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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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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再次醒来时,已是三天以后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燕止杀死了我的父皇。
父皇近日病情愈发严重每日都会宣几个心腹进宫,一切都那么凑巧。
凑巧在我出城时,父皇召燕止入宫;凑巧在那一天,燕止要行刺。
造化弄人?我不知道。
章祁后来告诉我,在燕止与父皇谈话时,父皇遣散了婢子和侍卫 ,待护卫军听到声音赶到后,父皇已然成了他的刀下魂。
燕止抵死反抗,最终被乱箭射死。
乱臣贼子都会被直接扔到乱葬岗,供野狗撕咬。
他杀了我的兄长、父亲,他杀了我的亲人……
我疯了似的只穿着里衣就往外跑,一路上不知伤了多少人,疯疯癫癫地抢走了别人的马,一步不敢停,奈何情深必伤,意重必痴,最后他连一块骨头、一捧灰都没留给我。
我刨着那尸骨成山的死人堆,野狗都没有我像野狗。愤怒亦或是悲伤?连我自己都不清楚。
我被急匆匆赶来的章祁甩了一巴掌,脑子清醒多了。
清醒地认识到,我被扔了。
我只觉得喉咙里好像又要涌出一股血 ,我知道我找不到他的。
借着章祁的力,我慢慢爬了起来,将怀中捂了好几日的玉拿了出来。
这块玉是他送我的生辰礼物,我舍不得带,但又不忍心把它锁起来,于是只好把它揣在里衣里面。
现在看来,像个天大的笑话。
原来人绝望到了极点,眼睛是干涩的。
我大笑着将玉远远地抛了出去。
那日我对天发誓,我姒琰此生最恨之人便是燕止。
即日起,我继承皇位。
一切都看似在向好的方向发展,但我好像病了,总是无精打采的,偏头痛、恶心、失眠,净是些腌臜的事。
章祁在那时总是拽着我干些不务正业的事,即使对上我不耐烦的眼神,也像看不见一样 ,真是厚脸皮。
没过多久,我开始纳妃,又过了好些年,我终于统一了天下,成为这天下共主。
快忘记这是我执政的第几年了 ,若没记错,应是第三年了。我有妻有子 ,明明是正值壮年,却像要行将就木 。
是午后。
残阳像被泼满了血的盘子,我歪坐在大殿床榻上醒神,目光放空。
总觉得忘了点什么。
忘了什么呢……我还有什么必要要想起的呢……
哦,我的一堆奏本还没看,我笑着摇了摇头,你上谏他也上谏,有他娘的什么好说的?能行就弄,不行就滚。
啊,对了,我是位明君啊。
一个被监视着的明君。
我看似无意地扫了一眼在庭子里扫地的宫女。
又是一年桂花开,我负手立于大殿前,不知为何又想起了多少年不曾吃过的桂花糖。
甜得让人腻烦,像他一样,像谁?不知道,早忘了。
忘记吗?可我必须忘记,若不忘 ,我该怎么活下去。
沉思是最容易让人陷入那些没有益处的情绪中的坏事。
我端坐在大殿高位,闭目养神,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则捻着佛珠。
四大皆空。
人在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陛下,思玉宫嬷嬷求见。”
啧,我顺手抄起眼前的茶杯扔了过去。倏地睁开眼,这位跟了我多年的老公公正端正地站在那。
“让她进来吧。”
若我没记错,思玉宫的嬷嬷应该是许璀错宫里的人。
说起许璀错,我好像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她了。父皇驾崩前,留下一纸诏书,册封许璀错为思玉郡主,居于思玉宫。
若是算起来,她同那人也算有点关系,一个将军女儿,一个丞相儿子,说不定还是旧相识。
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呵,怪不得当年那么帮他。
我冷笑了几声,看着与她主子一样恶心的狗东西,只觉得一阵无名火在躁动。
“奴婢参见陛下。”
我任由她跪着,只觉得她不好过我就能开心几分。
“何事?”
