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锈蚀圣约》Mondage

3、第 3 章 【下界

　　【下界托尔托尼斯·夜光之城】
　　幽深的长廊，石板制成的地面上回荡着卡罗尔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悄然拂过，将他的长袍吹起，像一只潜伏在黑暗中的蝙蝠。
　　长廊的尽头是一片祭坛，六个围绕着祭坛的石柱上皆刻满了繁琐的花纹。
　　居于十二点位置的石柱顶端，一尊半人高的石像鬼静静蹲伏着，咧开的巨口中布满尖锐的利齿，双目为鸡血石制成，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活过来。
　　而它下面的石壁上，雕刻着一个女人的模样，她的双手向前打开，手心向上，似在渴望拥抱那遥不可及的希望。
　　“卡罗尔。”
　　祭坛中心响起西乐的声音，她从黑暗中走出，井字形窗户透进来的日光照亮她白皙的脸颊，一双宝石般的红眸在他的脸上盯了几秒，心中便有了答案，“一无所获？”
　　“他跑的太快了，我们没能在崖底找到他。”卡罗尔并未反驳，“或许是已经被野兽什么的捡走了吧。”
　　“你啊，还是那么着急下定论。”西乐一步步走下台阶，长长的纱裙随着动作轻柔飘动，就像清晨山林里奶白色的雾气，“他还没死呢，只是运气比较好，从最近不太安稳的通道跌进了另一个位面而已。”
　　“那···”
　　“必须把他找回来，”她的语气不容拒绝，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毫发无伤的把他带回来，不惜一切代价。”
　　卡罗尔不明所以，分明只是一个混血的小杂种，何必那么大费周章。
　　但他不敢多问，西乐总是有她自己的理由，虽然在大部分时候，她所谓的理由总令人摸不清头脑。
　　“可是，通道不是一个固定的点位，我害怕我无法找到它的位置——”
　　“无妨，”她轻抬左手，朝祭坛的后方挥了挥，“我清楚这点，所以，我特地为你找来一位帮手。”
　　话音落下，她所示意的方向走出一个清瘦高挑的黑发少年，柔软的丝绸布料包裹着他的身躯，虽不是名贵绸缎，但也是做工精致，卡罗尔看着少年走来的方向，眉眼间尽是不解。
　　“去吧，别浪费时间了。”
　　西乐下达了最后的指令，卡罗尔不再打量这个意料之外的人，转身朝着出口走去。
　　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暗处，一个身影默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在石台边缘安然落座，身后倒地的侍卫横七竖八地铺满了整片台阶。
　　他们的死状实在是有些诡异，本该是眼球的地方，此刻汩汩涌出一种液态的黑色胶质。
　　天边大片乌云汹涌席卷而来，如同一场灾难的序曲。那人静坐在阴云压境前的最后一抹光亮里，抬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嘴唇，无声地浅笑。
　　呼啸的狂风之下，她的长裙却依旧纹丝不乱，头纱遮住了大半面容，看不清女子此时的神情。
　　她打量着祭坛下方的西乐，很显然，后者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依然在目送卡罗尔离开的方向。
　　“西乐，你可想好如何全身而退了吗？”她自言自语着，声音在风中散开，“放任这种怪物去现世？还真是不怕惹火上身呢…”
　　秋风萧瑟，落叶纷飞，一枚火柴划燃，坠落在枯叶堆里，跳跃的火苗攒动，化作一团小小的、暖烘烘的篝火。
　　岁野喜欢这种原始的生火方式，它不会消耗自身的魔法储量，也不会显得太过明亮。
　　放置于手边的一柄镰刀化成两束白色流光，轻盈没入了耳坠上的紫玉中，直到火堆燃烧稳定后。他站起身，来到不远处的溪流边蹲下，双手探进水中，将沾上的泥土和凝固的血块细细搓洗掉。
　　从最初踏入这里，一路深入森林幽深处，岁野愈发清晰地察觉到，自身清理魔物的难度正逐级攀升。
　　他深知这意味着下界众多魔物已经捕捉到了通道的罅隙，那些被禁锢于托尔托尼斯千百年的邪祟，必然会如潮水般争先从漏洞中汹涌而出。
　　眼下现身的只是些懵懂无知的低等魔物，可照这般态势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怕是就会有更为棘手的存在纷至沓来……
　　“反应挺快啊，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就着不久前落下的月光，岁野从溪水的倒影中看见了神诺的身影，他来到自己身后，左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肩上，几束细小但纯粹的魔力通过二人肌肤接触的位置传了过来，让自己本有些乏力的身躯舒缓了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等下一轮接班者到场你就可以回去休息了。”
　　“你呢。”
　　“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就行。”
　　话音刚落，周围突然卷起一阵异样的空间扰动。
