凝固在喉间，一抹寒芒如破空而来。
　　空气被锐利割裂的脆响与防御魔法崩解时的嗡鸣交织在一起，细若游丝的银线洞穿克里夫的魔力屏障，深深没入他的脖颈。
　　甚至来不及反应，克里夫踉跄着向后仰去，指尖徒劳地抓向虚空，最终跌坐在一旁的树下。
　　神诺瞬间警觉起来。
　　岁野心底盘旋已久的不安骤然成真，指尖无意识收紧，往神诺身旁挪去。
　　“别紧张。”神诺见惯了这种意外场面，并没有多大波澜，“我刚才就觉得不对，这条道居然一个行人都没有，失算了，我还以为是这人的守卫…”
　　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岁野后背紧贴着神诺，看见几个蒙着黑纱的身影从巷子两端包抄而来。月光下，他们皮甲上的三叶草徽记泛着冷冽的幽光——那是古扎尔家族的族徽。
　　“前面两个交给你。”神诺指节轻扣，掀开风衣，指尖擦过腰间匕首，金属表面腾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紫芒。
　　还未等岁野回复，他已然蹬墙跃起，魔法加持的气流托着他在垂直的墙面上连踏三步，刀锋划出青光，在空中留下一道新月般的残影。
　　“铛！”金属撞击声与护盾碎裂声交织，神诺的刀锋精准抹过一人喉间，却只看见黑色黏液汩汩涌出，伤口处竟毫无血肉翻卷的样子。
　　变故陡生，神诺瞳孔骤缩，不及反应，手腕已被对方钳制，巨大的力道将他狠狠甩向三米开外，落地时激起一片尘烟。
　　不对，是魔族。
　　神诺的反应迅速，右脚后撤贴地稳住身形，正打开空间戒指想取出魂器时，却被身后的岁野一把拉住。
　　"你干什么？"神诺不解回头，转头瞥见快速逼近的魔族，毫不犹豫地举起匕首：“再不松手，连你一起收拾。”
　　岁野沉默不语，趁着匕首停顿的瞬间，主动将手臂迎了上去。锋利的刀刃划开皮肤，温热的鲜血倾泻而下。落地的血渍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红光，空间一阵剧烈扭曲，眨眼间将三人卷入了未知的领域。
　　……
　　刺鼻的血腥气在鼻尖挥之不去，岁野眼前朦胧的白雾逐渐消散。
　　他踉跄着扶住斑驳的黑石岩壁，蹭过脸颊时，温热的液体染红指腹。
　　正要寻找二人，一道黑影突然笼罩下来。
　　神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岁野能够清晰看见他冰霜般的绿眸中一闪而过的杀意，他刚想解释，胸口突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低头看去，神诺的匕首已经没入他的胸口，锋利的刀刃几乎要刺穿心脏。
　　“你……”
　　“闭嘴，别动。”他的声音同眼神一样令人窒息，刀刃旋转，剧痛如同潮水般袭来，岁野两眼一黑，险些晕厥过去。
　　刚刚施展空间魔法几乎耗尽了所有体力，此刻的他连愈合伤口的魔力都已经所剩无几，鲜血不断涌出，他只觉双腿发软，重重跪倒在地上。
　　“被扎穿了心脏你还没死，果然是下界的人。”
　　神诺朝着克里夫的方向走去。
　　他蹲下身，查看起克里夫的伤势，在确认对面的银针上携带的只是昏睡魔法后松了口气，随后眸子重新锁定自己：“第一次在云雾之森见到你，我就在怀疑。这么广袤的森林，你怎么会正巧出现在最危险的深处？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好在那天跟着我的只是罗夫特那个蠢货，不然你可活不到这个时候。”
　　岁野抬起头，看见对方再次走了回来，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所以呢？你打算在这里杀了我？”
　　他不解，以神诺的性格，既然早已看穿他的身份，为何还留他到现在？难道...
　　“杀你？你想的到美。”神诺突然伸手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留着你，当然是因为你身上有我想要的东西。”
　　果然…
　　先前他在托尔托尼斯被古扎尔家族通缉，对面为的也是他身上一件特殊的空间能力。
　　便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
　　这个空间魔法可比他本人出名，早在下界各种各样的书籍与传说中便有流传，据说是由黑巫师始祖罗普修斯所打造，关押了三头大型魂兽的地方。
　　关于这个神秘空间的记载少之又少，除了知道它特殊的传承方式，其余一概成谜。
　　知道它现任主人是自己的，也就只有古扎尔家族的人了。
　　现在还得加上一个神诺。
　　“你要是想要这个空间...恐怕要失望了。”岁野艰难地喘息着，鲜血滴落染红了白色衬衣，“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它是怎么来的...”
