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草尾兔

15、【十五】 拜佛祈

　　拜佛祈愿这事儿本该赶个大早，此时已到晌午，寺庙的院落里香客三三两两，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青烟扶摇而上缠着殿宇的雕花梁。
　　云栖古寺是丰京市不大的一处寺庙，相较于其他著名的景点，这里本地人和周边居民来的更多。再加上大年初一，更是没什么人。
　　云旗拉着郝熠然一路踏着青灰色石阶而上，撞见洒扫的小沙弥，小沙弥停下扫帚，躬身行礼，脆生生道一句“施主新年顺遂”。风吹过沿路的竹林，枯叶簌簌作响，像是佛祖低低的应答。

　　两人去大殿檐下领了香，点燃。
　　浮云暂栖，心归此间。
　　香客们，双手合十，对着佛像低声祈愿。郝熠然先前一步，供了香，在蒲团前，对着大佛拜了拜，紧接着他屈膝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抬着头看着佛祖微笑的面庞。

　　云旗默默站在他身后，不知道他心里在默念什么，也不知道在这个静谧的愿望里，自己是否会有一席之地。
　　云旗看着他圆圆的后脑勺，有一撮头发，倔强的翘在外面，很是可爱。他在心底疯狂地默念，佛祖啊～不管眼前的这个人愿望如何，请让他实现。
　　郝熠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闭上眼睛，额头轻叩了下去，直到贴上蒲团细密的纹路。
　　云旗跟在他后面，上了香，双手合十，心里默念，“就是这个人，让他在我身边可好，如果太难了，那就愿他岁岁平安吧。”
　　一声不够，便再叩首。云旗的额头贴着微凉的蒲团，那些没说出口的执念、遗憾，还有藏在心底的柔软期许，都随着这一拜，融进袅袅的青烟里。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大殿，郝熠然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云旗咧嘴一笑：“那不能讲，说了就不灵了。如果实现了，我们就再回来还愿，好不好。”
　　“好。”

　　沿着寺院的红墙，两人慢慢挪步到后山，深冬的后山一片苍茫，香客们的脚步声、低语声，混着梵音都融进了云栖山的岚气里。云旗抬手，将郝熠然搂进自己的怀里，默默地看着远方，忽然就理解了那句“万物皆过客，心安即归处”的含义。
　　两个人回到市区已华灯初上。郝熠然陪着云旗回了家。两人在卧室里胡闹了一番，郝熠然起身告辞。王姨明早就会回来，云旗不便也不能再留人。他叫了车，用围巾小心翼翼的将郝熠然围在里面，低头在额头上印下一吻。

　　“云旗，我可能在开学前要回老家一趟，去安顿一些事情。”郝熠然伸手搂了云旗的腰，把自己埋在怀里。
　　“要很久么？怎么办，我会想你的。”云旗回抱了他，分开时在他头顶rua了一把。
　　“怎么会。”
　　“回家了给我报平安。”
　　“好。”
　　出租车渐渐开出别墅区，直到看不见光亮。

　　过了很久很久，郝熠然拨通了云旗的电话。
　　“回去了么？”云旗问。
　　“嗯，回来了。”
　　“那就好。”
　　沉默过后，云旗听见郝熠然说：“云旗……我的一个很重要的U盘落在你书桌了。”
　　“是么？”云旗应该是在玩游戏，听起来很轻松的样子。“需要我现在给你送过去么？”
　　“哦，不用。你帮我收好，等开学给我就行。”
　　“好。”

　　“云旗。”
　　“嗯？”
　　“我也会想你的。”
　　“嗯，我知道。早点睡。”

　　郝熠然挂了电话，从树下阴影里走了出来，望了望不远处亮着灯的窗。
　　会想我么？
　　怎么会，你会讨厌我，怨恨我，然后忘了我吧……

　　窗外的风裹者寒气，吹进房间里，屋内甜腻暧昧的味道早已散了大半，云旗起身将窗户关上，重新坐回到书桌前。
　　他盯着屏幕上U盘里的各种文件，按下全选，点了删除，又将U盘重新格式化了一遍，这才轻轻拔了下来，收进盒子里，合上了笔记本。

　　转眼又到了嘉云国际高中部开学的日子，高三要比其他年级开的更早，一过完十五，同学们就马不停蹄地被家长送回了学校。
　　第一天上课，云旗坐在座位上，他没有看见郝熠然的身影。手机里是云旗发给他的元宵节祝福，没有回复。
　　课刚上了一半，班主任进来，和代课教师耳语了几句，对着云旗说：“云旗，跟我来办公室一趟。”同学们面面相觑。云旗放下笔，起身跟着老师走了。
　　下课后，云旗的书包让卫龙掏走了。