　　神诺直起身子，看着几团黑雾从四方汇聚，墨蓝色的有形气息扩散，几秒钟后佩内洛普的身形拼凑出来，逐渐凝实。
　　“···啧。”他来到神诺面前，后者忍不住侧过头，把抱怨的话咽了下去，“看起来我没什么必要继续留在这里了。”
　　“那是自然，就按你那积极程度，魔族都可以在这里安居乐业了，”佩内洛普顺势接话，可面色并不好看，声音低沉暗哑，“情况不容乐观，星期一说，不只是我们这的通道出了问题。”
　　“星期一？他？”神诺见对方神色严肃，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不应该吧，对于他而言，做一次查看和要他命似的，居然还能主动去掺和这种事情？”
　　“难说，”佩内洛普瞟了一眼旁边一直不说话的岁野，“这些事情可以让他听见吗？”
　　岁野察觉到佩内洛普在谈论自己，赶忙抬手捂住耳朵，就好像这样做便能将外界的声响彻底隔绝。
　　神诺见状，笑说：“这有什么？他要是敢说出去，杀掉不就好了？”
　　岁野：“？”
　　佩内洛普：“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现在没有那个闲心。”
　　“好吧好吧，你说你的就行。”神诺来到岁野面前，瞧着他意味不明的动作，索性将自己的双手叠放在他捂着耳朵的手背上。
　　这一个看上去同样意味不明的动作居然将声音彻底隔绝，岁野愣了愣，耳畔只剩下不只从何而来的海浪声。
　　他的目光变得空洞，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只能看见神诺始终注视着自己的眸子此时蒙上了一层寒雾。
　　回到圣尼多宫殿，四周只有夜虫清脆的叫声。
　　殿中守卫纹丝不动地伫立在甬道的两边，人影出现带起的魔力涌动对他们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沿着甬道走了一段距离，仿佛被抽走的魂才逐渐回到身体中。
　　岁野如梦初醒一般停了下来，环顾四周，只看见一个女孩站在身侧，模样有些眼熟。
　　“神诺让我先带你回来，我看你现在也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去了。”贝托跟着他的脚步停下，语气听起来不是那么愉悦。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就回来了？”很明显，岁野此刻还没将方才的场景与此刻的接上，“我感觉好像被抽掉了一段记忆。”
　　贝托转动蓝眸，上下打量了他几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耻笑：“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也别看，这是我们这的规矩，你就当入乡随俗吧。”
　　或许是看岁野长着一张似乎不谙世事的脸，她停了停，不耐烦地说：“在我们这里，每个皇族血脉都会有两个属于自己的能力，也可以叫天赋点，不过一般而言他们不会让别人轻易知道自己的天赋点是什么，而神诺对你使用的，估计是他的第二天赋【断魂】”
　　“说是不会让别人知道，但他对这些东西比较无所谓，但这也不代表这人是什么好东西，你自己注意一点吧，要知道我们这有几乎一半的人都是和你一样被他或者其他皇族从外面捡回来的身份不明的人，只要能力强，他们甚至可以给你捏一个假身份出来。”她说话的同时目光冷冷扫向旁边一个由于好奇看过来的守卫，后者瞬间低下了目光，冷汗顺着额角落下。
　　贝托重新把兜帽拉上：“所以不要总觉得自己有什么特殊的，大家都一样，每年从这里被抬出去的尸体不计其数。要是想带着凡人认为遥不可及的高贵身份活下去，就把你以前的破事忘记，老老实实在这待着。”
　　说完这话，她回过身朝着与自己相反的方向走去，裹着白色斗篷的身形在月色中像极了一只幽灵。
　　然而事实上，岁野也早已预料到这一层面，就凭着任务的难度来看，在这种地方，执行官大概可以算是消耗品。
　　但他们给自己的身份信息很明显不是编的。
　　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他叹了口气，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
　　这天之后，岁野便没再看见过神诺的丝毫踪迹，偶尔能在早上路过花房之际看见罗夫特精心照料花卉的模样。
　　这几天的任务也很简单，无非就是去居民区收集一些零散信息，有时候甚至一天都没有什么事情，通常这个时候他会去图书馆试图收集一些有关于魔法协会的资料，试图将自己这所谓的身份拼凑出来。
　　不过他在图书馆找了几天都没获得什么线索，大多数时候的目光都被一些闲杂绘本吸引了。
　　“还说是图书室呢，我看是儿童读物吧……”岁野悻悻合上厚重的书本，嘀咕，“早知道我就不在这浪费时间了。”
　　“找什么呢？”
　　星期一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他连忙把绘本插回书架里，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干什么？人吓人吓死人懂不懂啊？”
　　“抱歉哈，我刚刚看见这里的门没关好，就进来看一眼，”星期一飞快扫了一眼书架，看见他没完全插到位，露出一截书脊的绘本，“呦？在看绘本呢？没关系，虽然是给小孩看的，但我也不会嘲笑你的。”