“陛下,思玉郡主与您多年未见,今日特地开封了几坛子桂花酿,想邀您到宫中小酌几杯。”
本该与我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如今却要我去她宫中叙旧。
有趣。
叙什么旧呢?叙她如何联合那人坑骗我?叙她如何同那人将我们玩弄于股掌?
我让那装腔作势的嬷嬷回宫等我,转身回到大殿,进了密室。
看着一排各式各样的兵器,突然有些拿不定主意,毒酒还是长剑?白绫似乎更痛苦,但在这之前,十八刑都不能少,那就先从老虎凳开始,但先拿掉只眼睛好像也不错。
总而言之,她别想完整着上路!
本不想算账的,可你却自己偏偏找上来。那年我放过了你们,若是夹着尾巴做人,我兴许眼不见心不烦,保你们个善终。
可惜了,今日一个个都急着上路。
那人若是知道我变成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会不会对我有几分歉意?
我生得卑贱,下作的人就该做下贱的事。是啊,我无理取闹,我不顾全大局,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就算是养条狗,这么多年了,也该有些感情,我连狗都不如。
我随意抽出把离自己最近的长剑,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宫殿。
我拿着剑,在宫里走着,脑子里开始闪着小时候在宫里的生活。
父皇待我从来是放任的,没有人担心我穿得暖不暖,宫里嬷嬷太监的任务不过是保证我不死。
我羡慕我的皇兄们,他们有疼爱自己的母亲,有可以仰仗的氏族,而我呢,不过是入不得眼的婢女之子。
有着高贵血统的狗。
来回经过的婢子低着头给我行礼,在他们眼里,我像洪水猛兽一般。
我疯狂、我残忍。
对,你只管这么认为,你看到的就是我的灵魂。
刀尖拖地,发出刺鸣声。
刺啦,刺啦 ,刺啦。
我不觉得刺耳 ,反而更加愉悦。
可总有那么几个不长眼的东西惹人心烦。
我斜睨着堵着一边耳朵跪下行礼的小太监,问他好听吗。
这个小太监,自打我登基后就一直在这偏院子里擦花,基本无变动。
呵,有趣得很。
我笑着上下打量他。
他颤颤巍巍地回答说,好听。
骗子,又是一个骗子。兜兜转转,我还是被骗的那个。
我冷哼一声,微曲膝盖,用空着的手轻拍了几下他那白嫩的小脸,而后直起身子,提起剑来,在周围一片克制的惊呼声中抹了这太监的脖子,一股血溅到我的脸上。
我绕有兴趣地环视着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们,收起滴着血的剑,继续拖着它走。
人人都惧怕我,人人都仰仗我。
今天的天气真是好得令人作呕,我停在了许璀错的行宫门前,她端坐在案桌前,与我遥遥对视,似乎一直在等着我。
看着里面数年不见的旧人,我提起有血印的剑,歪头朝她笑了下,说:“好久不见啊,听闻郡主近日身体抱恙,特前来问候。”
她好像真的同与故人叙旧一般,微笑着将面前的两盏杯子倒满茶,抬头看着我道:“别来无恙啊,你变化倒是大得很。”
我用大拇指抹去了唇边的血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人真是有趣的东西啊。
“变化自是大得很,郡主连这点都参不透,又何必身居高位呢?先皇都不知去了多久了,郡主怎么记不得呢?”
“坐吧。”许璀错没接我的话。
我将剑摔到一旁,坐到了她的对面。
“不知道朕与郡主之间有什么好叙旧的?不妨说来听听。”
许璀错盯着我的双眼,仿佛透过我在看什么,笑容是悲切的,但很奇怪,除此之外,我还看到了解脱。
她说,她还有一件事需要完成。
她说,那是故人所托付的。
我怒吼着打断了她,剑锋直指她的眉心。
就差一寸,这一寸下去,她就可以永远的闭嘴了。
梁柱、剑柄、砚台……晃动着,晃动着,仿佛天旋地转一般……
救救我,燕止,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我,救救我……
恍惚间我好像又看到了他。
醒醒,清醒一点。
声音由远及近,我看到的不是他,而是逆着光的章祁。
晦气。