　　再后来，校园里渐渐传开了。
　　“你听说了么？云旗他家出事了。”
　　“他爸爸被抓了是吧。”
　　“好像是，他家那个集团，有什么问题。还挺严重的，据说带走了不少人。”
　　“估计过两天，就得闹上新闻了。”
　　“看着平日嚣张的要死，这回完犊子喽～”
　　各式各样的传言在学生和老师口中相传，人们没有再见过云旗，也没有见过郝熠然，但人们总是善于遗忘，尤其是在高三繁忙的学业压力之下，很快，连饭后的谈资里都没有了云旗的影子。

　　冬天终于过去了。
　　卫龙一个人走在去餐厅的路上，看路旁玉兰花开。

　　春天来了。

　　2025年的初春比之前来的晚了些，刚过完年，街上行人寥寥，大家还沉浸在假日里无心工作。一身运动装裹着羽绒服的云旗从市郊的康庄疗养院里灰头土脸的走出来，拉开门车，直接坐进了一辆宝蓝色帕拉梅拉中。
　　卫龙趴在方向盘上百无聊赖的等着他，见他回来耷拉着脑袋，打趣道：“怎么？又被老爷子轰出来了？”
　　云旗扯了安全带，随口道：“随他吧。”
　　卫龙歪了嘴角，笑笑，启动了车子，一路往市区开：“这年纪大了，人都犯轴。哎，他啥时候才能想明白，现在你还能在他面前尽孝，要按他当初，等暴雷那天，多半你现在都见不着他。”
　　云旗坐在副驾，拿着手机在回消息。

　　“对了，东北那边有场秀要走，这几年旅游火了，人流也有了，品牌方还挺看好这场的。钱给不少，就是冷啊。接么？”
　　“接。给的钱多为啥不接。”云旗回完消息，从中控台里的烟盒里翻了根烟出来，“送我回家吧，我得收拾行李，晚上的航班，去趟杭州。”
　　“诶，不是，这么早开工啊！高老师，虽说这落魄的凤凰不如鸡，但咱也不用这么拼吧。实在不行，哥们养你。”
　　“滚。你才是鸡呢。”
　　“你tm高考语文不及格，真不冤。”卫龙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对了，说个正事，那个制片方又来电话了，你确定不去试试？拍戏也没什么不好。”
　　云旗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不去。我现在挺好的。我也不是学表演的。别去嚯嚯人家剧组，投资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给我一根啊。好歹兼着你半个经纪人，一点儿眼色没有。”趁着红灯，卫龙把烟点上。“没学过，可以学嘛，你大学那会儿不还演过什么话剧。”
　　“那能一样么，人家是专业剧组，我那是上学玩闹。”
　　“真不去啊？”
　　“不去。”云旗摇摇头。“上次不是说过了么，回了人家吧，别浪费时间。”

　　卫龙长长吐了口烟。继续往前开。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卫龙试着开口：“我可听说有些人好像不读建筑学了。”
　　云旗拿烟的手顿了顿，口气漫不经心道：“什么意思？”
　　“就我之前和你提过，我那个同学，他说……可能是因为人家长得帅吧，建筑读完，推荐去读表演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就最近一两年吧。”
　　车里又是一阵沉默。

　　“诶，说不定你要是混进演艺圈儿，还能碰见他。”
　　云旗轻轻就着边沿，把烟灰磕里面，淡淡道：“也不是说你演个戏就能遇上的。”
　　卫龙一副八卦脸，转过来朝着云旗：“你就没想过去找他？”
　　“想过。”
　　“那也没见你动啊。”
　　“主要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吧。”云旗叹了口气。
　　“不是，”卫龙有点恨铁不成钢，“你都为他做到这份儿上了，还没法儿面对啊。”
　　“不是我，是他。他看见我会很难过吧？”
　　“也对，说到底，外人看的是你们家对不起他，但他心里自个清楚，在你这骗财骗色呢。”
　　“啧，别胡说。”
　　“好，我不说，行了吧。可你这样儿，也不像放手的样子啊。这每天守身如玉，男女不近的，干嘛呢？”

　　云旗抽完最后一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爷爷我每天忙的，哪有时间想那档子事儿啊？也就你，满脑子就□□里那点儿破事儿。路边停就行了，小区里不好调头。”
　　云旗下了车，朝卫龙挥了挥手。
　　卫龙摇下车窗，探了半个头过来：“蒙谁呢，切！”一脚油门，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