　　“……”
　　岁野一时语塞，绕过他想走时脑海中忽地闪过了什么：“额，对了，最近怎么不见你和佩内洛普在一起？”
　　“他和神诺出任务去了，这次的目标可不小，”星期一单手拖着脸侧，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任务很顺利，照理说，他们已经回来了吧？”
　　“已经回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窗外就传来车辆驶入的声响,不过这显然不是那两人回来的动静，他们出行一般会选择效率更高的传送法阵。
　　岁野不禁探头朝窗外看去，只见几辆中型车稳稳停在了大门口的喷泉旁，同时也有数头飞行坐骑落在门的两旁等候着，仿佛一场至关重要的大事即将拉开帷幕。
　　“看什么呢？”
　　正疑惑之际，身侧竟响起神诺的声音，岁野讶然回身，动作间有些仓促，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到了。
　　神诺立在窗边，外头照进来的阳光为他冰雕玉琢的脸上镀了层薄金：“你好像很容易被吓到，怎么，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没有……”岁野指了指窗外的景象，“我只是在想，等下是有什么宴会要举办吗？”
　　神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算是吧，我们要去参加一场拍卖会。”
　　“拍卖会？”
　　“嗯，最近出任务查获了很多走私品，统一在展览中心举行拍卖，里面有一个东西我很想要，去把它拿回来。”
　　“拿回来？你是指···”岁野犹豫了一下，“买回来？”
　　“不然呢？难道抢过来吗？”神诺不解，但瞧见对方的眼神带着猜忌，隐隐察觉了什么，无奈地闭了闭眼，“你放心好了，我才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岁野讪讪地摸摸鼻尖：“抱歉哈。”
　　好在神诺也没有多在意，只是回眸看向身后未发一言的星期一：“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不知是神诺的询问太过于突然，还是星期一的出现本身就没有什么理由可循，他愣了愣，还没想好如何应对便收到了对方不耐的驱赶。
　　“你要是时间很多的话,去我办公室帮我把通行证找来。”神诺抬手指向藏书室的大门，“让岁野给我送过来就行。”
　　去往办公室一路无言，直到岁野从抽屉里找到了通行证，星期一才开口说道：“本来今天找你，是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的，没想到他来的这么快。”
　　闻言岁野狐疑地盯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知道神诺会来，有什么事情现在不是也可以说吗？”
　　“那不行，被打断了就说明时机未到。”
　　“封建迷信。”
　　“你赶紧去吧。”星期一摆摆手，打断岁野的吐槽，“去晚了，神诺肯定要盘问你。
　　岁野一头雾水，正想追问清楚他的意思，星期一却先一步使用了移形魔法，离开了办公室。
　　“神神叨叨的…之前怎么没发现他这样？”他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出办公室。
　　此时的天空开始出现积雨云，估摸着是要下雨了。
　　暗渊降雨的到来速度很快，眨眼间厚重的雨云便压满了天空，岁野加快脚步，想赶在雨珠落下之前穿过中间没有穹顶遮挡的花园，没曾想在花园中间的位置与神诺迎面碰上。
　　他想起星期一在办公室说的那两句话，猜想神诺可能是见自己迟迟未到，便也跟着来了，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拿个东西怎么这么磨蹭？我看你没有走传送阵，路上和他聊了什么？”
　　“啊，抱歉我忘记了。”圣尼多宫殿规模庞大，导致岁野至今还没记下传送点的位置，不过星期一居然没有提醒，想必在路上的确是有考虑过提起他口中的那件事，“但是他并没说什么，我下次会注意。”
　　这次神诺倒是没有提出质疑，只是从他手里抽走了烫金的通行证，目光望向阴沉的天空：“一会有强降雨，我们早点过去吧。”
　　“我也一起去吗？”岁野微微一愣，出声问道。
　　“带着你，就不用再带侍卫了。”神诺简单解释一句，便转身朝大门走去。
　　岁野这才注意到，他换了一身低调的便服。黑色风衣笔挺，衬得身形愈发修长，可能是为了避免太过引人注目。
　　两滴雨珠掉了下来，砸落的瞬间扰动了原本静止的空气，微风悄然而起，在天地间徘徊。
　　“还有件事，”神诺的声音传来，“别和星期一走得太近，我最近有些怀疑他，通道问题很可能与他有关，上次佩内洛普和我提起这人，最近他在云雾森林神出鬼没，行迹很可疑。”
　　岁野闻言默默点头，完全忘了神诺在前面根本看不见他的动作，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心底悄然滋生，但他没有细究，甩了甩头，快步跟上神诺的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