　　“咦？我可没说想要这个。”神诺嗤笑，猛地抽出匕首。更多的血液喷涌而出，在地面汇成暗红的血泊。“不过你确实让我意外，我听说这个空间魔法叫赤狱，对吗？”
　　这句话如同一记惊雷，让岁野浑身一震。
　　不对劲。
　　刚才岁野没有多想，下意识认为他和那些人一样，也是冲着空间魔法来的。
　　此时他突然意识到，神诺并非下界的人，怎么会知道这个只在下界流传的秘密？
　　“不对…不对。”岁野小声呢喃，“难道你也是——”
　　还没等他继续说下去，神诺已经用食指抵住他的嘴唇：“别乱猜，我只是知道的比你多一点而已。”
　　“……”也是，藏书室里这么多书籍，不免有一些很早之前留下来的禁书，但岁野此时无暇顾及这些，他阖上双眼，“能不能先不说这个……我要是死了…你们也出不去这里。”
　　实际上他的内心并无太大波澜，只是对神诺接下来的举动存着好奇，藏在山矾色睫毛下的眼睛正悄然观察着对方的一举一动。
　　神诺终于注意到岁野停止自愈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个瓶子，随手抛了过去：“自己处理好，然后把这个空间解开，魔族在城区出现可是大事，我们不可能呆在这里等它们自己走吧？”
　　“没事……我刚刚施展魔法的时候已经把它们驱散了。”岁野转动着瓶子，隔着磨砂质地，隐约看见一团粘稠的黑色物质在晃动，“等等，你不是承诺不杀我吗？”
　　“嗯，怎么了？”
　　“那请问这个东西是什么？”他举起瓶子晃了晃，“好恶心。”
　　“毒药行了吧。”神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如果我是你，我现在应该谢天谢地。”
　　“确认安全是本能。”岁野轻笑一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毕竟能带敌人同行的人，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确认性命无忧后，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甚至开始调侃：“说不定你会喜欢这个空间？”
　　“敌人？不至于。”神诺伸手帮他旋开瓶塞。刹那间，黑色雾气从中窜出，精准缠绕在伤口上，原本渗血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淡粉色的新生组织迅速覆盖创面。
　　岁野垂眸盯着正在愈合的伤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新生的皮肤，金属匕首带来的刺痛感还未完全消散：“我说，这要是天价续命魔药，我可得给您打三辈子工才能还清。”
　　“说话能不能严肃一点？”
　　岁野举起双手：“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气氛太压抑了。”
　　看着他及其跳脱的反应神诺叹息一声，想开口数落几句，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正好，我这里有一个交易想和你商量一下，确切来说，是通知。”
　　说着，他打开空间戒指，取出了一张泛黄的羊皮纸。
　　羊皮纸很明显有了些年头，边缘有些明显的破损痕迹，神诺展开它，位于纸张的最下方，刻着一条螺旋线。
　　其余的部分，便是几行小字，看着不像是现在普遍使用的现世字符，大约是暗渊王朝的古文。
　　“这又是什么东西？你道具好多啊。”
　　岁野完全忘了不久前被匕首刺穿胸口的刺痛，凑上去仔细辨认：“我语言学不好，看不懂。”
　　“劳务合同。”
　　“哈？”岁野的笑容瞬间凝固，食指重重戳在那道螺旋纹上，“当我是三岁小孩？这是暗渊王朝的魂契纹章吧，我每天在藏书室里可不是睡觉来的！”
　　魂契，也就是灵魂转卖契约，属于一旦生效便不可以单方终止的东西。
　　他突然后退半步，警惕的目光扫过对方腰间重新入鞘的匕首，“拿瓶药就想换我灵魂？亏本买卖，我不做。”
　　神诺表情不变：“原来你还不笨啊，早知道先把这个符号去掉了。”
　　“……”
　　“不过谁说是赔本勾当了？”神诺指尖划过那几行小字，“普通魂契可没这种功效。契约生效后，你能调用我的魂器，而我需要的，不过是个绝对忠诚的助手”
　　“圣尼多的能人这么多，你却偏偏找上我来？”岁野抱臂冷笑，“还是说，那里都被佩内洛普的眼线给浸透了？”
　　“你猜得没错，我需要在圣尼多有自己的力量。”他停下来，似乎在斟酌自己的措辞，“所以我同意带着你，也是因为你或许是一张白纸，佩内洛普他看不上你。”
　　“白纸？”岁野脱口而出，发梢随着动作扫过脖颈，“你这话说得可真婉转。说白了不就是，我在不在这，对他而言无足轻重？”
　　“聪明。”神诺突然逼近，“正因为你在他眼里无足轻重，才能成为我最放心的暗刃。”
　　他指尖挑起岁野一缕垂落的发丝，“更何况，签下契约后，我会有无数种方式了解你——不差这一天两天。”
　　“你讲话真难听。”岁野咬牙切齿，却又不敢挥开那只手，“想让我卖命？除非你能拿出点更实在的好处。”
　　羊皮纸在指尖翻转，神诺收手低头扫视晦涩的古字，似乎也是首次仔细阅读内容：“契约缔结后，我们的寿命将产生羁绊。只要我还活着，你便不会消亡。”
　　“哇塞，这提议可真「诱人」。”岁野夸张捧脸，“难不成要我陪您长生不老，看遍世间兴衰？”
　　神诺充耳不闻对方的阴阳怪气，继续念道：“紧急时刻，我们能互相召唤。对我是没什么用处，但对你而言......”
　　岁野只觉得匪夷所思：“召唤恶魔还能用来许愿呢，找你还得被讽刺一顿。”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恶魔可没有我这样的皮囊。”神诺突然抬眼，他的瞳孔比常人稍大一些，在昏暗中泛起微光。
　　突如其来的冷幽默让空气瞬间凝固。
　　岁野先是看向远处克里夫的动静，确认对方还在昏迷中后目光才收回来，在羊皮纸和神诺的脸上切换几次，觉得自己应该是没睡醒。
　　最终他缓缓憋出一句：“你说得对，但我不是同性恋。”
　　神诺张了张嘴，还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别曲解我的意思……总之，签了它是你目前最好的选择。”
　　“那我拒绝呢？”
　　“杜赛斯迟早会发现我们失踪，我出不去，不代表她没办法进来。”神诺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既然我被困在这里，不如亲手解决掉可能暴露我目的的麻烦——反正你的命，可比这张契约好处理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